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空心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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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空心殼
時間拉回兩個月前，便利店換班時間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林舒宜還是沒有出現。
林棋光百無聊賴地坐在收銀臺數時間，發了好幾條信息也沒見林舒宜回覆，他“嘖嘖”嘆了兩句，嘟囔道：“又翹班。”
沒過多久，“歡迎光臨”的聲音響起，有人用手掌重重地拍在臺面，“砰”的一聲，林棋光顫動身體，擡眼一瞥，隨即挑眉陰陽怪氣道：“喲，還知道來上班啊？”
林舒宜反常地沒與他拌嘴，她手上拿著份郵政的快遞袋，晃來晃去，彎起眼睛笑瞇瞇地說：“你看這是什麽？”
“什麽？”林棋光拿過，眼睛發亮，跟著她一起跺腳興奮道，“錄取通知書！錄取通知書！是北瑞的錄取通知書嗎？”
“是！”
“快打開看看！”林棋光恨不得把眼睛黏在快遞袋上。
林舒宜順著虛線小心翼翼將袋撕開，拿出裏頭的紅色錄取通知書，【北瑞大學】四個大字金光閃閃。
“林舒宜，你的名字，看到沒，真是你的名字，你能去北瑞上學了！”
兩人抱作一團，林舒宜在他懷裏一蹦一跳地擠著，像只兔子。
他從沒見她高興成這樣，從小她經歷了太多，進入社會打工賺錢太早，家庭、欠款與生存t的壓力就像大山一樣壓在她身上，將她的嘴角壓下，將她的身體壓彎。
好在，從未將她的心氣壓垮。
他還記得，五年前去街邊接她時，她的身上滿是泥水，如在泥潭裏滾過一遭。
他背著她，一大一小穿過喧囂的鬧市，繁華的新區，最後落腳在貧苦的老舊街區。
他租住的房子屬危房，外墻開滿裂縫，風能從裏灌進去，兩腳踏在樓梯時，整棟樓都似在搖晃。
林舒宜從不抱怨，她跟他說：“遲早有一天，我會出人頭地。我會考上好大學，有一份好工作，等到我落腳以後，我就把你還有……我媽和我弟都接過去。”
如今她做到了，她該自由了，林棋光發自內心地為她開心。
“餵。”他把林舒宜從懷裏拉出，輕輕揪著她的臉，“去了北瑞好好讀書，可不能把我忘了啊。”
“你就放一千個一萬個心吧，不會的。”
林舒宜把錄取通知書合上，緊緊抱在懷裏，雀躍的神情收斂了些，抿著唇，時不時擡眼瞥他一眼，欲言又止。
她每次有事求他的時候就是這幅模樣，林棋光瞇起眼，低頭：“說吧，有什麽事？”
“我想……借點錢。”
“借多少？”
“先借我五千吧。”
林棋光往後退了一步，他沒有立刻拒絕，問道：“先？你很缺錢嗎？”
“我弟前兩天做手術，念舟幫我墊了一萬二的手術費，我想先還點錢給她。”
“你手頭沒有錢了嗎？”
“我弟住院，一天也得花不少，再加上幫他買補品和藥，剩不下什麽了。”
“知道了，我現在轉給你。”
林棋光打開手機轉賬頁面，很快，林舒宜的手機震了一聲，五千元到賬。
“五千夠了嗎？”他問，畢竟林舒宜話裏有個“先”字。
“可能……不夠。”
“還要多少？”
林舒宜低聲道：“兩萬。”
“兩萬？你爸在外頭又惹事了？”
“不是。他惹的債我才不幫還。”她的語氣帶些鄙夷，調轉話頭，“我這不是要出去念書了，舒安上學要錢，我媽……她又沒有經濟來源。交完我的學費和住宿費，我就不剩多少錢了，所以我想……”
