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生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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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生者痛
走出警局，陽光刺得彭雪玲睜不開眼，方才協調室裏的一切仿若一場噩夢。
她無精打采地回到家，沒過多久，門鈴響起。響到第三聲時，她才抹掉臉上的淚痕，從沙發上掙紮起來。王明義拎著大包小包的營養品和水果站在門外，臉上透著不耐煩。
她冷聲道：“你來幹什麽？”
“我剛好經過，想著給舟舟帶點補品。”
“你放門口就行了。”
“你開門，我有事找你。”
彭雪玲瞅了一眼自己的亂發，臉色蒼白毫無血色，眼下烏青伴著紅腫，憔悴異常。
她嘆了聲，從抽屜裏翻出頭繩，隨意地紮起頭發。抽屜關上時，放在桌上的兩串鑰匙被震響，發出“叮當”碰撞，她垂下眼，抿了抿唇。
王念舟沒拿鑰匙，或許從她決定出門時，便沒有想著要再回到這個家。
彭雪玲抽泣兩聲，按在抽屜上的手無力地垂落，晃了幾下，只聽門鈴再度響起，她拉開門，側身請男人進了屋。
“念舟去上學了吧。”王明義熟門熟路地彎腰換鞋，目光掃過清冷的客廳，聲音刻意放得輕快：“我給舟舟帶了點補品，你記得讓她吃。”
他把東西放在廚房桌面，把水果拿出來放進冰箱，後背對著她，兀自說著：“我給她發了好多條微信，她一條都沒回，打電話也總是占線。這孩子，考上大學以後就不理人了，去哪裏上學也不告訴我。”
彭雪玲蜷回沙發原來的位置，啞聲問：“王明義，你到底有什麽事？”
王明義關上冰箱門，動作停滯幾秒，轉過身，臉上那層笑意褪去，說：“舟舟現在也大了，你看……我們那件事是不是可以告訴她了。”
他等了很久都沒等到回應，彭雪玲和沒聽到一般，雙目無神地看著前方。
他走近幾步，語氣帶著商量：“瞞了十年，總不能瞞一輩子吧。而且我現在……小晴她雖然不說，但心裏總歸有個疙瘩。”
“嗯？你覺得呢……”王明義的話戛然而止。
他終於看清了彭雪玲腫脹的雙眼，才發現桌上滿是紙團，水杯倒在一旁，杯中水盡數灑在桌面，浸濕了攤開的文件。
他皺眉上前，拿起垃圾桶，收拾起滿桌的紙團，順手拿起那份濕漉漉的文件，用幹紙巾在上面印了印，想擦幹上面的水漬。
“屍檢報告？誰死了？”他嘟囔著，將文件翻到最前，目光隨意掃過，隨即視線定格在那個名字上。
他瞬間楞住，手指開始顫抖，紙張被他攥出一道又一道的凹痕。他猛地擡頭，眼睛死死釘在彭雪玲身上，像在確認答案。
“誰……這是誰的……”
彭雪玲雙手覆在臉上，淚水順著指縫流出，“舟舟……舟舟沒了。”
王明義像是沒聽清，低頭再確認了一遍文件上的名字，再擡頭時，眼眶瞬間紅了，嘶啞地問：“怎麽沒的？出什麽事了！兇手呢？抓住了沒有？我不是讓你照顧好她，你就是這樣照顧的！怎麽會突然就沒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彭雪玲搖頭，不停地重覆。
“早知道，當初就該把她接去和我一起住！”
彭雪玲猛地擡頭，眼淚浸濕整張臉：“和你住？讓她看著你和你的新家庭和樂融融嗎？”
“至少她能活著！”王明義吼了回去，語調因痛苦和憤怒變得扭曲，他將文件狠狠摔在桌上，“她的死，有大半原因就是因為你，你根本沒有盡到一個母親的職責！”
巨大的摔門聲在屋內回蕩，彭雪玲的世界重歸平靜。
偌大的房子，只剩她一個人了。
沒有人陪她說話，雖然平常念舟在家的時候，也很少主動找她交流，但她只要能看見她，看見她優秀聽話，她就發自內心地感到滿足和幸福。
可是現在……
彭雪玲靠在沙發，窗簾被風掀起一角，窗外景象由白到黑，再由黑到白，足足兩天，她才睡了不到五個小時，其餘時間，均在流淚與發呆中度過。
她的眼睛只留一條縫，眼皮紅腫，她其實很困了，希望閉上t眼睡個好覺，可只要她一閉眼，就會想到女兒身上的傷口，以及她被湖中生物啃噬得坑坑窪窪的臉頰。
每一次失眠，比如現在，她都會打開桌上放著的屍檢報告，細細地瀏覽上面的每一個字。
報告上寫了些她知曉的內容：王念舟十八歲，女，漢族，身高一米六五，發育良好，體態勻稱。
