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離婚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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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離婚證
彭雪玲打開保險箱，將證件排整齊，隨後將那張散出的百元鈔票夾回一沓。
一本棗紅色的證件反面放置在最上，彭雪玲心下一驚，一個可怖的猜想在她腦海裏上演，她顫著手，翻過證件，離婚證三個大字刺進眼裏。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後疾速墜下，如死了一般，泣不成聲。
那張孤零零的百元鈔票自她手中滑落，飄到床底，她跪在地上，像王念舟那天一樣，崩潰地伸手，撿出沾滿了灰的錢。
她的身影在此刻與王念舟完全重疊，同樣的崩潰，同樣的無法喘息。
保險箱靜靜放在床上，薄被壓出幾條褶皺，紅色的鈔票散了滿地。
王念舟手中拿著那張離婚證，眼神全無焦點，頁面上，持證人彭雪玲，離婚證字號XXX，以及十年前的登記日期，仿佛無形的棍棒擊打在她身上，又如麻繩緊錮住她的咽喉。
淚意洶湧，蓋住她的視線，她無措地顫抖，手無助地在揮動，似想抓住什麽，可是她知道，她什麽也抓不住。
她掐著指尖，迫使自己意識清醒，然後把證件放回保險箱，跪下去，攏回散落在地的鈔票。
發皺的錢堆在一起，她連續數了好幾遍都是不同的數，她跪在地上，在各個角落裏找還有沒有漏掉的錢。
伴隨哭腔，她不停嘟囔：“怎麽會不一樣呢？明明已經數好的，為什麽現在不對了呢？不應該的啊，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她抱著膝蓋，把頭埋進去，手機不合時宜地震動幾下，王明義的消息跳出來。
三千元的轉賬下有一個討好的笑容表情包。
【舟舟，畢業快樂。爸爸工作忙暫時回不了家，好好出門玩玩，放松放松。】
王念舟看著信息，咧嘴笑了幾下，淚滴順著落在屏幕上，模糊了王明義的名字。
她把信息刪掉，把轉賬退回去，用手背抹掉淚漬，吸吸鼻子，從地上爬起，將一切覆原，揣著八千多元，出了門。
彭雪玲攥著離婚證，失了力氣蜷成一團，撥通了王明義的電話。
電話是秦晴接的，她的聲音細且柔，問道：“雪玲姐，怎麽了？”
彭雪玲楞了許久，然後才答道：“沒……沒事。”
她也說不清，為什麽打電話給王明義，只是……她的生活裏除了他和念舟，再也找不到其他可以傾訴的人。
她有許多許多的質問，也有許多許多的委屈。念舟離開後，她的生活驟然失去了錨點，卻是在此時才發現，她從前的百般驕傲和心氣，全然隨著生育付之一炬。
她躺著流淚，淚水流過屏幕，流進發絲，流入耳畔，她反覆喃著：“沒事，沒事，沒事，沒事……”
“你還好嗎？要不要我去陪你。”
電話那端傳來女孩的笑聲，彭雪玲閉上眼，抖唇道：“不用、不用，你安心陪孩子，我沒事。”
吊燈在頭頂晃了又晃，明明窗戶都是關緊的，怎麽還會有風。彭雪玲半睜著眼，癡癡地盯著，隱隱期望著下一秒，吊燈能砸下來將她砸死。
可她還有活意，或者說是生存下去的本能，她翻了個身，避開吊燈砸落的半徑，側躺著，腦海浮現她與念舟的種種過往。
她太久太久沒有見念舟像電話裏的女孩那樣笑過了。
念舟聽話、懂事、能幹、乖巧，幾乎每個人都這樣評價她。
每次聽到這樣的評價，彭雪玲在高興之餘還會給別人舉例：“我女兒從來不要我買什麽玩具，上街也從來不吵著要吃東西買衣服，就乖乖地跟著我，聽我的話。”
其實念舟小時候也是很活潑的孩子。彭雪玲想及此，嘴角微微上揚。
她怕打針，生病紮針時，需得有四、五個大人按著她，才能勉強把針打進去，哭聲大到恨不得整個醫院都聽得見。
