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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失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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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失蹤

清晨,小趙急匆匆拍醒正在打呼嚕的老於,說:“師父,查到了一份之前王念舟失蹤的報警記錄。”

老於揉揉眼睛,打了個哈欠。報警時間是一年前,報案人是彭雪玲。

他的睡意頓時消解了大半,皺起眉頭,撥通了當時負責辦理此案的警官電話:“餵,老孫,我老於啊,我這邊有個案子要找你了解了解情況。”

電話那頭嘰裏咕嚕說了些,老於眉頭頓時松開,呵呵笑了幾聲,答道:“誒,好,好,那我下午去找你啊。”

掛斷電話,他吸吸鼻子對小趙道:“幾天沒洗澡了?”

“……三天。”

“去,洗個澡換身衣服,晚點去找趟彭雪玲。”

“師父,我一個人去啊?”小趙反手指著自己,瞪大了眼。

老於嫌棄地甩過一個眼神,小趙立刻斂了神情,咚咚咚地跑開。

等電梯時,老於和小趙遇見了一對神情悲愴的夫妻。

這對夫妻一言不發,男人面容略顯憔悴。老於不動聲色瞥了兩眼,見男人的模樣十分眼熟,似在哪裏見過。很快,他想起來,這男人是王念舟的父親王明義,他旁邊的人應該就是他的第二任妻子秦晴。

他率先按下了十樓的電梯鍵,王明義剛想擡起的手緩緩放下,帶著妻子站在後面。

小趙嘰嘰喳喳問了一路,直到走進電梯裏都沒消停,他剛開口問:“師父,你說王……”

老於咳了一聲,擡手示意小趙閉嘴,後者此時頗有眼力見地止住了聲,老於問:“你們也住十樓?”

王明義搖頭:“不是,我們來找……朋友。”

他說完,臉色又灰幾度,秦晴挽著他,輕輕拍撫他的背。

老於打量了會兒,沒再說話,四人一同走出電梯,然後齊齊在彭雪玲家門口停下。

“你…你們……”王明義指著兩人,還沒等說出後面的話,身體便顫起來,半倚靠在妻子身上。

老於和小趙分別出示了證件,反問:“你們兩位是?”

“舟舟是他的女兒。”秦晴回答,然後按響門鈴。

四人一字排開坐在長沙發,彭雪玲則坐在單人位,她的臉色比之前好了不少,偶爾還能看見笑意。沈默坐了沒一會兒,她起身拿了把水果刀,切起水果擺進果盤。

老於的視線一直放在她拿刀的右手,果然,在她切開第二個橙子的時候,刀尖一偏,劃開了指尖。

鮮血如柱,滴在了橙瓣裏,隨著汁水滲入果粒的層層間隙,秦晴趕緊上前接過刀:“明義,快拿醫藥箱。”

王明義熟練地從電視櫃下方的抽屜提出一個白色箱子,將碘伏、棉簽和創口貼拿出來遞給她。

彭雪玲呆滯地望著手指上的血痕,任由碘伏倒上去,痛、麻,連帶著心臟生疼,手指顫了顫,她紅了眼,對秦晴喃道:“為什麽手指被割傷會這麽疼啊……以前明明沒有這麽疼,為什麽啊……”

“沒事了,沒事了。”秦晴小心翼翼把創口貼貼上,帶她重新坐回單人位,“沒事了,雪玲姐,等傷口結痂就不疼了。”

彭雪玲咬著唇默默哭泣,王明義捂著臉蜷成一團。

秦晴,這個不算強壯的女人暫時充當起了兩個家庭的支柱,她對老於說:“警官,您有什麽事就問吧。”

老於輕嘆一聲,撇頭示意小趙。

“是這樣,”小趙往前坐了些,將手機翻了個面,調出報警記錄,展示給三人,問,“一年前,也就是去年四月份,彭女士您曾報警稱王念舟失蹤,我們想了解一下當時的情況。”

“這和她的案件有什麽關系嗎?”秦晴問。

“彭女士。”小趙沒有直接回答秦晴,轉而看向彭雪玲,拿回放在桌上的手機,“我們想了解,您為什麽認為林舒宜對您女兒實行了教唆和拐帶,聽說您曾向警方咨詢起訴的事宜,最後為什麽沒有執行?”

“沒有為什麽,她是個學生,我好心給她機會。可是她……還是害死了我的念舟。”

“那個女學生是害死舟舟的兇手?”王明義鼓起雙眼,垂下手,身體前傾,問道。

“目前沒有證據,一切以警方調查為準。”老於敲桌提醒道。

“彭女士,能否請你和我們說一說當時的情況。”小趙說。

彭雪玲用受傷的手撐住頭,指尖碰到發絲,她皺起眉,眼神飄忽,她將整個頭發又揉得亂糟糟的,啞聲道:“好。”

“那天是周六,學校不用上晚自習,剛好公司忙項目要加班,我就讓她自己坐車回家。偏偏……偏偏就是那天我沒去接她,她就出事了。”

“等我下班回來,開門卻沒見她,反而是王明義不聲不響出現在家裏。”

“等等。”小趙打斷她的話,瞥了眼秦晴,然後對王明義道,“你倆不是離婚了,你也有新家庭了,怎麽還……?”

