第三十三章 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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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結束
王燕芳終於簽字領走了林舒宜的屍體，她的臉色看起來比林舒宜的還要白，臉頰是青紫。
告別會上，林飛遠沒有到場。他拿走了藏在玩偶裏的錢，整日在外喝酒賭博，已有半個月沒回過家。
小熊玩偶的肚皮上有一條長長的白色縫合線痕，林舒安整日抱著不撒手，他說這是姐姐留給他的玩具，來告別會時也要帶著。
林舒宜的遺像，是從她與王念舟旅游中的照片裏截出來的，不板正，頭有些歪。
彭雪玲出乎意料地出現在這裏，這張照片她在王念舟的手機裏看到過。兩個女孩的笑臉前所未有的燦爛。
前來吊唁的人沒幾個，老於和小趙在告別會結束前五分鐘趕來，小趙手裏提著一大袋棒棒糖，林舒安一手攬著小熊玩偶，另一手抱著棒棒糖，一邊手肘撐著小拐杖，看起來心滿意足。
林舒宜被打撈上岸以後那張腫脹泡發的臉和遺像上的笑臉漸漸重合，在了解了她諸多過往以後，直到現在，老於仍不相信林舒宜會以自殺收場。但不相信也沒用，她們的結局已然固定，沒有任何其他線索能推翻警方現有結論。
老於還有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當王念舟仰頭倒下，水沒入全身之前，她心裏不是恐懼，而是要是我會游泳就好了。
潮濕、冰冷、刺骨。
水漫進她的鼻腔，她想呼救、尖叫，但是張不了口，像每一次彭雪玲讓她做她不喜歡的事情時那樣窒息。
她的手胡亂撲騰，抓不住任何救命稻草，任由石塊扯著她下墜，她想站起來，可她只能下墜。
她想起林舒宜剛才告訴過她差點溺亡的過程，這水似乎比她描述得要柔和，碎石塊輕輕擦過她的臉，劃開她的手臂，擊破她的身體，這樣熟悉……
一段記憶湧出，她終於記起為什麽彭雪玲不讓她接近水邊。
小時候，她也曾差點溺斃水中。
在她五、六歲的時候，王明義曾帶她去河邊露營。她拿網兜抓小魚的時候，一不留神跌進了深水處。那嗆水的感覺和如今一模一樣，同樣的窒息、冰冷、提不起力氣。
那次，王明義撈起了她。
她清醒後聽到的第一句話，是王明義在質問彭雪玲：“你為什麽不看好她？”
那以後，王明義與彭雪玲的爭吵越來越頻繁、激烈，隨之，家庭分崩離析，悲劇鋪天蓋地。
她墜入無邊的黑暗，嘴角緩緩擡起，她想起她早該死在那次溺水裏，死在閃過無數死亡念頭的瞬間。
她聽見幾聲急切的呼救，接著，黑色籠罩的水面之上，突然破開一道光圈，月光刺進來，開出一條皎白的通道，直入水底。
兩名母親低頭抹淚，林舒安見狀，從袋裏拿出兩根棒棒糖，一人一根塞進她們手心。
“舟舟姐姐跟我說，痛的時候吃糖就會好哦。”
他好像怕兩人不會吃糖似的，拆開包裝袋，示意道：“像這樣就不會痛啦。”
他走起路t來一瘸一拐，緩緩挪到林舒宜的遺像前，又拿出了兩根棒棒糖，努力踮起腳，放在上面。
“姐姐一根，給舟舟姐姐一根。”
直到林舒宜的屍體要被送進火化爐，林舒安突然瘋了般沖過去，嚎啕大哭，尖叫著：“姐姐不要走！不要把姐姐送走！我要姐姐，我要姐姐！”
沒人能說出什麽安慰的話，小趙抱著他，林舒安的拳頭猛力垂在小趙的肩膀，涕淚沾濕了半肩。
