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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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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回

冬日的寒意隨著最後一縷朔風徹底褪去,太湖岸邊沈寂了一季的垂柳,仿佛一夜之間被春風喚醒,萬千柔韌的枝條上,爭先恐後地鉆出鵝黃嫩綠的新芽,在暖融融的日光下,如同籠罩著一層淡金色的薄霧。春水初漲,清澈的湖面倒映著碧藍如洗的天空和悠然飄過的白雲,水天一色,澄澈明凈,果然應了那句“春來江水綠如藍”。南潯這座枕水而眠的江南小鎮,徹底從冬日的慵懶中蘇醒過來,也悄然將兩個來自北方的、身世覆雜的旅人,溫柔地納入了它寧靜而富有生機的日常韻律之中。

顧晏之的腿傷,在沈清弦日覆一日、不厭其煩的精心調理和他自己持之以恒的、溫和的覆健下,終於好了七八成。那道猙獰的疤痕永遠留在了他的小腿上,如同一個無法抹去的烙印,記錄著那場幾乎吞噬生命的烈火。行走時,仔細看去,左腿仍有些微不自然的凝滯,無法久站,更不能如從前般疾行如風,但日常活動已無大礙,那根陪伴他許久的拐杖,也被他收進了雜物間的角落。他徹底褪下了象征權柄的紫色官袍,換上了江南文士最常見的靛青色或月白色棉布長衫,質地柔軟,剪裁寬松,行動間更顯從容。每日裏,他或在臨水小院那株已然開出粉白雲霞的杏樹下,擺開一副雲子棋盤,自己與自己手談一局,黑白交錯間,仿佛在覆盤另一段已然遠去的、更為覆雜的棋局;或應鎮上幾位同樣淡泊名利、寄情山水書畫的耆老之邀,於茶樓雅座或某家庭院,品一壺新摘的碧螺春,下一局閑棋,論幾句無關功名的詩文。他話不多,但偶爾開口,見解往往精辟,加之氣度沈靜,漸漸竟也贏得了這幾位老先生的尊重與友誼,真有了幾分洗盡鉛華、閑雲野鶴的隱逸味道。朝中那些曾生死與共的舊部,如陸九的堂兄、如今已在樞密院擔起重任的陸炳等人,偶有書信輾轉送來,內容無非是問候近況、略述朝局。顧晏之看罷,常常只是提筆寥寥數語回覆,多是“一切安好,勿念”、“山水怡情,足慰平生”之類的家常話,對朝中具體事務,再不置一詞,仿佛那真已是隔世雲煙。那個曾經在汴京朝堂翻手為雲、覆手為雨,心思深沈、算無遺策的樞密使顧晏之,似乎真的隨著那場大火與南下的車馬,消散在了北地的風沙與江南的蒙蒙煙雨深處,了無痕跡。

沈清弦的“沈氏香鋪”,生意則如同這江南的春草,日漸蓬勃,愈發紅火起來。她本就心思玲瓏剔透,對香料有著近乎本能的天賦與熱愛,加之沈家傳承的底蘊和她自己生死磨難中淬煉出的沈靜心性,使得她調制的香品,無論是安神助眠的柏子香餅,清心明目的梅花香丸,還是女子妝奩中不可或缺的茉莉花露、玫瑰胭脂,用料都務求上乘地道,配伍講究平和有效,香氣或清雅或馥郁,皆純凈持久,絕無劣質香料的刺鼻與浮艷。價格定得十分公道,童叟無欺。她待人接物又溫和有禮,耐心細致,不僅售賣現成的香品,更肯費心根據客人的具體需求、體質甚至心境,細細詢問,酌情調整配方,定制專屬於某一個人的“私香”。這份用心,很快便贏得了南潯鎮及周邊鄉鄰的交口稱讚與信賴。不過半年光景,“沈氏香鋪”和那位沈靜秀美的“香娘子”沈清弦,便成了小鎮一景。不僅鎮上的居民婚喪嫁娶、年節祭祀喜歡來她這裏采買香燭香品,連附近州縣一些講究的大戶人家,也慕名派了管家或仆婦,乘著小船專程前來,訂購府中女眷用的頭面香膏或是書房熏香。小小的鋪面常常顧客盈門,沈清弦忙碌而充實,臉上因勞作和滿足而泛著健康的紅暈,眸中沈澱了安寧與自信的神采,比在汴京時那個惶惶不安、強作鎮定的孤女,更多了幾分鮮活的生氣與紮根於泥土的踏實。看著她整日裏在鋪子與家之間忙碌穿梭,眉眼間日漸增多的、發自內心的恬淡笑容,顧晏之心中那最後一絲因過往而生的陰霾與愧疚,也仿佛被這和煦的春陽與她的笑容漸漸驅散,眼中常含著欣慰與一種深沈的、靜水流深般的滿足。