以及一些她從未知曉的：王念舟的腕部傷痕，雙側肺臟呈水性肺氣腫樣改變，各臟器的大小、形狀。毒檢及酒精檢測均無異常，除擦傷外無其他鈍器創傷，排除因機械性損傷導致的死亡。
最終，屍檢報告的結論為【溺水死亡】。
死亡二字像針紮進她的眼球，然後一路順著血管，紮入身體的每個角落，她坐起來，嗚咽聲飄蕩在屋中，然後她光著腳，來到王念舟的房間門口。
腳底泛著涼意，她的手握在金屬門把上，緊了又緊，猶豫著，突然有些害怕。怕看見與女兒相關的一切物件，那些東西無一不在提醒她，她的女兒曾是如此鮮活地存在於這個世間。
沒有開燈，房間裏漆黑一片，彭雪玲用力呼吸，仿佛還能聞到房內殘留的茉莉香熏氣息。
印象裏，王念舟似乎與她說過：“媽媽，我不喜歡這個味道，聞著頭暈。”
可她喜歡這味道，一次性買了許多，用不完就浪費了，於是她常常反駁，只是她沒聞習慣罷了。
彭雪玲懷中抱著屍檢報告，坐在女兒的床上，席子也是冰冰涼涼，沁得她在夏日夜晚打了個寒顫。而後，她熟練地找出鑰匙，打開上鎖的抽屜，裏頭有兩本空白的筆記本，以及一些“三好學生”獎狀。
她將所有抽屜都翻了個遍，無非都是些證明王念舟成績優秀的獎狀以及一些學習筆記和錯題本，沒有任何一個與林舒宜有關的物件，沒有任何能夠證明王念舟是被她所害的證據。
直到天明，電話鈴驟然響起，正在試圖找出證據的彭雪玲心猛地一震，跌倒在地，她一手撐著地，一手從口袋裏拿出電話，瞳孔一縮，迅速接起。
“餵，於警官，是……是案件有進展了嗎？”
對面許久沒有人回應，嘈雜聲音比菜市場裏還熱鬧，她攥緊拳頭，指甲嵌入肉裏，靜靜等著。
電話那頭斷斷續續傳來老於的聲音，聽著不像是對她說的：“林飛遠，你給我好好說話！”
“於警官？”彭雪玲問。
“啊，是這樣。”老於音調緩下來，對她說，“林舒宜的家屬想與你見一面，你看方不方便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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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無精打采地回到家，沒過多久，門鈴響起。響到第三聲時，她才抹掉臉上的淚痕，從沙發上掙紮起來。王明義拎著大包小包的營養品和水果站在門外，臉上透著不耐煩。
她冷聲道：“你來幹什麽？”
“我剛好經過，想著給舟舟帶點補品。”
“你放門口就行了。”
“你開門，我有事找你。”
彭雪玲瞅了一眼自己的亂發，臉色蒼白毫無血色，眼下烏青伴著紅腫，憔悴異常。
她嘆了聲，從抽屜裏翻出頭繩，隨意地紮起頭發。抽屜關上時，放在桌上的兩串鑰匙被震響，發出“叮當”碰撞，她垂下眼，抿了抿唇。
王念舟沒拿鑰匙，或許從她決定出門時，便沒有想著要再回到這個家。
彭雪玲抽泣兩聲，按在抽屜上的手無力地垂落，晃了幾下，只聽門鈴再度響起，她拉開門，側身請男人進了屋。
“念舟去上學了吧。”王明義熟門熟路地彎腰換鞋，目光掃過清冷的客廳，聲音刻意放得輕快：“我給舟舟帶了點補品，你記得讓她吃。”
他把東西放在廚房桌面，把水果拿出來放進冰箱，後背對著她，兀自說著：“我給她發了好多條微信，她一條都沒回，打電話也總是占線。這孩子，考上大學以後就不理人了，去哪裏上學也不告訴我。”
彭雪玲蜷回沙發原來的位置，啞聲問：“王明義，你到底有什麽事？”
王明義關上冰箱門，動作停滯幾秒，轉過身，臉上那層笑意褪去，說：“舟舟現在也大了，你看……我們那件事是不是可以告訴她了。”
他等了很久都沒等到回應，彭雪玲和沒聽到一般，雙目無神地看著前方。
他走近幾步，語氣帶著商量：“瞞了十年，總不能瞞一輩子吧。而且我現在……小晴她雖然不說，但心裏總歸有個疙瘩。”
“嗯？你覺得呢……”王明義的話戛然而止。
他終於看清了彭雪玲腫脹的雙眼，才發現桌上滿是紙團，水杯倒在一旁，杯中水盡數灑在桌面，浸濕了攤開的文件。
他皺眉上前，拿起垃圾桶，收拾起滿桌的紙團，順手拿起那份濕漉漉的文件，用幹紙巾在上面印了印，想擦幹上面的水漬。
“屍檢報告？誰死了？”他嘟囔著，將文件翻到最前，目光隨意掃過，隨即視線定格在那個名字上。
他瞬間楞住，手指開始顫抖，紙張被他攥出一道又一道的凹痕。他猛地擡頭，眼睛死死釘在彭雪玲身上，像在確認答案。
“誰……這是誰的……”
