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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苦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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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苦命

陽光熱辣,悶得人無法呼吸。

老於的襯衫後面一片背心汗漬,幼兒園大門開了,家長一窩蜂圍上去,王燕芳同樣擠進人群,一會兒就不見了身影。

小趙拿著幾根棒棒糖走回來,自己嘴裏也銜著一根,又從手裏抽了根給老於:“師父,味道還不錯,要不要嘗嘗?”

老於擺了下手。

“拿回去給孩子唄。”

“她去外地讀書了。”

老於說完,低下頭嘆了聲,小趙悻悻把棒棒糖拿開,默不作聲。

“怎麽收回去了?”

“不,師父你不是不要嗎?”

“哪句話跟你說過我不要了?”

他從小趙手裏接過棒棒糖揣進口袋,擡眼正見王燕芳抱著孩子走來。

小趙晃著手裏的棒棒糖,笑了還不如不笑,如果不是老於認識他,巡邏時高低得查查他的身份證。

“小舒安,還記得我嗎?哥……不對,叔叔給你買了棒棒糖,開不開心?”

林舒安點點頭,等王燕芳允許後,才伸手去接,然後熟練地剝開糖紙,把棒棒糖放進嘴裏。

“誒呀,這孩子真乖。”小趙感嘆道。

“不乖的話,爸爸會罵我,也罵媽媽。”林舒安舔了舔糖,癟嘴道,“媽媽,這個糖沒有姐姐買的好吃,我好久沒有見到姐姐了,她什麽時候回來看我?”

“……姐姐,姐姐暫時回不來。”王燕芳吸吸鼻子。

“可是姐姐,還有舟舟姐姐上次都答應我,等我腿好了就帶我去游樂園玩。”他反身摟住王燕芳,“媽媽,我想姐姐了。”

王燕芳何嘗不想,可是她連眼淚都不敢流,她連幫林舒宜買套好些的壽衣都不夠錢,她抱緊兒子,將頭埋下去,悶聲道:“把糖收好,千萬不能在你爸爸面前說這些,知道嗎?”

“我知道。”

老於和小趙默不作聲跟在後面,路過公務車,小趙拉開駕駛門,老於則叫住王燕芳:“走吧,送你們回去。”

“這、這怎麽好意思?”

“順路的事。”

老於坐進副駕,小趙小聲念叨:“師父,你是不是忘了等會還要趕去開會啊?”

“找兩個人替一下。”

“……而且,一點也不順路啊,師父,從警局來回到他家都得一個半小時。”

“行,把鑰匙留給我,你回去開會吧。”老於說著,解開安全帶。

小趙連忙招呼著王燕芳母子坐進車,鉆進駕駛位,笑道:“師父我老早我就想跟你說了,那種無聊會,我真是一點都不想參加。”

“行,下次見到副局我幫你跟他傳達一下。”

“別啊。”小趙無措地撓撓頭,“師父我跟你開玩笑呢。”

“開車的時候兩只手給我牢牢放在方向盤上。”

老於提醒,小趙皺巴著臉,不敢再說話。

村道坑坑窪窪,全是被大貨車壓出的凹坑,天已經完全黑了,老於問:“幼兒園在城裏,離你們家那麽遠,怎麽想到帶孩子去那兒讀?”

林舒安倒在王燕芳懷裏睡得正酣,王燕芳低頭輕輕撫過他的軟發,小聲回道:“是舒宜幫他找的學校。她說城裏教育總歸比村裏好些,而且在城裏她也有個照應。她提了很多次要我帶著舒安搬去城裏和她住,但……”

王燕芳止住話語,又過了十來分鐘,車子在一棟黑灰的小樓前停下,鐵門滿是銹跡。

“舒安,醒醒,到家了。”

林舒安在王燕芳懷裏拱了拱,他擡眼望了望三樓亮燈的窗戶,眼裏透出些驚懼,“媽媽,我不想回家,我們去找姐姐好不好?”

他的手死死攥住王燕芳的衣擺,老於率先下車,拉開了後門,對王燕芳道:“走吧,我跟你們上去看看。”

“家裏沒收拾,太亂了。”王燕芳推脫道。

“沒事。”

頭頂扔下一個酒瓶,嘩啦一聲在水泥地面上炸開,耳中充斥著林飛遠的粗鄙咒罵,老於的神色更加嚴肅,示意道:“這與林舒宜案件相關,我們要上去了解情況,還請你配合。”

王燕芳眼神暗了暗,然後點頭,側身抱著林舒安下車,車門關上時,她微微嘆了聲。

林舒安靠在王燕芳肩上,指著老於說:“警察叔叔,你能幫幫我媽媽嗎?”