兩人之間的相處,在經歷了那夜剖心蝕骨般的坦誠深談後,也仿佛卸下了最後一層無形的、小心翼翼隔膜,變得愈發自然、松弛,水到渠成般地融洽。他們之間的情感,並不像話本裏才子佳人那般轟轟烈烈、蜜裏調油,也沒有多少甜膩的言語與刻意的親昵,卻自有一種共同歷經生死劫波、看透世事無常後,沈澱下來的、深入骨髓的相知與相惜,是真正意義上的相濡以沫。

顧晏之會在沈清弦於鋪子裏忙得脫不開身、誤了飯時的時候,默默系上圍裙(雖動作有些笨拙),試著按照她平日的樣子,煮一鍋軟硬適中的米飯,炒兩碟雖然簡單、卻絕不放她不愛吃的蔥蒜的小菜。他會趁她午後在院中晾曬新制香花、分揀藥材時,放下手中的書卷,走過去,並不多說,只安靜地在一旁幫忙,將沈重的竹匾擡到陽光最好的位置,或是將她分揀好的不同香料,用幹凈的宣紙仔細包好,寫上名稱,收入不同的青瓷小罐。偶爾,她研制新的香方,需要記錄覆雜的配伍比例和心得體會,他會主動為她鋪紙研墨,那方他曾經批閱過無數軍國奏章、下達過生殺令諭的端硯,如今盛著他親手磨出的、帶著松煙清香的墨汁,只為記錄她關於“春蘭與秋桂香氣融合的微妙閾值”或是“加入少許陳皮對安神香穩定性的影響”這類瑣碎而美好的發現。

沈清弦則將對顧晏之腿傷的調理,融入了生活的每一個細微處。她根據季節變化、天氣陰晴、乃至他近日的精神狀態,精心調配不同的香方。春日潮濕,她會在屋內燃起幹燥的艾草混合白芷的驅濕香;夏日悶熱,則有清涼提神的薄荷與冰片香丸;秋日燥烈,便是潤肺安神的梨膏與川貝合香;冬日嚴寒,則是暖身活血的肉桂與紅花香餅。她會留心他走路時偶爾因地面不平而微微趔趄的瞬間,不動聲色地放緩自己的步伐,或是伸出手,輕輕扶住他的手臂。夜裏,若他因舊傷或夢魘而輾轉難眠,她會悄悄起身,點燃一小撮寧神的檀香,坐在他床邊,用微涼的手指,極輕地按壓他頭頂的穴位,直到他呼吸重新變得綿長安穩。

夜晚,是屬於兩人最安寧的時光。暖黃的燈光下,顧晏之通常倚在臨窗的榻上,就著燈光,翻閱一本地理游記或前朝筆記,偶爾會指著書中的某處奇景或軼事,低聲念與她聽。沈清弦則坐在不遠處的方桌前,或是核對香鋪的賬目,銀錢進出,一筆筆記得清晰;或是整理白日裏新得的香藥,分門別類;或是就著燈光,穿針引線,為他縫補一件洗得發白的舊衫。一壺清茶在紅泥小爐上溫著,茶香與屋內淡淡的、她特制的、有助安眠的“夜合香”氣息交織在一起,彌漫一室。他們常常許久不說話,各自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但偶爾擡頭,目光在空中相遇,便會不約而同地綻開一個心照不宣的、淺淺的笑容。那笑容裏,有安寧,有懂得,有一種無需言說的、此刻正好。這便是他們共同的、失而覆得、倍加珍惜的——歲月靜好。

這日午後,春光正好,明媚而不灼人。院中那株杏花開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瓣在微風中小雪般簌簌飄落,鋪了一地碎錦。顧晏之在杏樹下擺開了那副慣用的雲子棋盤,黑白子錯落,他獨自一人,左手與右手對弈,神情專註,仿佛在破解一個無關勝負、只關乎心境的謎題。陽光透過花枝的縫隙,在他青色的衣衫上投下斑駁晃動的光點。