幼兒園的時候，她被選拔去參加舞蹈比賽，每天學了動作回家要鬧著展示給她和王明義看，老師誇她的肢體協調，節奏感也很好，在報興趣班的時候，她說她想學跳舞，可是最後她去了奧數啟蒙班。
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嗎？彭雪玲反問。
好像是的。
大笑、大鬧、大喊、大叫，這些同齡孩子身上的缺點再沒有在念舟身上出現過。她全盤接受自己對她的教導，不逾矩、不反駁、不頂嘴、不胡鬧。
她是“別人家的孩子”，而自己，完全享受她給她帶來的虛榮感，似乎只有這樣，她才能找回一些原有的勝利。
她驚覺，她成為了她從前最討厭的一類人，沒有沖勁，沒有幹勁，像藤蔓一般纏繞在孩子身上，蠶食絞殺，完全失去了自我。
彭雪玲心裏有一根細弦被輕輕撥動，在那大片大片崩潰的廢墟之中，似有一株小芽悄然探出頭，她顫聲問：“舟舟，你告訴媽媽，媽媽哪裏做得不好，媽媽很久沒見你笑了，你是不是過得不開心吶……”
可惜，她再也不會聽見王念舟的回答。
第二天，一個令彭雪玲意想不到的人按響了她家的門鈴。
她的手放在門把上，糾結了許久才打開。
她冷著臉，打量著站在門口的王燕芳。打滿t補丁的衣服，脖子和鎖骨下方明顯不一的膚色，略緊的絲襪口把她的腳踝肋出幾條紅印，頭發撩開時，臉頰有幾處血色抓痕。
王燕芳手裏抱著個紅色塑料袋，局促地看著她。上下唇仿佛被膠水緊緊地黏合在一起，一張嘴，扯下幾塊幹巴的皮。
她說：“我……我來還錢。”
“錢我不要，你把我女兒的命還給我。”
王燕芳抓緊袋子，低下頭，“舒宜是個頂頂好的孩子，她不會。她……苦，從小被她爸打，好不容易逃出去，還要拖著我個累贅。”
她蹲下來，把袋子輕輕放在門口：“這裏是兩千，舒宜欠下的，我幫她還了。你別怪舒宜，她也是為了我，你要打要罵就沖我來吧。”
“我沖你來有什麽用？”彭雪玲低頭瞥了眼塑料袋，眼迅速被它染紅，“如果不是林舒宜要問她借錢，我的念舟根本就不會死。要不是她……要不是她……”
她不會打開保險箱，不會發現裏面的離婚證，不會選擇離家出走，也就不會在離家出走的路上遭遇危險。
“別怪舒宜。”王燕芳猛地擡頭，擺手用力拒絕，參差不齊的短發黏在淚上，“都是我，都怪我，是我問舒宜要錢，她拿不出那麽多才……”
彭雪玲手一松，蹲在地上捂臉大哭，王燕芳手足無措地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碎巴巴的紙巾，想遞又不敢遞。
“你見過念舟嗎？”彭雪玲含糊不清道。
“見過，在醫院見過的。她也是個頂頂好的孩子。”
“這筆錢……你為什麽借錢要借到一個孩子頭上。”
“是我，是我沒本事。”
王燕芳摳住手指，幾根手指縫裏還有沒洗凈的血漬。
彭雪玲一擡頭便能看見，她楞了楞，然後起身讓出一個道，示意：“進來吧。”
“我、我不進了，別弄臟你家裏。”王燕芳怯懦拒絕。
“哪來那麽多講究。”
如果念舟看到她這樣，會不會高興呢？彭雪玲認命地苦笑，彎腰在鞋櫃裏找著拖鞋。她習慣性地打開放置王念舟拖鞋的櫃門，在看見裏面那雙白粉色拖鞋時，眼眸一沈。然後沈默地關上，從旁邊拿下一雙黑色拖鞋。
她的視線依舊停留在地面，見那殘跛的腳緩緩地踏進來，脫掉鞋子，絲襪裏破了幾個洞，腳趾局促不安地漏在外面。
她沒說話，轉而從鞋櫃裏換了一雙包頭拖鞋，擺到王燕芳前面，維護住她所剩不多的尊嚴。
她拾起地上的塑料袋，數了數裏頭的現金，有零有整，幾乎都是舊票子，正好兩千塊。她嘆了聲，將袋子系好，放在桌上。
王燕芳挪著步子踉蹌進來，只敢坐在沙發墊前三分之一的位置，脊背彎著，像背了具龜殼。她局促不安地捧著水杯，偶爾抿一兩口，低著頭，盡量避免與彭雪玲視線交錯。
兩人沈默了很久，偶爾聽得幾聲風吹動塑料袋的唰唰響。
彭雪玲垂眸，盯著那兩千塊錢說道：“這錢，是怎麽回事？”
王燕芳又是沈默，她的眼眸垂下，一些煩亂的思緒不知從何說起。
她曾僥幸以為，林飛遠會對林舒安好，畢竟舒安是個男孩。然而，當林飛遠拿著舒安獲得的繪畫比賽的獎杯砸向他的腿時，她的一切僥幸瞬間煙消雲散。