“明白了。”林棋光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嘆道，“你啊，既然那麽在意他們，就少擺出那副兇樣，我還以為你多不待見你媽和你弟。”
“這錢你不用轉給我，如果有需要，你直接拿給他們，行嗎？我給你寫個欠條。這錢，我沒那麽快能還上。”
接著，她便從包裏拿出一個小本，隨便翻到一處空白頁，寫上欠款日期和金額，然後撕下來，放到林棋光手裏。
“我要這個幹嘛，我不搞這種。”
“收著吧，收著我心安。以後我去北瑞了，還得麻煩你多幫我照顧照顧我媽和我弟。”
“不說這些。”林棋光盯著錄取通知書努嘴示意，“考上理想大學了，不去慶祝慶祝？”
“後天，我約了念舟，你也一起來吃個飯。”
“我得看看我的班……”
“我都看好了，那天我倆都休息。”她踮起腳，攀上林棋光的肩，仰著頭瀟灑道，“好了，這是我的班，你回去吧。”
那天的陽光和此時一樣明媚，談論起來，如在昨天，又像過完了漫長的半生。
物是人非，兼職收銀的學生都已換了兩人，林舒宜在這家便利店打了三年工，什麽都沒剩下，只餘無盡的回憶時刻盤旋在林棋光心頭。
這室外的椅子是她曾坐過的，她會與王念舟在這裏吃東西，有時候是肯德基全家桶，有時候是從便利店裏順出的零食。
收銀臺的鍵盤有她敲過的痕跡，她喜歡用力地敲下“Enter”鍵，三年敲壞了五個，每次換新，老板都從她的工資裏扣，她走後，“Enter”鍵再沒壞過。
庫房裏有一張她專用的折疊床，上面寫滿了英文單詞和數學草稿，林棋光將這張床搬回了家，從此這便利店裏，再無任何與林舒宜相關的物件。
她仿若從未出現過。
林棋光低頭抿出苦笑：“警官，我真想不通，明明她該過上好生活，她和念舟馬上就要過上好生活了……”
老於手指點在塑料桌面，陽光在他手裏遮了又現，過了會兒，他問：“你覺得王念舟這個人怎麽樣？”
“警官，我跟您說過，我與她不熟。”
老於斂了神色，盯著他：“林棋光，我希望你能跟我說實話。”
王念舟完全是林棋光意料之外的人物。畢竟，林舒宜那樣孤僻又不討好的冷性子，很少有人願意與她交朋友。
三年前，林舒宜高一寒假的第三天，那天她本來應該上晚班，卻是下午四點就進了店，垂著腦袋，話也不說直奔庫房睡覺。
後來沒多久，王念舟闖了進來，闖入了他和林舒宜封閉的世界。
“餵，那女孩誰啊？”林棋光在林舒宜回店後好奇地問。
“我同學啊，你不是知道？”
“難得哦，有同學願意和你交朋友。”
“什麽意思？我在學校也很受歡迎的好嗎。”林舒宜從罐子裏拿了一顆糖放進嘴裏，“你別瞧不起我。”
“是是是，我看你最受那些混混們的歡迎。前幾天又打架了吧，看看你臉上的傷啊，收著點脾氣行不行。”
林棋光重新坐下，拍拍收銀馬甲上的灰，然後將糖罐擺回原位。
“欺負人就是不對，我就看不慣他們。”
“那你打架就對了？”林棋光拔高音量，接著癟嘴嘆了聲，“活得自私點，行嗎？”
林舒宜撇過頭，很久沒有說話。她將硬糖咬得梆梆響，手掌排在收銀臺面，“我去睡覺了，到時間你來喊我。”
林棋光註視她的背影，當她彎下腰準備鉆進庫房的時候，他說：“放假了，喊你朋友多來玩啊，我請客。”
林舒宜停住，頭頂只差幾寸就要撞上門框，她說：“人家是好學生、有錢人，住大房子，和我們不一樣的。”
雖是這麽說，但王念舟此後卻是經常出現在便利店。
放假的時候她會借著到圖書館自習的名義逃脫彭雪玲的監視，上學的時候她則喜歡翹掉晚自習，借以外出補課的名義從學校溜出來，然後趕在放學時間，沖回學校門口。
三年，她從未露餡，彭雪玲深信不疑她的女兒是個上進的好學生，老師則通過好成績相信她的謊言。