沈清弦端著一只朱漆托盤,從屋內走出。托盤上是一把素白瓷壺和兩只同色的茶杯,壺嘴裏裊裊升起碧螺春特有的、清鮮馥郁的香氣。她步履輕快地走到石桌前,將托盤放下,在他對面那個鋪了軟墊的石凳上坐下,執壺為他斟了七分滿的一杯,淺碧的茶湯在白玉般的杯盞中微微蕩漾,映著天光雲影。

“今日怎有如此雅興?可是那本《忘憂清樂集》又鉆研出了新招?” 她將茶杯輕輕推到他手邊,含笑問道,語氣輕松自然。

顧晏之從棋局中擡眼,目光落在她被陽光鍍上一層柔和光暈的臉上,那目光溫潤平和,如同此刻的春水。他執起茶杯,淺啜一口,任由那清鮮微甘的茶香在口中彌漫,方才答道:“偷得浮生半日閑罷了。看你近日為了李府那單生意,常常忙到掌燈時分,鋪子裏可還忙得過來?若是實在辛苦,不如請個手腳利落、人又本分的丫頭幫襯著,你也好松快些。” 他的語氣裏是實實在在的關切,並無半分幹涉之意。

沈清弦也端起自己那杯茶,輕輕吹散熱氣,抿了一口,眉眼彎彎:“還好。李府小姐出閣是大事,要的胭脂水粉、香膏頭油種類多,分量足,還要貼合新娘子的膚質氣韻,是得費些心思。不過前期準備都已妥當,明日開始調制便是,忙過這一陣就好了。請人的事……再說吧,眼下還應付得來,我也喜歡自己親力親為,踏實。”

顧晏之點點頭,不再多勸,只是將指間一枚黑子穩穩落入棋枰一角,發出清脆的“嗒”聲。他沈吟片刻,目光從棋盤移開,望向遠處波光粼粼的太湖水面,聲音平和卻帶著一種商量的口吻:

“清弦,有件事,我思量了有些日子,想與你商量一下。”

“何事?” 沈清弦放下茶杯,也收斂了笑意,認真地看向他。她知道,能讓顧晏之用這般語氣開口的,絕非小事。

顧晏之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眼神清澈而坦蕩:“我打算……將汴京城裏那處禦賜的宅邸,以及北方幾處不屬於祖產、乃我後來置辦的田莊鋪面,尋個可靠的牙人,陸續變賣了。”

沈清弦微微一楞。汴京的樞密使府,雖只住了短短時日,卻承載了他們關系最初那段最為詭譎覆雜的記憶;北方的產業,更是他多年宦海沈浮積累下的龐大財富的一部分。他突然提起變賣,是為何故?

顧晏之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微微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種卸下重擔後的輕松與釋然:“所得銀兩,我大致有個想法。一部分,用來擴大你這邊的香鋪。我看鎮東頭臨河那處帶後院的兩層鋪面不錯,位置好,也寬敞,若盤下來,前頭做生意,後院正好可以辟出幾間專門的調香、晾曬、儲香的作坊,你也無需再像現在這般,許多事擠在家裏,局促不說,也辛苦。你若覺得可行,我們便去看看。”

他頓了頓,繼續道:“另一部分……我想在太湖邊,尋一處清靜開闊、風景好些的緩坡,買下一小塊地。不必大,三五畝足矣。在那裏,建幾間簡單的屋舍,圍一個小院子。不設蒙學,不收那些咿呀學語的稚童,只開一個小小的書院,請一兩位品行端方、學問紮實又耐得住清貧的老秀才坐館。不收學費,書本筆墨若實在困難,也可酌情補貼。只教附近家境貧寒、卻又真心向學的少年子弟,識文斷字,通曉聖人典籍,明些事理。不求他們科舉高中,光宗耀祖,只望他們能多讀些書,多明白些道理,將來無論務農、經商、還是學門手藝,心裏都能亮堂些,日子也能過得更踏實、更有指望些。你看……這樣可好?”