林飛遠是個瘋子，她知道。禍害了女兒還不夠，甚至連兒子都不放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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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雪玲打開保險箱，將證件排整齊，隨後將那張散出的百元鈔票夾回一沓。
一本棗紅色的證件反面放置在最上，彭雪玲心下一驚，一個可怖的猜想在她腦海裏上演，她顫著手，翻過證件，離婚證三個大字刺進眼裏。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然後疾速墜下，如死了一般，泣不成聲。
那張孤零零的百元鈔票自她手中滑落，飄到床底，她跪在地上，像王念舟那天一樣，崩潰地伸手，撿出沾滿了灰的錢。
她的身影在此刻與王念舟完全重疊，同樣的崩潰，同樣的無法喘息。
保險箱靜靜放在床上，薄被壓出幾條褶皺，紅色的鈔票散了滿地。
王念舟手中拿著那張離婚證，眼神全無焦點，頁面上，持證人彭雪玲，離婚證字號XXX，以及十年前的登記日期，仿佛無形的棍棒擊打在她身上，又如麻繩緊錮住她的咽喉。
淚意洶湧，蓋住她的視線，她無措地顫抖，手無助地在揮動，似想抓住什麽，可是她知道，她什麽也抓不住。
她掐著指尖，迫使自己意識清醒，然後把證件放回保險箱，跪下去，攏回散落在地的鈔票。
發皺的錢堆在一起，她連續數了好幾遍都是不同的數，她跪在地上，在各個角落裏找還有沒有漏掉的錢。
伴隨哭腔，她不停嘟囔：“怎麽會不一樣呢？明明已經數好的，為什麽現在不對了呢？不應該的啊，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要這樣對我？”
她抱著膝蓋，把頭埋進去，手機不合時宜地震動幾下，王明義的消息跳出來。
三千元的轉賬下有一個討好的笑容表情包。
【舟舟，畢業快樂。爸爸工作忙暫時回不了家，好好出門玩玩，放松放松。】
王念舟看著信息，咧嘴笑了幾下，淚滴順著落在屏幕上，模糊了王明義的名字。
她把信息刪掉，把轉賬退回去，用手背抹掉淚漬，吸吸鼻子，從地上爬起，將一切覆原，揣著八千多元，出了門。
彭雪玲攥著離婚證，失了力氣蜷成一團，撥通了王明義的電話。
電話是秦晴接的，她的聲音細且柔，問道：“雪玲姐，怎麽了？”
彭雪玲楞了許久，然後才答道：“沒……沒事。”
她也說不清，為什麽打電話給王明義，只是……她的生活裏除了他和念舟，再也找不到其他可以傾訴的人。
她有許多許多的質問，也有許多許多的委屈。念舟離開後，她的生活驟然失去了錨點，卻是在此時才發現，她從前的百般驕傲和心氣，全然隨著生育付之一炬。
她躺著流淚，淚水流過屏幕，流進發絲，流入耳畔，她反覆喃著：“沒事，沒事，沒事，沒事……”
“你還好嗎？要不要我去陪你。”
電話那端傳來女孩的笑聲，彭雪玲閉上眼，抖唇道：“不用、不用，你安心陪孩子，我沒事。”
吊燈在頭頂晃了又晃，明明窗戶都是關緊的，怎麽還會有風。彭雪玲半睜著眼，癡癡地盯著，隱隱期望著下一秒，吊燈能砸下來將她砸死。
可她還有活意，或者說是生存下去的本能，她翻了個身，避開吊燈砸落的半徑，側躺著，腦海浮現她與念舟的種種過往。
她太久太久沒有見念舟像電話裏的女孩那樣笑過了。
念舟聽話、懂事、能幹、乖巧，幾乎每個人都這樣評價她。
每次聽到這樣的評價，彭雪玲在高興之餘還會給別人舉例：“我女兒從來不要我買什麽玩具，上街也從來不吵著要吃東西買衣服，就乖乖地跟著我，聽我的話。”
其實念舟小時候也是很活潑的孩子。彭雪玲想及此，嘴角微微上揚。
她怕打針，生病紮針時，需得有四、五個大人按著她，才能勉強把針打進去，哭聲大到恨不得整個醫院都聽得見。
幼兒園的時候，她被選拔去參加舞蹈比賽，每天學了動作回家要鬧著展示給她和王明義看，老師誇她的肢體協調，節奏感也很好，在報興趣班的時候，她說她想學跳舞，可是最後她去了奧數啟蒙班。