彭雪玲沈默離開了殯儀館，回到家，玄關處依舊擺著兩雙拖鞋，她把屬於王念舟的那雙套袋，放進了鞋櫃最裏。
王念舟的房間還是老樣子，倒計時奪目，彭雪玲本準備將它撕下，但撕到一半，她重新將它粘了回去，原本被撕下的地方多了好些褶皺。
什麽都不用改變。
或許有一天，等她能夠徹底接受王念舟的離去時，她可能會把墻上所有獎狀都收進抽屜，把沖刺倒計時撕下來扔進垃圾桶，把床單被套全部清洗幹凈，但也可能不會。
家裏永遠不會再出現茉莉香薰的氣味，裁紙刀刀尖仍有一點不顯眼的深褐印記，更確切地說，是裏側一整條都有殘留痕跡，紙擦不掉，她就這樣湊合著用。
她不會知道王念舟曾經在背上留下的淤痕，不會知道王念舟逃過多少次晚自習，不會知道王念舟最後看到的落日有多麽美好。
然後，她把口袋裏的棒棒糖拿出來，拆開包裝，把棒棒糖塞進嘴裏，甜到發膩的感覺讓她止不住想吐。
她克制著不適把它吃完，餘光一瞥，指尖上那道被水果刀劃開的傷口早已愈合，留下一道淺粉色的傷疤。
雖然她在老板留下最後通牒的期限前重新回到了公司，但沒過多久，她還是被開除了。偶爾，極度想念女兒的時候，她會走進她的房間，坐在地板上，一張一張地看消費小票背面的話，或者打開女兒的手機翻著裏頭的相冊，然後自責、羞愧，沒日沒夜地哭泣，最後用酒精麻痹自己。
就這樣過了半個月，突然某天，彭雪玲的郵箱裏彈出一條王念舟的定時來件。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名字，恍惚是上輩子的事。
【媽媽，我是念舟。
如果這封定時郵件能準時發出，那麽我一定已經離開了你，可能是去別的城市生活了，也可能是死了。媽媽，不要找我，也不要為我難過，我很高興我能遠離這裏，開啟新生活。
媽媽，我希望你能理解和尊重我的決定。我很愛你，愛你愛到失去了我自己，我知道你也很愛我，愛我愛到同樣失去了你自己。我不希望你的人生被我捆綁，也不喜歡我的人生被你束縛，放過彼此，各自自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媽媽，如果可以選擇，我希望我從未出生。我不願成為你的拖累，你應該去追求你的夢想而不是把一切的成就都賭在我身上，你本可以成為在事業上大有作為，我不會再為任何事妥協了，我希望你也是。
媽媽，你不要責怪我，我實在是痛苦不堪。如果不逃離，我不知道該如何繼續活下去。請你理解我，不理解也沒關系，你只需要知道我雖然因為痛苦選擇遠離，但我很愛你，永遠永遠。】
彭雪玲那日的哭嚎，穿透了整幢樓棟，而自那天以後，她的生活好像正在慢慢恢覆正常，雖然在看到女兒的照片時，心裏還是止不住地發疼。
她會學著王念舟，在傷心至極時買一份全家桶，去好又好便利店門口坐上兩個小時。
林棋光依舊在便利店沒日沒夜地工作，連老板都看不下眼，問他為什麽連休息都不願，他說要攢錢去北瑞生活。
彭雪玲偶爾會買些糖帶給林舒安。王燕芳臉上的傷幾乎沒有消過，她勸過她離婚，可王燕芳總說：“還不行，還不行。”
家裏拮據，王燕芳總是用臉盆接住洗手洗臉淌下的水，用於沖廁所。
今天，她在清洗血漬的時候，望著那飄滿血絲的水底，將臉慢慢淹了進去。她兩手撐住盆邊，屏住呼吸，睜著眼睛註視著褪色的盆底。
她靜靜地站在那，一動不動，兩分鐘、三分鐘，直至再也無法屏住呼吸，水灌入鼻腔，她收緊了手，強迫自己堅持，嘴裏吐出幾個泡泡，頭不自覺地擺動，腦海一片空白。