他的語氣平緩,仿佛在描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事,但沈清弦卻從他平靜的敘述中,聽出了深藏的用意與情懷。他這是想徹底與汴京那個象征著權力、陰謀與血腥的過去做一次幹凈利落的切割。那些用半生宦海沈浮、甚至帶著無數隱痛與犧牲換來的財富,他不再留戀,而是要將其轉化為最踏實安穩的生活根基(擴大香鋪),以及最樸實無華、卻能真正澤被鄉裏的善舉(建免費書院)。他不是沽名釣譽,而是真的想用這種方式,為自己前半生的殺伐決斷尋一個心安,也為兩人的後半生,積一份純粹幹凈的福報。

心中湧起一股溫熱的暖流,夾雜著深深的感動與理解。沈清弦望著他,目光柔和而堅定,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聲音清晰:“好。都聽你的。香鋪的事,你看著辦便是。書院……是件大善事,功德無量。需要我做什麽,你只管說。”

顧晏之見她毫不猶豫地支持,眼中笑意更深,那是一種心意相通、彼此懂得的欣慰。他伸出手,隔著石桌,輕輕握住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他的掌心幹燥溫暖,帶著常年握筆持劍留下的薄繭,那觸感真實而令人安心。

“這些年,” 他握緊她的手,聲音低沈了幾分,帶著一絲回憶的蒼涼與釋然,“沈浮宦海,身處漩渦中心,許多事,身不由己。雙手……確也沾過不少血腥。雖每每自問,所為之事,大多出於公心,出於不得已,並無太多私利與濫殺,但午夜夢回,那些面孔,那些血光……並非全無痕跡。說無愧於心,是騙人,也是騙己。終究是累了,也厭了。”

他擡起頭,望進她清澈的眼眸,那裏面倒映著春日的晴空與他自己的身影,仿佛是他漂泊半生後,終於尋得的寧靜港灣:“如今,能掙脫那一切,與你在此偏安一隅,春日賞花,夏日聽雨,秋日嘗蟹,冬日圍爐,做些自己真正想做的、力所能及的、對他人或許也有些許益處的小事……這心,方算是真正安頓下來了。方覺……此生至此,方才有了些實實在在的、屬於‘人’的滋味。”

他的話語坦誠而沈重,沒有虛偽的懺悔,也沒有刻意的美化,只是平實地陳述一種心境的變化。沈清弦反手,更緊地回握住他的手,千言萬語,化作掌心相貼的溫度與眼神交匯間的懂得。無需多言,過往已逝,未來可期。

正說著,院門外青石板路上,傳來郵差熟悉而嘹亮的呼喊聲,穿透午後寧靜的空氣:“顧先生!顧先生在家嗎?有您的京城來信!加急的!”

顧晏之眉頭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隨即恢覆平靜。他松開沈清弦的手,起身,步履依舊有些微跛,卻沈穩地走到院門邊,從郵差手中接過一封蓋著京城火漆印的信函,道了謝,又給了幾個銅板的腳力錢。

回到杏樹下,他並未避著沈清弦,就著明媚的天光,撕開了封口,取出裏面厚厚一沓信紙。信是陸炳寫來的,筆跡勁健,一如既往。前面大半篇幅,是例行的問候與近況寒暄,詢問顧晏之腿傷恢覆如何,江南水土是否適應,字裏行間透著真切的關心。接著,筆鋒一轉,用沈穩克制的語氣,簡要敘述了朝廷對太後(劉太妃)餘黨一案的最終處置結果:端王趙楷已被賜白綾自盡於宗正寺,其成年子嗣皆流放嶺南煙瘴之地,未成年的則圈禁;其核心黨羽或斬首或流放,牽連者眾;劉太後被迫削尊號,貶為庶人,其家族勢力被連根拔起,徹底清除出朝堂。皇帝經此大案,似乎更為警醒,近日勵精圖治,任用了一批實幹之臣,朝政頗有煥然一新之象。信的末尾,陸炳的筆跡似乎頓了頓,墨跡略深,他以一種極其含蓄、近乎暗語的筆法,隱晦提及,陛下近日與幾位近臣議事時,似乎偶然感慨,言及“顧卿急流勇退,舍得放下,其志可嘉,其才……亦可惜矣”,言語之間,似有惋惜,甚至……隱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試探重新起用之意。

顧晏之神色平靜地看完了整封信,臉上無喜無悲,甚至沒有一絲漣漪,仿佛看的只是一封尋常家書,說的也只是鄰家瑣事。他將信紙輕輕折好,遞到一直安靜等待的沈清弦面前。

沈清弦接過,逐字看完,尤其是最後那一段。她的心,在看到“陛下”、“可惜”、“重新起用”等字眼時,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隨即又緩緩松開。她擡起頭,目光清亮地看向顧晏之,沒有驚慌,沒有不安,只是平靜地問:“你怎麽想?”