她和林舒宜在便利店做的事也十分清奇。她們不打游戲也不去逛街，兩人縮在又窄又暗的庫房裏學習。
王念舟知道林舒宜不舍得花錢買教輔資料，便把自己用過的一些習題冊打包給她，或者幹脆在自己買練習冊的時候，多幫她帶一本。
老板偶然在庫房撞見一次，第二天，庫房裏就多了一盞大燈，林舒宜的工資每個月也漲了三百。
“她與你們說過她的家庭嗎？”老於問。
林棋光點頭：“說過一點，不過我也只是知道個大概，她跟舒宜說得比較多，然後舒宜偶爾跟我提一、兩嘴。”
“知道多少？跟我們說說。”小趙接道。
“念舟話少、內向，剛認識她的那幾個月，她的眼睛總是紅彤彤的，她手裏經常會提著一份全家桶，和舒宜兩個人坐在這裏吃，邊吃邊哭。”
當時她們兩人就坐在老於三人談話的位置，林舒宜慌張地跑進店裏，用浸滿油漬的手抱起一包抽紙，林棋光問：“慌裏慌張的，怎麽了？”
“哎呀，一句兩句說不清楚。”
他坐在店裏，見王念舟背對他的背影顫抖不停，身前堆滿了紙巾，卻沒幾根雞骨頭。
這樣的情景出現了很多次。王念舟不說，他不好主動開口問，提著顆好奇的心，在又一次這樣的情景上演完後，他終於忍不住問林舒宜：“怎麽回事，全家桶有好吃到讓人嚎啕大哭的魔力嗎？”
“嘖，怎麽說話呢？”
林舒宜斜他一眼，將垃圾收拾好，丟到一旁垃圾已經堆出來的大垃圾桶上，接著扯過他的胳膊，低聲說：“她心情不好就喜歡買全家桶吃。”
“還真是個有錢人啊。”他感嘆道。
“重點在這嗎！”林舒宜捶了捶他的肩膀，“重點是……”
她突然止住話頭往前走，林棋光跟在後面，催促道：“你話別只說一半吶，重點是什麽？”
“算了，你也理解不了。”
“我比你大五歲，見過的人經歷的事比你多多了，怎麽就理解不了？”
“她不止一次地和我說想去死。”
“可是她……家庭條件很好，她的成績又好。”
“所以我說你理解不了。”林舒宜推開門，撐在收銀臺。
王念舟說她就像被封在真空袋裏的商品，原本的生存環境已經足夠緊繃，可外頭仍連著抽氣泵，不斷地將她的氧氣抽走。
“可是，我根本看不出來她活得這麽辛苦。”
“如果她不跟我說，我也看不出。”
她偽裝得太好了，所有原本的個性、思想都被困在一層名為優秀t的皮囊之下。
一根象征期盼的鋼筋從頭貫穿到腳，她的精神必須時時緊繃，捆綁手腳的繩握在母親手裏，優秀嵌套成皮肉，心臟被剖空，腦子被取下，行走在那名為前途光明的獨木橋，不可走偏，不可回頭，一旦掉下便是萬劫不覆。
直到王念舟離家出走那件事以後，他才完完全全品到她身上散發的苦澀。
為什麽要離家出走？後來他問過她。
王念舟說：“我沒有家了。”
她親眼見到了父親出軌，她苦心經營的一切，霎時崩塌。飛來的碎片擊穿了她的身體，支撐她的地基，垮了。
“她說她的父親出軌，說她的媽媽逼她，篡改她的志願，限制她的思想，她說她想死，說過很多很多很多次。每一次，都被舒宜勸下，只是……我沒想到，最後舒宜也跟著她一起走了。”
家庭。老於在這兩個字外側畫了十來個圈，筆尖重重一點。
調查方向偏了，他一直忽略了王明義這個人。身為父親，他是失職的，隱身的技巧被他運用得活靈活現，甚至在案件調查中，他也理所當然地模糊了自己的存在。
林棋光重新撩起袖子回到崗位，背對他們，庫房的門半開著，他關掉了裏頭的大燈，將東西搬進去時，他轉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鉆入黑暗。
王明義任職的公司在新區，小趙繞了兩圈，才找到位置。下車後，兩人如無頭蒼蠅般又找了好一陣，才找到電梯門。