猛烈的咳嗽聲引來了林舒安，他抱著玩偶，紅著眼圈，扯扯王燕芳的衣擺。
“沒事，舒安不哭，媽媽沒事，好好的。”王燕芳扯起嘴角安慰道。
她仰著頭，用手抹去臉上水漬，分不清究竟是水還是淚。
仿佛某一刻，她要溺斃了，可她無法知道真正的溺斃是什麽感覺，舒宜在最後有多痛苦，她是否還在怪她，她是否有過後悔。
從前，林舒宜雖離家出走，但王燕芳能通過電話聯系她，可以悄悄去學校門口或者便利店看她，而如今，舒宜的電話再無人接聽，她真的離開了。
老於跟她說，她們出事的河岸，水深最深處是十米，舒宜從小在海邊長大，水性很好，能在海裏遨游的孩子，怎麽會淹死在淺河邊。
“媽媽。”林舒安指著她的臉說，“你在流血。”
王燕芳照了照鏡子，找出早已過期的碘伏和棉簽，熟練地清理著傷口，她對此很有經驗，傷口大概會在兩周後愈合，但從深度判斷，應該會留下一道疤。
沒過幾天，趁林飛遠外出賭博，她帶著林舒安離開了家。
粉藍色的編織大包深處裝著林舒宜留下的錢袋還有……她的骨灰。王燕芳一手抱著林舒安，另一手提著包，從家到警局的路很長，她足足走了十八年。
“你……”小趙得了消息跑出來接待他們，“這是要離開了？”
王燕芳點頭，從包裏拿出一沓卷成圈的驗傷報告覆印件，她說：“還麻煩你幫我交給於警官，他說過會幫我。”
“我師父來了，你自己交給他。”小趙退開半步，轉向老於出現的方向。
老於剛把案件交由檔案室歸檔，接過她手裏的資料，皺眉翻了翻，然後重新將它卷成一團，放在手心敲了敲。
他說：“你放心，我一定盡力。”
林飛遠的電話一個接著一個，王燕芳拿起看了眼，然後把電話卡拔出來，掰得稀碎。
她的手抖個不停，林舒安牽著她，那一瞬，她的心突然平靜下來，即使下一秒林飛遠要拿著酒瓶往她頭上砸也不害怕。
她已經失去了舒宜，不能再失去舒安。舒宜不能白死，她不要讓她失望。
林舒安問：“媽媽，我們要去哪兒？”
她也不知道。這個城市留下了她太多的血淚，困住了她的大半生，總之，離這裏越遠越好。
家庭，是個掩藏虛偽、痛苦與欺瞞最多的地方，各成員連結一處，如首尾相接的莫比烏斯環，只有徹底地截掉其中一截，這痛苦的循環才能找到出口。
她想，她已經要走出來了。
王念舟房間的陳設還是沒有變，王燕芳的離婚官司還要打很久很久，但有些事情變得不一樣了。
王燕芳買了兩張在鄰市中轉前往北瑞的火車票。
汽笛陣陣，伴隨著轟隆轟隆的發車音，她站在窗前，抱緊小壇子，輕輕地摸在蓋頂，溫柔地說：“舒宜，你想去北瑞，媽帶你去。”
中轉鄰市的六個小時，王燕芳帶著舒安去到了林舒宜出事的河邊。那裏人依舊很多，不同的是，岸邊加高了護欄，加裝了許多警示標語，監控更加完善，不會再有任何死角。
王燕芳手肘撐在欄桿上，佝僂著背。濃稠的水面如奶油化開，浮著一層銀光，林舒安指著水面上的綠鴨興奮不已。
秋風裹滿了思念，掀動枝葉唰唰作響，樹影驟開了一處縫隙，透過此，能看到那裏坐著一名正在抽泣的少女，她的身後，站著另一名正在安慰她的女孩。
幾名青年在岸上用石子比賽打水漂。
咚一聲，石塊落下。
咚咚兩聲，女孩墜下。
咚咚咚三聲，林舒宜克服恐懼跳下了水，奮力踢動雙腳，往王念舟的方向下潛。
王念舟推開了她，整整三次。
她沒有放棄，第四次，她終於抓住了她，卻是徒勞，她知道回不去了。
水咕嘟咕嘟咕嘟響在耳邊，她平靜地仰望水面，感受身體的下墜，然後緊緊握住王念舟的手。