王燕芳驟然踏空,老於在身後撐了她一把,聽她對兒子道:“舒安,別亂說話。”

門虛掩著,王燕芳正要拉門,卻被老於攔住,他沖小趙使了個眼神,後者立即會意,繞到最前,拉開門踏進去。

迎接他的是一個飛來的酒瓶,小趙躲開,呵道:“林飛遠!”

“你大爺的,王燕芳你敢直呼老子……”林飛遠轉頭瞧見小趙,又看見了跟在他身後的老於,慍怒的臉色瞬間變得諂媚,含糊道,“誒喲,原來是兩位警官,你們怎麽來了?是賠償金發了?”

“沒有,來家裏了解了解情況。”老於回道。

王燕芳將林舒安放下,一大一小皆是一瘸一拐貼著墻角,竭力將自己偽裝成隱形人。

可惜,林飛遠還是發現了他們。

他道:“沒點眼力見的。去,再買瓶酒買兩包煙,買點好點的下酒菜,一天天的屁事不幹,就知道礙老子的眼,沒看到警官找來家裏了?要是因為你怠慢了他們拿不到賠償金,老子就t打死你。”

“林飛遠,怎麽說話的?”老於呵斥道,“我們不喝酒。還有,你態度放好點。”

他打量了眼屋內陳設,布滿黴點的墻壁,浸滿酒漬和碎瓜子殼的地面,鞋底踩上去是黏糊糊的。

王燕芳摟著兒子,挪著腳步將他帶進房內,林飛遠一聲大呵,母子倆不約而同地顫抖著。

“兩個蠢貨,客人還在這,不知道端茶倒水好好伺候著?”

林飛遠手指摳摳牙縫,擦在身上,老於嫌惡地轉頭,直接讓小趙站到了王燕芳身前。

他開門見山地問:“去年,林舒宜在市人民醫院曾做過肋骨骨折手術,你們知道嗎?”

“關老子什麽事?”林飛遠抓起酒瓶灌下一口,“警官,別跟我說這些有的沒的,你就給我個準話,賠償金我什麽時候能夠拿到?”

馬上,他又呵呵笑出聲來,“哦唷,真是現世報,她個賤蹄子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嘛,嘖嘖嘖,老天爺都看不慣她,收她走咯!”

小趙緊盯著王燕芳的神色,在老於提問的下一秒,她的眼珠輕輕地轉了轉,在聽聞林飛遠的話時轉而變得憤怒,然後慢慢歸為平靜。

他朝老於點點頭,輕握住王燕芳的手臂,將她和林舒安帶進房間,林飛遠無賴喊道:“誒、誒!你幹什麽?”

“查案。”小趙冷冰冰地回。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誰知道你們在裏面幹什麽!”

“林飛遠!”老於用力拍了拍桌子,“調查不出真相這案子就結不了,結不了案,責任劃不出,任何賠償金都沒有。”

涉及到錢的時候,林飛遠才瞇眼笑起來,“警官,我這不是說笑呢嘛,查,隨便查,你們想怎麽查我都配合,絕對配合!”

小趙拉著王燕芳的手臂,悄聲問:“林舒宜的房間是哪個?”

“……沒有。”

小趙的手松下來,握緊拳,收回口袋。

偌大的一個家,竟無林舒宜的落腳之處。這裏堆著的每一件物品,沒有一樣屬於她。

“我們是兩年前從村尾的房子搬來這的,租金能便宜一半,那時候……舒宜已經離開家了。”

房間裏,衣服堆了滿床,小熊玩偶突兀地靠在床頭。

發黴的木桌上散著各種紙團、斷筆,地板嘎吱嘎吱響,天花板結出數道蛛網,偶爾掉下幾塊碎墻皮。

王燕芳拉著兒子走在前面,他腿上纏著紗布,走路不太利索。

小趙嘆了口氣,問道:“林舒宜手術住院,你知道嗎?”

王燕芳沈默不語,直到小趙問到第五次時,林舒安掙開了她的手,走到小書架,從一本書裏翻出一張夾著的繳費單,遞給了小趙。

接著,他又繞到床頭,將小熊玩偶護在懷裏。

他的臉紅撲撲的,豆大的汗珠掛在額頭,王燕芳攬過他,瞪著眼驚訝道:“舒安……你?”

“姐姐的名字。”他指著繳費單上顯示的林舒宜的名字,然後收緊手臂,樂呵呵地說,“媽媽出門急,掉了,不能給爸爸發現。”

王燕芳的眼慢慢地紅了,她緊緊抱住舒安,將頭埋下去。

小趙重覆問道:“林舒宜手術住院,你知道嗎?”

王燕芳點頭。

“因為什麽原因造成的骨折,你知道嗎?”

王燕芳再點頭。

她兩唇顫抖,靠著墻,泣不成聲道:“舒宜她……命太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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