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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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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回

劉太妃(劉氏)及其明面上黨羽的覆滅,並未如預期般帶來朝野的安定與海晏河清,反倒像是用利刃粗暴地挑開了一個深可見骨、膿血橫流的惡瘡最表面的一層腐肉,露出了底下更加錯綜覆雜、盤根錯節的潰爛經絡與洶湧毒血。朝堂經歷了一場疾風驟雨般的大清洗,數十顆人頭落地,上百家被抄沒流放,空出來的官職如同散發著血腥味的肥肉,引來了新舊勢力、各方派系更加激烈的、甚至是不顧吃相的爭奪與撕咬。表面上的朝會似乎恢覆了秩序,但私下裏的暗流湧動、合縱連橫、密談交易,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頻繁和詭秘。一種山雨欲來、人心惶惶的壓抑感,如同濃重的陰雲,沈沈地壓在汴京城的上空,也壓在每一個敏銳者的心頭。

沈清弦用皇帝賞賜的一部分金銀,在京郊一處相對僻靜、但交通尚可的街巷盡頭,盤下了一座帶著小小院落的兩進宅子。前面臨街的三間門面,被她精心收拾出來,掛上了一塊樸素的黑底金字招牌——“沈氏遺香”。這四個字,既是紀念含冤而逝的父親沈喻,寄托哀思,也是她對自己未來道路的宣言與期許——不求聞達,不慕富貴,只願在這方寸之間,安安穩穩地度日,將沈家傳承了數代、幾乎斷送在她這一代的調香技藝,重新拾起,鉆研下去,若能傳承一二,便是對父親在天之靈最好的告慰。

香鋪開張,生意意料之中的清淡。她並不在意,甚至樂得如此。每日清晨起身,灑掃庭院,整理香料,研磨香粉,調配香方,或是翻閱父親留下的殘缺筆記和那些顧晏之派人送來的、與香料有關的古籍孤本。她試圖從記憶的碎片、紙張的只言片語和自己的反覆試驗中,一點點覆原父親當年那些令人稱道的獨門香方,仿佛通過這種方式,便能與逝去的親人、與那段被大火焚毀的平靜歲月,重新建立起一絲微弱的聯系。日子過得簡單、充實,甚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刻意追求的寧靜。

顧晏之因鏟除劉氏集團、匡扶社稷的不世之功,被皇帝擢升為樞密使,加太子太保,正式總領全國軍政要務,位極人臣,權勢之盛,一時無兩。他搬入了更為寬敞顯赫的樞密使府邸,出入儀仗煊赫,朝會時立於文官武將的最前列,一言一行皆可影響國策。然而,與之相伴的,是愈發繁重到幾乎壓垮人的政務與軍務。北地遼邦因“蘇側妃”一事雖暫緩了邊釁,但小摩擦不斷,需時時警惕;朝中因清洗留下的權力真空和人事安排,牽扯無數精力;各地軍政奏報如雪片般飛來,常常需要他親自批閱裁決至深夜。入宮面聖議事更是家常便飯,有時甚至夜宿宮中值房。

兩人同處一城,見面的次數卻屈指可數,且間隔越來越長。偶爾,顧晏之會派親信隨從,送來一些極為罕見、市面上根本見不到的域外香藥,或是幾本他不知從何處搜羅來的、與香料、醫藥乃至奇聞異事相關的古籍珍本。東西送到,附上的往往只有一張便箋,上面是顧晏之那鐵畫銀鉤、力透紙背的字跡,但內容卻極為簡短克制,無非是“此物或有用處”、“偶然得之,轉贈於你”之類的公事公辦的口吻,透著一種刻意保持的、冰冷的疏離。他本人,從未再踏足過“沈氏遺香”這方小小的天地。