“我會接住你，無論什麽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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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燕芳終於簽字領走了林舒宜的屍體，她的臉色看起來比林舒宜的還要白，臉頰是青紫。
告別會上，林飛遠沒有到場。他拿走了藏在玩偶裏的錢，整日在外喝酒賭博，已有半個月沒回過家。
小熊玩偶的肚皮上有一條長長的白色縫合線痕，林舒安整日抱著不撒手，他說這是姐姐留給他的玩具，來告別會時也要帶著。
林舒宜的遺像，是從她與王念舟旅游中的照片裏截出來的，不板正，頭有些歪。
彭雪玲出乎意料地出現在這裏，這張照片她在王念舟的手機裏看到過。兩個女孩的笑臉前所未有的燦爛。
前來吊唁的人沒幾個，老於和小趙在告別會結束前五分鐘趕來，小趙手裏提著一大袋棒棒糖，林舒安一手攬著小熊玩偶，另一手抱著棒棒糖，一邊手肘撐著小拐杖，看起來心滿意足。
林舒宜被打撈上岸以後那張腫脹泡發的臉和遺像上的笑臉漸漸重合，在了解了她諸多過往以後，直到現在，老於仍不相信林舒宜會以自殺收場。但不相信也沒用，她們的結局已然固定，沒有任何其他線索能推翻警方現有結論。
老於還有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當王念舟仰頭倒下，水沒入全身之前，她心裏不是恐懼，而是要是我會游泳就好了。
潮濕、冰冷、刺骨。
水漫進她的鼻腔，她想呼救、尖叫，但是張不了口，像每一次彭雪玲讓她做她不喜歡的事情時那樣窒息。
她的手胡亂撲騰，抓不住任何救命稻草，任由石塊扯著她下墜，她想站起來，可她只能下墜。
她想起林舒宜剛才告訴過她差點溺亡的過程，這水似乎比她描述得要柔和，碎石塊輕輕擦過她的臉，劃開她的手臂，擊破她的身體，這樣熟悉……
一段記憶湧出，她終於記起為什麽彭雪玲不讓她接近水邊。
小時候，她也曾差點溺斃水中。
在她五、六歲的時候，王明義曾帶她去河邊露營。她拿網兜抓小魚的時候，一不留神跌進了深水處。那嗆水的感覺和如今一模一樣，同樣的窒息、冰冷、提不起力氣。
那次，王明義撈起了她。
她清醒後聽到的第一句話，是王明義在質問彭雪玲：“你為什麽不看好她？”
那以後，王明義與彭雪玲的爭吵越來越頻繁、激烈，隨之，家庭分崩離析，悲劇鋪天蓋地。
她墜入無邊的黑暗，嘴角緩緩擡起，她想起她早該死在那次溺水裏，死在閃過無數死亡念頭的瞬間。
她聽見幾聲急切的呼救，接著，黑色籠罩的水面之上，突然破開一道光圈，月光刺進來，開出一條皎白的通道，直入水底。
兩名母親低頭抹淚，林舒安見狀，從袋裏拿出兩根棒棒糖，一人一根塞進她們手心。
“舟舟姐姐跟我說，痛的時候吃糖就會好哦。”
他好像怕兩人不會吃糖似的，拆開包裝袋，示意道：“像這樣就不會痛啦。”
他走起路t來一瘸一拐，緩緩挪到林舒宜的遺像前，又拿出了兩根棒棒糖，努力踮起腳，放在上面。
“姐姐一根，給舟舟姐姐一根。”
直到林舒宜的屍體要被送進火化爐，林舒安突然瘋了般沖過去，嚎啕大哭，尖叫著：“姐姐不要走！不要把姐姐送走！我要姐姐，我要姐姐！”
沒人能說出什麽安慰的話，小趙抱著他，林舒安的拳頭猛力垂在小趙的肩膀，涕淚沾濕了半肩。
彭雪玲沈默離開了殯儀館，回到家，玄關處依舊擺著兩雙拖鞋，她把屬於王念舟的那雙套袋，放進了鞋櫃最裏。