彭雪玲雙手覆在臉上，淚水順著指縫流出，“舟舟……舟舟沒了。”
王明義像是沒聽清，低頭再確認了一遍文件上的名字，再擡頭時，眼眶瞬間紅了，嘶啞地問：“怎麽沒的？出什麽事了！兇手呢？抓住了沒有？我不是讓你照顧好她，你就是這樣照顧的！怎麽會突然就沒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彭雪玲搖頭，不停地重覆。
“早知道，當初就該把她接去和我一起住！”
彭雪玲猛地擡頭，眼淚浸濕整張臉：“和你住？讓她看著你和你的新家庭和樂融融嗎？”
“至少她能活著！”王明義吼了回去，語調因痛苦和憤怒變得扭曲，他將文件狠狠摔在桌上，“她的死，有大半原因就是因為你，你根本沒有盡到一個母親的職責！”
巨大的摔門聲在屋內回蕩，彭雪玲的世界重歸平靜。
偌大的房子，只剩她一個人了。
沒有人陪她說話，雖然平常念舟在家的時候，也很少主動找她交流，但她只要能看見她，看見她優秀聽話，她就發自內心地感到滿足和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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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雪玲靠在沙發，窗簾被風掀起一角，窗外景象由白到黑，再由黑到白，足足兩天，她才睡了不到五個小時，其餘時間，均在流淚與發呆中度過。
她的眼睛只留一條縫，眼皮紅腫，她其實很困了，希望閉上t眼睡個好覺，可只要她一閉眼，就會想到女兒身上的傷口，以及她被湖中生物啃噬得坑坑窪窪的臉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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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及一些她從未知曉的：王念舟的腕部傷痕，雙側肺臟呈水性肺氣腫樣改變，各臟器的大小、形狀。毒檢及酒精檢測均無異常，除擦傷外無其他鈍器創傷，排除因機械性損傷導致的死亡。
最終，屍檢報告的結論為【溺水死亡】。
死亡二字像針紮進她的眼球，然後一路順著血管，紮入身體的每個角落，她坐起來，嗚咽聲飄蕩在屋中，然後她光著腳，來到王念舟的房間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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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開燈，房間裏漆黑一片，彭雪玲用力呼吸，仿佛還能聞到房內殘留的茉莉香熏氣息。
印象裏，王念舟似乎與她說過：“媽媽，我不喜歡這個味道，聞著頭暈。”
可她喜歡這味道，一次性買了許多，用不完就浪費了，於是她常常反駁，只是她沒聞習慣罷了。
彭雪玲懷中抱著屍檢報告，坐在女兒的床上，席子也是冰冰涼涼，沁得她在夏日夜晚打了個寒顫。而後，她熟練地找出鑰匙，打開上鎖的抽屜，裏頭有兩本空白的筆記本，以及一些“三好學生”獎狀。
她將所有抽屜都翻了個遍，無非都是些證明王念舟成績優秀的獎狀以及一些學習筆記和錯題本，沒有任何一個與林舒宜有關的物件，沒有任何能夠證明王念舟是被她所害的證據。
直到天明，電話鈴驟然響起，正在試圖找出證據的彭雪玲心猛地一震，跌倒在地，她一手撐著地，一手從口袋裏拿出電話，瞳孔一縮，迅速接起。
“餵，於警官，是……是案件有進展了嗎？”
對面許久沒有人回應，嘈雜聲音比菜市場裏還熱鬧，她攥緊拳頭，指甲嵌入肉裏，靜靜等著。
電話那頭斷斷續續傳來老於的聲音，聽著不像是對她說的：“林飛遠，你給我好好說話！”
“於警官？”彭雪玲問。
“啊，是這樣。”老於音調緩下來，對她說，“林舒宜的家屬想與你見一面，你看方不方便來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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