沈清弦每次都默默地收下,珍而重之地將香藥和書籍收好,心中卻並無多少喜悅,只有一種空茫的、鈍鈍的疼。她明白,這才是最理智、也最符合現實的結局。她與他,本就是雲泥之別,一個是即將權傾天下、註定要載入史冊的國之重臣,一個只是僥幸洗刷冤屈、勉強保住性命的平民孤女。他們之間那場始於陰謀與囚禁、交織著恐懼與猜忌、又在生死邊緣催生出難以言喻情愫的“孽緣”,能隨著劉氏集團的倒臺而悄然終結,彼此都能全身而退,她得以安穩度日,他繼續前程似錦,這已是命運莫大的仁慈,是無數類似故事中最好的“善終”了。

那深宮之中的步步驚心,北地邊境的血雨腥風,禦書房裏的坦誠相對……所有驚心動魄的過往,都應該被小心翼翼地封存起來,如同那些被鎖入箱底的、沾染了血腥氣的舊衣,不該、也不能再去觸碰。她強迫自己將全部心神都投入到眼前的香料、香方、古籍之中,用各種覆雜精微的香氣和枯燥的配伍記錄,來填滿每一寸可能滋生雜念的時間與空間。她不再去回想那個挺拔冷峻的身影,不再去揣測他每一個舉動背後的深意,也不再讓心頭那絲若有若無的、不合時宜的悸動有絲毫滋長的機會。

日子,似乎真的就要這樣一天天平靜地流淌下去,帶著香料特有的、沈悶而恒久的氣息。

然而,樹欲靜,而風從未止歇。

這日深夜,月黑風高,萬籟俱寂。沈清弦獨自一人待在香鋪後院的廂房內,就著一盞如豆的孤燈,眉頭緊蹙,翻閱著一本紙張脆黃、字跡模糊的前朝香譜。她正在嘗試覆原一種據說有安神定驚之效的古方“返魂香”,但其中幾味關鍵藥材的炮制方法記載不清,讓她陷入了瓶頸。

就在她凝神思索,幾乎要忘記周遭一切時,窗外,那被濃重夜色籠罩的庭院中,忽然傳來了三聲極輕、極有節奏的鳥鳴聲——“咕咕——咕咕咕——”

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裏異常清晰,也異常熟悉!沈清弦的心猛地一跳,手中的古籍差點滑落!是陸九!是她與陸九之間約定的、僅在最緊急情況下使用的聯絡暗號!自從北地歸來,陸九便如同人間蒸發,她以為他隨著顧晏之的高升,也有了新的、更重要的職責,卻沒想到,他會在此刻,以這種方式出現!

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攫住了她。她立刻放下書,快步走到窗邊,輕輕推開一道縫隙。幾乎是同時,一道如同鬼魅般迅捷靈活的黑影,悄無聲息地從屋檐滑下,如同沒有重量的落葉,輕盈地落入室內,不帶起一絲風聲。

正是陸九。

然而,眼前的陸九,與她記憶中那個總是帶著幾分玩世不恭、眼神明亮的青年截然不同。他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眼睛,但那眼神中充滿了從未有過的凝重、焦急,甚至隱隱帶著一絲絕望的血色。他身上穿著夜行衣,布料上有幾處不易察覺的深色汙漬,似是血跡,又像是泥濘。

“清弦!出大事了!天塌了!” 陸九剛一落地,甚至來不及喘勻氣息,便猛地抓住沈清弦的手臂,力道大得讓她生疼。他湊到沈清弦耳邊,用幾乎只有氣音、卻因極度焦急而顫抖的語速,飛快地說道,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她心上:“宮中剛剛傳出最高級別的密報!劉氏那老妖婦雖然死了,但她背後真正的、也是最可怕的黑手——已故劉太後留下的、最為核心隱秘的勢力‘暗香閣’,根本未曾傷筋動骨!他們潛伏得更深,行動更詭秘!如今,他們狗急跳墻,欲在三日之後、陛下親自主持的祭天大典之上,發動宮變,一舉奪權!”