“我倆離婚的事情,舟舟不知道。”彭雪玲說。

她略有愧疚地瞟了眼秦晴,後者輕輕搖頭,拍了拍她的肩。

老於倒是意外,他打開棕皮筆記本,在標有王念舟的那一頁寫下:【父母隱瞞婚姻破裂事實,是否發現?】

彭雪玲接著說:“我到家都八點多,她不可能還沒回來,我只好再去學校找,學校裏也沒有找到,我找遍了所有她可能走的路t,都沒見到人。回家後,我就報警了。”

下午,負責偵辦此案件的老孫卻話鋒一轉,給出了完全不同的情況。

“噢,這個案子啊,我記得。”老孫抿了一口熱茶,頭發兩側已近花白,吐了口茶葉道,“她女兒說了是心情不好離家出走,她同學好心收留,可在她嘴裏,反倒變成了拐帶和教唆,還要起訴。最後啊……嘖。”

話說一半停了,老孫搖了搖頭:“最後啊,是她女兒跪在她面前,她才勉強答應撤銷了對那女娃的指控。”

“你把整個案子詳細跟我說說。”老於道。

老孫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我想想啊,那天晚上我接了警,帶人趕到她家,夫妻倆吵得那叫一個驚天動地……”

去年四月,晚上九點半,老孫帶了兩名值班警員敲響了彭雪玲的家門。隔著屋門,能清楚地聽到裏頭傳來的爭吵和瓷碗碎裂的聲音。

“彭雪玲我告訴你,要是舟舟出了事,我饒不了你!”

“怎麽,你就沒有一點錯嗎?摸摸你的良心,是誰天天接送她,是誰每天照顧她……”

“可你今天就是沒有接她!”

“是我不想嗎?王明義,我不工作不賺錢怎麽保證她的生活?”

“我哪個月沒有給舟舟打生活費?”

“那點哪夠,那點哪夠啊!你知道她光一個學期的補習費就要花多少嗎,三萬打底啊。”

……

當門鈴第四次被按響時,彭雪玲終於頂著發腫的眼將他們迎了進去,門口堆著幾盒奶制營養品。

“彭女士,你報的警是嗎?”老孫問。

“是的,警官,我的女兒失蹤了。”彭雪玲擦幹臉,吸了吸鼻子,重覆道,“她失蹤了,她失蹤已經四個小時了。”

“你先別急。”老孫從口袋裏拿出鞋套套在鞋上,走進去,安慰道,“不要過於擔心,經常有這樣的警情,大部分孩子會自己回家,可能只是頑皮或者正處於叛逆期離家出走。”

“不會的!”彭雪玲搖頭,“我女兒很乖很聽話,一點都不頑皮,更不可能離家出走,萬一她是被拐走或綁架了呢?你們快去找她,快去找她啊。”

老孫沒再接話,他打量了彭雪玲一眼,再掃過家裏的陳設,整潔、幹凈,各項物品井井有條地擺放,像地產公司的樣品房,少了些人氣。

王明義靠在竈臺,一言不發,低著頭,不知在思考些什麽。

“你女兒平常表現怎麽樣?”老孫問,警員在一旁記錄。

彭雪玲答:“很好,特別好,她很聽我的話,也很乖。”

“有她的照片嗎?”

“有……有的,我馬上找給您。”

彭雪玲啪嗒啪嗒跑進房間,抽屜拉開又關上的聲音一陣接一陣。

老孫兩手放在腰帶,繞著客廳看了一圈,目光定在王明義身上,問:“你是失蹤女孩的父親?”

王明義點頭。

“能和我們說說她的特征嗎?還有,以你的了解,她可能會去哪些地方?”

王明義站直身體,眼珠向上思考著,支支吾吾道:“她……聽話、能幹,就是性子有些內向,不愛說話,也……不怎麽和我交流,她的事,還是她媽媽比較了解。”

老孫盯著他看了幾秒,裝作了然地點頭,轉身捏了捏眉心。

彭雪玲抱著本相冊跑出來,翻到最後,舉到老孫面前,快湊到他眼睛上。

“警官,您看看,這幾張可以嗎?”