大廈一共二十六層，王明義的辦公室在二十四層。通報過後，秘書敲開掛有副總經理職位的門，王明義坐在電腦前，朝門外瞥了眼，隨即站起來，將兩人迎進門。
老於客氣地寒暄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們還有些情況要向你了解。”
“我理解，完全理解。”王明義示意兩人坐下，邊倒茶邊問，“是舟舟的案子有什麽新進展嗎？”
“算是吧。”老於回答，他展開本子，直截了當地問，“你了解你的女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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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舒宜，你的名字，看到沒，真是你的名字，你能去北瑞上學了！”
兩人抱作一團，林舒宜在他懷裏一蹦一跳地擠著，像只兔子。
他從沒見她高興成這樣，從小她經歷了太多，進入社會打工賺錢太早，家庭、欠款與生存t的壓力就像大山一樣壓在她身上，將她的嘴角壓下，將她的身體壓彎。
好在，從未將她的心氣壓垮。
他還記得，五年前去街邊接她時，她的身上滿是泥水，如在泥潭裏滾過一遭。
他背著她，一大一小穿過喧囂的鬧市，繁華的新區，最後落腳在貧苦的老舊街區。
他租住的房子屬危房，外墻開滿裂縫，風能從裏灌進去，兩腳踏在樓梯時，整棟樓都似在搖晃。
林舒宜從不抱怨，她跟他說：“遲早有一天，我會出人頭地。我會考上好大學，有一份好工作，等到我落腳以後，我就把你還有……我媽和我弟都接過去。”
如今她做到了，她該自由了，林棋光發自內心地為她開心。
“餵。”他把林舒宜從懷裏拉出，輕輕揪著她的臉，“去了北瑞好好讀書，可不能把我忘了啊。”
“你就放一千個一萬個心吧，不會的。”
林舒宜把錄取通知書合上，緊緊抱在懷裏，雀躍的神情收斂了些，抿著唇，時不時擡眼瞥他一眼，欲言又止。
她每次有事求他的時候就是這幅模樣，林棋光瞇起眼，低頭：“說吧，有什麽事？”
“我想……借點錢。”
“借多少？”
“先借我五千吧。”
林棋光往後退了一步，他沒有立刻拒絕，問道：“先？你很缺錢嗎？”
“我弟前兩天做手術，念舟幫我墊了一萬二的手術費，我想先還點錢給她。”
“你手頭沒有錢了嗎？”
“我弟住院，一天也得花不少，再加上幫他買補品和藥，剩不下什麽了。”
“知道了，我現在轉給你。”
林棋光打開手機轉賬頁面，很快，林舒宜的手機震了一聲，五千元到賬。
“五千夠了嗎？”他問，畢竟林舒宜話裏有個“先”字。
“可能……不夠。”
“還要多少？”
林舒宜低聲道：“兩萬。”
“兩萬？你爸在外頭又惹事了？”
“不是。他惹的債我才不幫還。”她的語氣帶些鄙夷，調轉話頭，“我這不是要出去念書了，舒安上學要錢，我媽……她又沒有經濟來源。交完我的學費和住宿費，我就不剩多少錢了，所以我想……”
“明白了。”林棋光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嘆道，“你啊，既然那麽在意他們，就少擺出那副兇樣，我還以為你多不待見你媽和你弟。”
“這錢你不用轉給我，如果有需要，你直接拿給他們，行嗎？我給你寫個欠條。這錢，我沒那麽快能還上。”
接著，她便從包裏拿出一個小本，隨便翻到一處空白頁，寫上欠款日期和金額，然後撕下來，放到林棋光手裏。
“我要這個幹嘛，我不搞這種。”
“收著吧，收著我心安。以後我去北瑞了，還得麻煩你多幫我照顧照顧我媽和我弟。”