“宮變?!” 沈清弦駭然失色,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幾乎要驚呼出聲,被陸九死死捂住嘴。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陸九,聲音從指縫中溢出,帶著顫抖:“他們……他們怎麽敢?!祭天大典,百官雲集,戒備森嚴……”

“如何不敢?!” 陸九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駭人,裏面燃燒著怒火與恐懼,“劉太後那個老毒婦,經營了數十年!‘暗香閣’的勢力盤根錯節,早已滲透到宮廷的方方面面!我們之前拔除的,不過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據密報,他們已經暗中掌控了部分負責宮門和內苑守衛的禁軍,更收買、安插了大量宮女太監!最可怕的是……”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低沈,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寒意,“他們可能……可能已經對陛下,用了比‘牽機引’更加厲害、更加隱蔽霸道的迷香!近日陛下臨朝,精神時常恍惚,有時連近身伺候多年的老太監都認錯,批閱奏章時筆跡潦草,語句不通,甚至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批示!太醫院那幫庸醫(或者說也被滲透了)查來查去,只說是憂心國事,積勞成疾!但我敢用性命擔保,這絕對是‘暗香閣’的手筆!他們想趁祭天大典,陛下精神最為渙散、難以理事之時,以‘陛下突發急病、需靜養’為名,扶持一位年幼無知、易於控制的宗室子弟上位,行那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勾當!”

比“牽機引”更厲害的迷香!直接操控皇帝神智!沈清弦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凍結,四肢百骸一片冰涼!劉太後一黨的瘋狂與狠毒,簡直超乎了她的想象極限!他們這是要徹底顛覆江山,將整個帝國玩弄於股掌之上!

“顧大人……顧晏之他可知情?” 沈清弦強壓下喉頭的腥甜和幾乎要炸開的恐懼,急切地問道。此時此刻,她第一個想到的,依然是那個能夠力挽狂瀾的男人。

“顧大人……他早已有所察覺,這幾日一直在暗中調查布置!” 陸九的語氣充滿了焦慮與無力,“但對方這次行動極其隱秘,所有線索都斷得幹幹凈凈,難以抓住確鑿的證據!而且……而且陛下如今對顧大人,似乎也……也起了猜忌疏遠之心,已經連續數日未曾單獨召見顧大人商議要事!恐怕,也是那‘暗香閣’在陛下耳邊進了讒言,離間君臣!顧大人如今是內外交困,束手束腳!”

沈清弦的心沈到了谷底。連顧晏之都束手無策,甚至被猜忌?那這局面,豈不是……

“清弦!現在唯一能破局的關鍵,就在‘香’上!” 陸九緊緊抓住她的肩膀,目光如炬,帶著孤註一擲的懇求,“必須盡快找到反制那迷香、或是暫時喚醒陛下神智的法子!否則,三日之後,祭壇之上,便是天翻地覆,國祚易主!屆時,玉石俱焚,你我,顧大人,所有知曉內情、忠於陛下的人,都難逃一死!”

“可我……我如何能近得了陛下的身?我又如何能辨識出那是何種迷香,找到破解之法?” 沈清弦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與絕望。她只是一個調香師,即便有些天賦,又怎能與那籌劃了數十年、精通詭道香術的“暗香閣”抗衡?

“顧大人已有安排!這是他最後的、也是唯一能打出的牌了!” 陸九說著,迅速從懷中貼身衣物裏,取出一個只有拇指大小、用軟木塞緊密封的羊脂玉瓶,以及一張折疊得極小、用油紙包裹的紙條,不由分說地塞進沈清弦冰涼的手心。那玉瓶觸手微溫,還帶著陸九的體溫。“這是顧大人冒著天大的風險,買通(或者說控制了)一個在陛下寢宮伺候茶水、尚未被完全滲透的粗使宮女,從陛下這幾日熏燃的香爐中,偷偷取出的一點香灰樣本!他讓你務必、務必在明日午時之前,辨明此香藥性,找出可能的破解或壓制之法!明日午時,顧大人會以‘商議明年南方香藥進貢事宜、需專業之人參詳’為名,設法帶你入宮面聖!那是我們唯一能接近陛下、也是唯一可能扭轉乾坤的機會!”