“嗯。”老孫抽出一張王念舟站在榮譽墻前的照片,她手裏舉著獎狀,嘴角的笑容像硬擠上去的,眼神疲憊不堪,不見一點愉悅興奮。

他又與彭雪玲詢問了些王念舟的基礎信息,警員奮筆記錄細節:王念舟,十七歲,失蹤時間:四月十七日星期六,下午六點,身著校服,穿白色運動鞋,紮馬尾辮。

“這樣,我們先回局裏調監控,你們家長呢,不要太著急,想想孩子有可能去的地方,或者打電話給她的同學朋友問一問,如果有線索,要及時與我們警方同步。”

老孫推著警員走出門,剛進電梯,年輕警員問:“孫哥,回局裏嗎?”

“不然呢?”

“不走訪、找人什麽的?”

老孫瞥了眼:“走訪什麽,就是個離家出走的案子,趕緊回去查監控,把人找到再說。”

“您這麽篤定?”

“當警察二十多年了,這種案子我見得多了。”

越是父母口中乖巧懂事的小孩,越是藏著比同齡人都多的心事,越是容易在情緒崩潰時,做出些令人難以想象的事。

他還記得從警第五年時,一個在頂尖大學讀書的男孩因為受不了家庭施予的極大壓力,最終離家出走,選擇在樹林中吊死。

他和他的師父親自將人搬下來,直挺挺的一條,硬邦邦的,他沒聞到多少臭味,比起惡心,他更感到悲哀。

男孩死後,依舊逃不開父母的指責。他們說他不成器,辜負了父母的養育之恩,自私地了結生命,讓他們多年培養付出的金錢和精力打了水漂。

不知為何,老孫在與彭雪玲對話時,腦中總閃過這個案子,在看到王念舟照片的一刻,她仿佛看見王念舟的身影與那個男孩重合。

監控顯示,王念舟下午五點五十走出了校門,坐上了回家的公交,六點四十左右,她慢悠悠走進了小區大門。

“這……她已經回家了啊,難道她真遭遇了什麽綁架?”年輕警員擅自揣測。

接著,七點鐘,小區門口再次出現王念舟的身影,她背著書包,向外走得很急,步頻迅速,甚至絆了自己幾下。

她返回學校門口,躥進了學校旁的一條後巷。

監控畫面戛然而止。

後巷居民區老舊,人員混雜,路燈、監控時好時壞,老孫戴上警帽,對沒反應過來的警員呵了聲:“走了!”

“去哪兒啊,孫哥?”

“找人啊,還能去哪兒?”

半夜兩點,閃爍的警燈將灰暗的窄巷照得既紅又藍,巷口還有幾家開著的燒烤店。

老孫捏著王念舟的照片,一家一家小店問過去,一名老嫗嗯嗯啊啊抓著照片不肯放,用那極不標準的普通話說:“女、女娃兒,見……見過。”

“見過?”老孫彎下腰,湊近問,“您在哪兒見過?今天見過嗎?”

“見、見過。出事了?”她緩緩擡起手,棕黃細弱的手臂纏滿了青筋,抖動地指向便利店方向,“那裏。”

老孫順著她指的方向往裏瞧,好又好便利店的紅色招牌最是亮眼。

他推門走進,林棋光坐在收銀臺玩手機,連眼都不擡,他敲敲櫃面,輕咳一聲。

林棋光擡眼一瞟,立刻關了手機,站起來諂媚問道:“警官,要買點什麽?”

“這個女孩,有印象嗎?”

“……有。”

老孫擡頭看了眼,指著頭頂的監控道:“配合一下,把監控調出來。”

林棋光兩手攥住褲側,局促地跟在旁邊,忍不住開口問:“警官,她……怎麽了?”

“相關案情不方便透露,你配合好就行。”年輕警員答。

王念舟在監控裏笑得開心,監控裏的她和照片裏的她是完全不同的兩類人。

老孫指著林舒宜的身影,轉身看了看林棋光身上相同的收銀馬甲:“她去哪兒了?”

“下班回家了。”

“把她的聯系方式和住址給我。”老孫說。

林棋光迅速在手機通訊錄翻著,又問一次:“警官,她們到底出什麽事了?”

“失蹤。”

林棋光翻通訊錄的速度突然變慢,屏幕光把他的臉照成藍色,低著頭看不清神情。

老孫撥打了林舒宜的電話,響鈴五聲後,電話被人接起。

“餵,林舒宜嗎?”

對面沒有說話,也沒有掛斷,無聲地對峙著。

“你認識王念舟嗎?”

林舒宜還是沒有說話,又過了十幾秒,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嘆息,“警察叔叔,我是王念舟。”

“孩子,你的媽媽很擔心你。”

“我知道。”王念舟滯了幾秒,“我沒走丟也沒出事,我只是心情不好出來同學家住一夜,明早我會自己回家的,您……能不能告訴我媽媽,別來找我。”

她的聲裏隱約帶著哭腔,沒等來老孫的允諾,嘟、嘟、嘟,電話掛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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