“不說這些。”林棋光盯著錄取通知書努嘴示意，“考上理想大學了，不去慶祝慶祝？”
“後天，我約了念舟，你也一起來吃個飯。”
“我得看看我的班……”
“我都看好了，那天我倆都休息。”她踮起腳，攀上林棋光的肩，仰著頭瀟灑道，“好了，這是我的班，你回去吧。”
那天的陽光和此時一樣明媚，談論起來，如在昨天，又像過完了漫長的半生。
物是人非，兼職收銀的學生都已換了兩人，林舒宜在這家便利店打了三年工，什麽都沒剩下，只餘無盡的回憶時刻盤旋在林棋光心頭。
這室外的椅子是她曾坐過的，她會與王念舟在這裏吃東西，有時候是肯德基全家桶，有時候是從便利店裏順出的零食。
收銀臺的鍵盤有她敲過的痕跡，她喜歡用力地敲下“Enter”鍵，三年敲壞了五個，每次換新，老板都從她的工資裏扣，她走後，“Enter”鍵再沒壞過。
庫房裏有一張她專用的折疊床，上面寫滿了英文單詞和數學草稿，林棋光將這張床搬回了家，從此這便利店裏，再無任何與林舒宜相關的物件。
她仿若從未出現過。
林棋光低頭抿出苦笑：“警官，我真想不通，明明她該過上好生活，她和念舟馬上就要過上好生活了……”
老於手指點在塑料桌面，陽光在他手裏遮了又現，過了會兒，他問：“你覺得王念舟這個人怎麽樣？”
“警官，我跟您說過，我與她不熟。”
老於斂了神色，盯著他：“林棋光，我希望你能跟我說實話。”
王念舟完全是林棋光意料之外的人物。畢竟，林舒宜那樣孤僻又不討好的冷性子，很少有人願意與她交朋友。
三年前，林舒宜高一寒假的第三天，那天她本來應該上晚班，卻是下午四點就進了店，垂著腦袋，話也不說直奔庫房睡覺。
後來沒多久，王念舟闖了進來，闖入了他和林舒宜封閉的世界。
“餵，那女孩誰啊？”林棋光在林舒宜回店後好奇地問。
“我同學啊，你不是知道？”
“難得哦，有同學願意和你交朋友。”
“什麽意思？我在學校也很受歡迎的好嗎。”林舒宜從罐子裏拿了一顆糖放進嘴裏，“你別瞧不起我。”
“是是是，我看你最受那些混混們的歡迎。前幾天又打架了吧，看看你臉上的傷啊，收著點脾氣行不行。”
林棋光重新坐下，拍拍收銀馬甲上的灰，然後將糖罐擺回原位。
“欺負人就是不對，我就看不慣他們。”
“那你打架就對了？”林棋光拔高音量，接著癟嘴嘆了聲，“活得自私點，行嗎？”
林舒宜撇過頭，很久沒有說話。她將硬糖咬得梆梆響，手掌排在收銀臺面，“我去睡覺了，到時間你來喊我。”
林棋光註視她的背影，當她彎下腰準備鉆進庫房的時候，他說：“放假了，喊你朋友多來玩啊，我請客。”
林舒宜停住，頭頂只差幾寸就要撞上門框，她說：“人家是好學生、有錢人，住大房子，和我們不一樣的。”
雖是這麽說，但王念舟此後卻是經常出現在便利店。
放假的時候她會借著到圖書館自習的名義逃脫彭雪玲的監視，上學的時候她則喜歡翹掉晚自習，借以外出補課的名義從學校溜出來，然後趕在放學時間，沖回學校門口。
三年，她從未露餡，彭雪玲深信不疑她的女兒是個上進的好學生，老師則通過好成績相信她的謊言。
她和林舒宜在便利店做的事也十分清奇。她們不打游戲也不去逛街，兩人縮在又窄又暗的庫房裏學習。
王念舟知道林舒宜不舍得花錢買教輔資料，便把自己用過的一些習題冊打包給她，或者幹脆在自己買練習冊的時候，多幫她帶一本。
老板偶然在庫房撞見一次，第二天，庫房裏就多了一盞大燈，林舒宜的工資每個月也漲了三百。
“她與你們說過她的家庭嗎？”老於問。
林棋光點頭：“說過一點，不過我也只是知道個大概，她跟舒宜說得比較多，然後舒宜偶爾跟我提一、兩嘴。”
“知道多少？跟我們說說。”小趙接道。