顧晏之沒有立刻回答。他伸手,從石桌上的小巧火鐮盒裏取出火石火絨,就著午後溫暖的陽光(並未點燃蠟燭),熟練地打了幾下,一簇細小的火苗躍起。他將那幾張寫滿了京城風雲、權力更疊與隱晦試探的信紙一角,輕輕湊近那簇微弱的火焰。

橘紅色的火舌瞬間舔舐上優質的宣紙,迅速蔓延,貪婪地將那些墨跡、那些試探、那些可能改變他們眼下平靜生活的訊息,一一吞噬。火光明滅,映著他平靜無波的側臉,和那雙深邃眼眸中,再無半分留戀與波瀾的決絕。

紙張很快化為一片蜷曲的、灰黑的餘燼,簌簌落下,又被一陣穿庭而過的春風輕柔卷起,打了個旋兒,最終飄散在杏花樹下,混入泥土與落英之中,了無痕跡。

“江湖之遠,其樂無窮。” 顧晏之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聲音淡然,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堅定,目光投向遠處煙波浩渺的太湖,又緩緩收回,落在沈清弦臉上,化為一片春水般的柔和與安寧,“那座皇城,那條青雲路,那些無窮無盡的算計與紛爭……我是再也不會回去了。這裏,” 他指了指腳下開滿杏花的庭院,又指了指不遠處她日日經營的香鋪方向,最後,目光深深看進她眼裏,“才是我的歸處。”

沈清弦看著他毫無猶豫燒掉信件、吐出決斷的側臉,看著他眼中那片終於塵埃落定、再無一絲陰霾與牽絆的澄澈清明,心中最後那一絲因這封信而悄然泛起的、極淡的不安與隱憂,也如同那信紙的灰燼般,被這溫暖的春風吹散,消失得無影無蹤。他是真的放下了。從身到心,徹徹底底。

夕陽不知何時已悄然西斜,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金紅,又將這絢爛的色彩慷慨地潑灑在平靜的太湖湖面上,波光粼粼,碎金萬點。幾只晚歸的漁舟,拖著長長的漣漪,正緩緩駛向炊煙裊裊的岸邊港灣,船頭掛著風燈,在暮色中暈開一團團溫暖朦朧的光暈。遠處黛色的山巒輪廓溫柔,近處白墻黛瓦的民居靜默,好一派安寧祥和、煙火人間的畫卷。

顧晏之拿起靠在石桌邊的竹杖(雖已不用拐杖,但長途行走或地面不平時,竹杖仍是助力),與沈清弦並肩,緩緩走出小院,沿著宅後那條安靜的、柳枝拂面的河岸,漫無目的地散步。落日的餘暉將兩人的身影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長,緊緊依偎,不分彼此。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汴京潘樓街的‘偶遇’嗎?” 顧晏之忽然開口,聲音裏帶著一絲久遠回憶的恍惚,和一絲極淡的、近乎調侃的笑意。

沈清弦微微一楞,隨即想起那個飄著細雪的冬日黃昏,潘樓街繁華依舊,她茫然無依,如同驚弓之鳥,而他,如同天降的神祇(抑或惡魔),帶著冰冷的審視與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驟然闖入她絕望的生命。那時他每一個眼神都讓她不寒而栗,每一句問話都仿佛藏著陷阱。怕極了他,也恨極了他那將她視為螻蟻、隨意撥弄命運的姿態。

往事如煙,撲面而來,卻再無當時的驚悸與痛苦,只剩下一絲恍如隔世般的淡淡悵惘與……一種奇異的、近乎感恩的釋然。若不是那場充滿算計的“偶遇”,她又怎會經歷後來的種種,又怎會……有今日與他並肩看夕陽的此刻?