王念舟的房間還是老樣子，倒計時奪目，彭雪玲本準備將它撕下，但撕到一半，她重新將它粘了回去，原本被撕下的地方多了好些褶皺。
什麽都不用改變。
或許有一天，等她能夠徹底接受王念舟的離去時，她可能會把墻上所有獎狀都收進抽屜，把沖刺倒計時撕下來扔進垃圾桶，把床單被套全部清洗幹凈，但也可能不會。
家裏永遠不會再出現茉莉香薰的氣味，裁紙刀刀尖仍有一點不顯眼的深褐印記，更確切地說，是裏側一整條都有殘留痕跡，紙擦不掉，她就這樣湊合著用。
她不會知道王念舟曾經在背上留下的淤痕，不會知道王念舟逃過多少次晚自習，不會知道王念舟最後看到的落日有多麽美好。
然後，她把口袋裏的棒棒糖拿出來，拆開包裝，把棒棒糖塞進嘴裏，甜到發膩的感覺讓她止不住想吐。
她克制著不適把它吃完，餘光一瞥，指尖上那道被水果刀劃開的傷口早已愈合，留下一道淺粉色的傷疤。
雖然她在老板留下最後通牒的期限前重新回到了公司，但沒過多久，她還是被開除了。偶爾，極度想念女兒的時候，她會走進她的房間，坐在地板上，一張一張地看消費小票背面的話，或者打開女兒的手機翻著裏頭的相冊，然後自責、羞愧，沒日沒夜地哭泣，最後用酒精麻痹自己。
就這樣過了半個月，突然某天，彭雪玲的郵箱裏彈出一條王念舟的定時來件。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名字，恍惚是上輩子的事。
【媽媽，我是念舟。
如果這封定時郵件能準時發出，那麽我一定已經離開了你，可能是去別的城市生活了，也可能是死了。媽媽，不要找我，也不要為我難過，我很高興我能遠離這裏，開啟新生活。
媽媽，我希望你能理解和尊重我的決定。我很愛你，愛你愛到失去了我自己，我知道你也很愛我，愛我愛到同樣失去了你自己。我不希望你的人生被我捆綁，也不喜歡我的人生被你束縛，放過彼此，各自自由，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方式。
媽媽，如果可以選擇，我希望我從未出生。我不願成為你的拖累，你應該去追求你的夢想而不是把一切的成就都賭在我身上，你本可以成為在事業上大有作為，我不會再為任何事妥協了，我希望你也是。
媽媽，你不要責怪我，我實在是痛苦不堪。如果不逃離，我不知道該如何繼續活下去。請你理解我，不理解也沒關系，你只需要知道我雖然因為痛苦選擇遠離，但我很愛你，永遠永遠。】
彭雪玲那日的哭嚎，穿透了整幢樓棟，而自那天以後，她的生活好像正在慢慢恢覆正常，雖然在看到女兒的照片時，心裏還是止不住地發疼。
她會學著王念舟，在傷心至極時買一份全家桶，去好又好便利店門口坐上兩個小時。
林棋光依舊在便利店沒日沒夜地工作，連老板都看不下眼，問他為什麽連休息都不願，他說要攢錢去北瑞生活。
彭雪玲偶爾會買些糖帶給林舒安。王燕芳臉上的傷幾乎沒有消過，她勸過她離婚，可王燕芳總說：“還不行，還不行。”
家裏拮據，王燕芳總是用臉盆接住洗手洗臉淌下的水，用於沖廁所。
今天，她在清洗血漬的時候，望著那飄滿血絲的水底，將臉慢慢淹了進去。她兩手撐住盆邊，屏住呼吸，睜著眼睛註視著褪色的盆底。
她靜靜地站在那，一動不動，兩分鐘、三分鐘，直至再也無法屏住呼吸，水灌入鼻腔，她收緊了手，強迫自己堅持，嘴裏吐出幾個泡泡，頭不自覺地擺動，腦海一片空白。
猛烈的咳嗽聲引來了林舒安，他抱著玩偶，紅著眼圈，扯扯王燕芳的衣擺。
“沒事，舒安不哭，媽媽沒事，好好的。”王燕芳扯起嘴角安慰道。