“念舟話少、內向，剛認識她的那幾個月，她的眼睛總是紅彤彤的，她手裏經常會提著一份全家桶，和舒宜兩個人坐在這裏吃，邊吃邊哭。”
當時她們兩人就坐在老於三人談話的位置，林舒宜慌張地跑進店裏，用浸滿油漬的手抱起一包抽紙，林棋光問：“慌裏慌張的，怎麽了？”
“哎呀，一句兩句說不清楚。”
他坐在店裏，見王念舟背對他的背影顫抖不停，身前堆滿了紙巾，卻沒幾根雞骨頭。
這樣的情景出現了很多次。王念舟不說，他不好主動開口問，提著顆好奇的心，在又一次這樣的情景上演完後，他終於忍不住問林舒宜：“怎麽回事，全家桶有好吃到讓人嚎啕大哭的魔力嗎？”
“嘖，怎麽說話呢？”
林舒宜斜他一眼，將垃圾收拾好，丟到一旁垃圾已經堆出來的大垃圾桶上，接著扯過他的胳膊，低聲說：“她心情不好就喜歡買全家桶吃。”
“還真是個有錢人啊。”他感嘆道。
“重點在這嗎！”林舒宜捶了捶他的肩膀，“重點是……”
她突然止住話頭往前走，林棋光跟在後面，催促道：“你話別只說一半吶，重點是什麽？”
“算了，你也理解不了。”
“我比你大五歲，見過的人經歷的事比你多多了，怎麽就理解不了？”
“她不止一次地和我說想去死。”
“可是她……家庭條件很好，她的成績又好。”
“所以我說你理解不了。”林舒宜推開門，撐在收銀臺。
王念舟說她就像被封在真空袋裏的商品，原本的生存環境已經足夠緊繃，可外頭仍連著抽氣泵，不斷地將她的氧氣抽走。
“可是，我根本看不出來她活得這麽辛苦。”
“如果她不跟我說，我也看不出。”
她偽裝得太好了，所有原本的個性、思想都被困在一層名為優秀t的皮囊之下。
一根象征期盼的鋼筋從頭貫穿到腳，她的精神必須時時緊繃，捆綁手腳的繩握在母親手裏，優秀嵌套成皮肉，心臟被剖空，腦子被取下，行走在那名為前途光明的獨木橋，不可走偏，不可回頭，一旦掉下便是萬劫不覆。
直到王念舟離家出走那件事以後，他才完完全全品到她身上散發的苦澀。
為什麽要離家出走？後來他問過她。
王念舟說：“我沒有家了。”
她親眼見到了父親出軌，她苦心經營的一切，霎時崩塌。飛來的碎片擊穿了她的身體，支撐她的地基，垮了。
“她說她的父親出軌，說她的媽媽逼她，篡改她的志願，限制她的思想，她說她想死，說過很多很多很多次。每一次，都被舒宜勸下，只是……我沒想到，最後舒宜也跟著她一起走了。”
家庭。老於在這兩個字外側畫了十來個圈，筆尖重重一點。
調查方向偏了，他一直忽略了王明義這個人。身為父親，他是失職的，隱身的技巧被他運用得活靈活現，甚至在案件調查中，他也理所當然地模糊了自己的存在。
林棋光重新撩起袖子回到崗位，背對他們，庫房的門半開著，他關掉了裏頭的大燈，將東西搬進去時，他轉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鉆入黑暗。
王明義任職的公司在新區，小趙繞了兩圈，才找到位置。下車後，兩人如無頭蒼蠅般又找了好一陣，才找到電梯門。
大廈一共二十六層，王明義的辦公室在二十四層。通報過後，秘書敲開掛有副總經理職位的門，王明義坐在電腦前，朝門外瞥了眼，隨即站起來，將兩人迎進門。
老於客氣地寒暄道：“真是不好意思，我們還有些情況要向你了解。”
“我理解，完全理解。”王明義示意兩人坐下，邊倒茶邊問，“是舟舟的案子有什麽新進展嗎？”
“算是吧。”老於回答，他展開本子，直截了當地問，“你了解你的女兒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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