她不由莞爾,側頭看他,眼中映著夕陽的暖光:“記得。怎麽會不記得?那時……我怕極了你。覺得你像個……索命的閻羅。”

“現在呢?” 顧晏之也側過頭來看她,夕陽為他清瘦的側臉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眼中含著清晰的笑意,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翼翼的探尋。

沈清弦沒有直接回答。她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他。然後,極其自然地,將頭輕輕靠在了他未受傷的、堅實而溫暖的右肩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混合著水汽、青草與遠處炊煙氣息的、江南暮春的晚風,聲音輕得像一聲嘆息,卻又帶著無比踏實的滿足:

“現在……這樣很好。”

顧晏之的身體在她靠上來的瞬間,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徹底放松下來。一股難以言喻的、滾燙的暖流,瞬間湧遍四肢百骸。他松開握著竹杖的手,伸展開臂膀,輕輕攬住她單薄卻挺直的肩背,將她更緊地擁入懷中。兩人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依偎著,看著那輪巨大的、紅彤彤的夕陽,一點一點,沈入遠處水天相接的、絢爛的霞光之中,最終只剩下天邊一抹久久不散的、溫柔的餘暉。過往所有的陰謀、殺戮、背叛、痛苦、絕望、淚水……仿佛都隨著這壯麗的落日,一同沈入了時光最深、最靜的彼岸,再也不會打擾此岸的安寧。

夜色,如同最輕柔的墨藍絲絨,從東方的天邊緩緩鋪展開來,幾顆最早醒來的星子,怯怯地探出頭,閃爍著清冷而溫柔的光芒。河岸上的人家,次第亮起了燈火,倒映在沈靜如墨的河水中,隨波輕輕晃動,如同灑落了一河細碎的鉆石。

“等書院的地買好了,屋舍建起來,” 顧晏之攬著沈清弦,兩人開始慢慢地往回走,竹杖點在青石板上,發出篤篤的、安穩的輕響,他忽然又開口,聲音在漸濃的夜色裏顯得格外清晰,“我教你下棋吧。真正的圍棋,不是我自己跟自己下著玩的那種。”

沈清弦從他懷中擡起頭,就著遠處人家窗欞透出的朦朧燈光,看著他輪廓分明的下頜,眼中漾開真切的笑意:“好啊。不過你可不許嫌我笨,我於弈道,可真是一竅不通。”

“不會。” 顧晏之低低地笑了,胸腔傳來微微的震動,那笑聲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悅耳,帶著一種承諾般的鄭重與溫柔,“我們可以慢慢學,慢慢下。不急,我們有的是時間。可以……下一輩子。”

沈清弦的心,因他這句“下一輩子”而微微悸動,隨即被更深的暖意包裹。她沒有再說話,只是更緊地握住了他攬在自己肩頭的手,指尖相扣。

夜色徹底籠罩了小鎮,星光漸密。兩人攜手,沿著被星光與燈火照亮的、熟悉的青石板路,向著那處窗內透出溫暖橘光、飄散著淡淡食物香氣與安神香的小院,並肩歸去。那燈火並不輝煌,卻足以照亮他們腳下的路,也足以溫暖他們往後漫長而平凡的歲月。

所有的驚濤駭浪,生死一線,愛恨糾葛,終歸於此刻腳下這方寸之間的平穩步履與掌心相貼的溫暖。所有的算計與真心,傷害與救贖,絕望與希望,都在這江南溫柔的夜色與水聲中,沈澱為最質樸的相守。

世間最好的結局,或許從來不是話本裏那些位極人臣、封侯拜相、或是轟轟烈烈、感天動地的傳奇。而是歷經劫波、看透浮華之後,還能與一人,尋一處安靜角落,柴米油鹽,細水長流,在每一個看似平淡的日出日落裏,品味那份失而覆得、因而倍加珍貴的安寧與微小確幸。

他們的故事,始於汴京一場充滿冰冷算計與各懷心思的“偶遇”,歷經北地的風雪、深宮的詭譎、祭壇的血火、生死的考驗、真相的殘酷與親情的撕裂,最終,在這杏花煙雨、小橋流水的江南,找到了真正的歸宿與心靈的安寧。

塵埃,早已落定。歲月,從此靜好。餘生悠長,足夠他們慢慢地、細細地,去描摹,去品味,去守護,這份烈火焚心後、淬煉出的,平淡而真實的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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