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的嗎？彭雪玲反問。
好像是的。
大笑、大鬧、大喊、大叫，這些同齡孩子身上的缺點再沒有在念舟身上出現過。她全盤接受自己對她的教導，不逾矩、不反駁、不頂嘴、不胡鬧。
她是“別人家的孩子”，而自己，完全享受她給她帶來的虛榮感，似乎只有這樣，她才能找回一些原有的勝利。
她驚覺，她成為了她從前最討厭的一類人，沒有沖勁，沒有幹勁，像藤蔓一般纏繞在孩子身上，蠶食絞殺，完全失去了自我。
彭雪玲心裏有一根細弦被輕輕撥動，在那大片大片崩潰的廢墟之中，似有一株小芽悄然探出頭，她顫聲問：“舟舟，你告訴媽媽，媽媽哪裏做得不好，媽媽很久沒見你笑了，你是不是過得不開心吶……”
可惜，她再也不會聽見王念舟的回答。
第二天，一個令彭雪玲意想不到的人按響了她家的門鈴。
她的手放在門把上，糾結了許久才打開。
她冷著臉，打量著站在門口的王燕芳。打滿t補丁的衣服，脖子和鎖骨下方明顯不一的膚色，略緊的絲襪口把她的腳踝肋出幾條紅印，頭發撩開時，臉頰有幾處血色抓痕。
王燕芳手裏抱著個紅色塑料袋，局促地看著她。上下唇仿佛被膠水緊緊地黏合在一起，一張嘴，扯下幾塊幹巴的皮。
她說：“我……我來還錢。”
“錢我不要，你把我女兒的命還給我。”
王燕芳抓緊袋子，低下頭，“舒宜是個頂頂好的孩子，她不會。她……苦，從小被她爸打，好不容易逃出去，還要拖著我個累贅。”
她蹲下來，把袋子輕輕放在門口：“這裏是兩千，舒宜欠下的，我幫她還了。你別怪舒宜，她也是為了我，你要打要罵就沖我來吧。”
“我沖你來有什麽用？”彭雪玲低頭瞥了眼塑料袋，眼迅速被它染紅，“如果不是林舒宜要問她借錢，我的念舟根本就不會死。要不是她……要不是她……”
她不會打開保險箱，不會發現裏面的離婚證，不會選擇離家出走，也就不會在離家出走的路上遭遇危險。
“別怪舒宜。”王燕芳猛地擡頭，擺手用力拒絕，參差不齊的短發黏在淚上，“都是我，都怪我，是我問舒宜要錢，她拿不出那麽多才……”
彭雪玲手一松，蹲在地上捂臉大哭，王燕芳手足無措地從口袋裏掏出幾張碎巴巴的紙巾，想遞又不敢遞。
“你見過念舟嗎？”彭雪玲含糊不清道。
“見過，在醫院見過的。她也是個頂頂好的孩子。”
“這筆錢……你為什麽借錢要借到一個孩子頭上。”
“是我，是我沒本事。”
王燕芳摳住手指，幾根手指縫裏還有沒洗凈的血漬。
彭雪玲一擡頭便能看見，她楞了楞，然後起身讓出一個道，示意：“進來吧。”
“我、我不進了，別弄臟你家裏。”王燕芳怯懦拒絕。
“哪來那麽多講究。”
如果念舟看到她這樣，會不會高興呢？彭雪玲認命地苦笑，彎腰在鞋櫃裏找著拖鞋。她習慣性地打開放置王念舟拖鞋的櫃門，在看見裏面那雙白粉色拖鞋時，眼眸一沈。然後沈默地關上，從旁邊拿下一雙黑色拖鞋。
她的視線依舊停留在地面，見那殘跛的腳緩緩地踏進來，脫掉鞋子，絲襪裏破了幾個洞，腳趾局促不安地漏在外面。
她沒說話，轉而從鞋櫃裏換了一雙包頭拖鞋，擺到王燕芳前面，維護住她所剩不多的尊嚴。
她拾起地上的塑料袋，數了數裏頭的現金，有零有整，幾乎都是舊票子，正好兩千塊。她嘆了聲，將袋子系好，放在桌上。
王燕芳挪著步子踉蹌進來，只敢坐在沙發墊前三分之一的位置，脊背彎著，像背了具龜殼。她局促不安地捧著水杯，偶爾抿一兩口，低著頭，盡量避免與彭雪玲視線交錯。
兩人沈默了很久，偶爾聽得幾聲風吹動塑料袋的唰唰響。
彭雪玲垂眸，盯著那兩千塊錢說道：“這錢，是怎麽回事？”
王燕芳又是沈默，她的眼眸垂下，一些煩亂的思緒不知從何說起。
她曾僥幸以為，林飛遠會對林舒安好，畢竟舒安是個男孩。然而，當林飛遠拿著舒安獲得的繪畫比賽的獎杯砸向他的腿時，她的一切僥幸瞬間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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