她仰著頭，用手抹去臉上水漬，分不清究竟是水還是淚。
仿佛某一刻，她要溺斃了，可她無法知道真正的溺斃是什麽感覺，舒宜在最後有多痛苦，她是否還在怪她，她是否有過後悔。
從前，林舒宜雖離家出走，但王燕芳能通過電話聯系她，可以悄悄去學校門口或者便利店看她，而如今，舒宜的電話再無人接聽，她真的離開了。
老於跟她說，她們出事的河岸，水深最深處是十米，舒宜從小在海邊長大，水性很好，能在海裏遨游的孩子，怎麽會淹死在淺河邊。
“媽媽。”林舒安指著她的臉說，“你在流血。”
王燕芳照了照鏡子，找出早已過期的碘伏和棉簽，熟練地清理著傷口，她對此很有經驗，傷口大概會在兩周後愈合，但從深度判斷，應該會留下一道疤。
沒過幾天，趁林飛遠外出賭博，她帶著林舒安離開了家。
粉藍色的編織大包深處裝著林舒宜留下的錢袋還有……她的骨灰。王燕芳一手抱著林舒安，另一手提著包，從家到警局的路很長，她足足走了十八年。
“你……”小趙得了消息跑出來接待他們，“這是要離開了？”
王燕芳點頭，從包裏拿出一沓卷成圈的驗傷報告覆印件，她說：“還麻煩你幫我交給於警官，他說過會幫我。”
“我師父來了，你自己交給他。”小趙退開半步，轉向老於出現的方向。
老於剛把案件交由檔案室歸檔，接過她手裏的資料，皺眉翻了翻，然後重新將它卷成一團，放在手心敲了敲。
他說：“你放心，我一定盡力。”
林飛遠的電話一個接著一個，王燕芳拿起看了眼，然後把電話卡拔出來，掰得稀碎。
她的手抖個不停，林舒安牽著她，那一瞬，她的心突然平靜下來，即使下一秒林飛遠要拿著酒瓶往她頭上砸也不害怕。
她已經失去了舒宜，不能再失去舒安。舒宜不能白死，她不要讓她失望。
林舒安問：“媽媽，我們要去哪兒？”
她也不知道。這個城市留下了她太多的血淚，困住了她的大半生，總之，離這裏越遠越好。
家庭，是個掩藏虛偽、痛苦與欺瞞最多的地方，各成員連結一處，如首尾相接的莫比烏斯環，只有徹底地截掉其中一截，這痛苦的循環才能找到出口。
她想，她已經要走出來了。
王念舟房間的陳設還是沒有變，王燕芳的離婚官司還要打很久很久，但有些事情變得不一樣了。
王燕芳買了兩張在鄰市中轉前往北瑞的火車票。
汽笛陣陣，伴隨著轟隆轟隆的發車音，她站在窗前，抱緊小壇子，輕輕地摸在蓋頂，溫柔地說：“舒宜，你想去北瑞，媽帶你去。”
中轉鄰市的六個小時，王燕芳帶著舒安去到了林舒宜出事的河邊。那裏人依舊很多，不同的是，岸邊加高了護欄，加裝了許多警示標語，監控更加完善，不會再有任何死角。
王燕芳手肘撐在欄桿上，佝僂著背。濃稠的水面如奶油化開，浮著一層銀光，林舒安指著水面上的綠鴨興奮不已。
秋風裹滿了思念，掀動枝葉唰唰作響，樹影驟開了一處縫隙，透過此，能看到那裏坐著一名正在抽泣的少女，她的身後，站著另一名正在安慰她的女孩。
幾名青年在岸上用石子比賽打水漂。
咚一聲，石塊落下。
咚咚兩聲，女孩墜下。
咚咚咚三聲，林舒宜克服恐懼跳下了水，奮力踢動雙腳，往王念舟的方向下潛。
王念舟推開了她，整整三次。
她沒有放棄，第四次，她終於抓住了她，卻是徒勞，她知道回不去了。
水咕嘟咕嘟咕嘟響在耳邊，她平靜地仰望水面，感受身體的下墜，然後緊緊握住王念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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