沈清弦緊緊攥住那小小的玉瓶,仿佛攥著一塊燒紅的烙鐵,又仿佛攥著千鈞重擔和一線渺茫的生機。手指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顫抖,手心裏瞬間沁出冰冷的汗水。又是香料!又是生死一線!她終究……還是無法擺脫這個由“香”引發的、深不見底的漩渦!命運仿佛一個惡意的輪回,再次將她推到了風暴的最中心。

“顧大人他……為何不親自來?為何不與我當面說?” 她忍不住問道,聲音幹澀。她需要見到他,需要看到他那雙能穩定人心的眼睛,哪怕只是片刻。

“大人被盯得太緊了!‘暗香閣’的人,還有宮裏某些不明的眼睛,日夜不停地監視著樞密使府的一舉一動!我來此處,已是冒了極大的風險,繞了無數圈子,確定無人跟蹤才敢現身!” 陸九的語氣急促而決絕,他看了一眼窗外越發深沈的夜色,催促道,“清弦,沒有時間了!陛下安危,江山社稷,此刻大半系於你手!找到解方,我明日午時之前,會再來取!記住,此事絕密,關乎無數人性命,萬不可洩露分毫!”

說完,陸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中有托付,有祈求,也有訣別的意味。不再多言,他身形如同貍貓般一閃,再次悄無聲息地滑出窗外,融入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之中,仿佛從未出現過。

廂房內,重新恢覆了死寂。只有桌上那盞孤燈,火苗不安地跳躍著,將沈清弦蒼白失神的臉映照得忽明忽暗。她站在原地,許久,才緩緩松開緊握的手掌。那枚小小的羊脂玉瓶,在她掌心留下深深的壓痕。

她走到燈下,深吸一口氣,用顫抖的手指,拔開了玉瓶的軟木塞。一股極其淡雅、若有若無、卻帶著一絲詭異甜膩氣息的幽香,如同毒蛇吐信,緩緩地從瓶口飄散出來,鉆入她的鼻腔。

這香氣……初聞之下,清雅宜人,似蘭非蘭,似麝非麝,帶著一種能撫平煩躁、令人心曠神怡的奇異魔力。但沈清弦那被沈家血脈和無數磨難錘煉過的鼻子,卻敏銳地捕捉到了那甜美表象之下,一絲極其隱蔽、卻更加霸道陰寒的底韻!與她之前接觸過的“牽機引”同源,但配方顯然經過了更加精妙、更加歹毒的改良!香氣更加精純,幾乎毫無雜質,藥性更加隱蔽,融入感極強,若非提前知曉、且對“牽機引”特性極為熟悉之人,絕難察覺異常!這迷香,不僅能侵蝕神智,恐怕還帶有強烈的致幻與操控暗示的成分!

果然是升級版的、更加可怕的宮廷秘香!對手的技藝,遠超她的想象!

沒有時間恐懼,沒有時間猶豫。沈清弦立刻將所有雜念拋諸腦後,如同最精密的機械,迅速投入到工作中。她吹熄了多餘的燈燭,只留桌上一盞,又從櫃子深處取出父親那本殘缺的筆記、以及顧晏之送來的幾本可能與迷香、解毒相關的古籍,還有她平日積攢的各種藥材、香具、試驗器皿。小小的廂房,瞬間變成了與時間賽跑的戰場。

她先用銀針、藥水、火炙等方法,對那一小撮珍貴的香灰樣本進行初步的物理和化學性質測試。然後,她開始對照父親的筆記和古籍記載,在腦海中瘋狂地推演可能的藥材配伍。父親筆記中關於迷香與解香的記載本就殘缺,且多集中於“牽機引”及其近似變種,對這種明顯更高級的迷香,只有寥寥數語提及“性更詭,需奇藥克之”,語焉不詳。

她必須結合自己對香料藥性的理解,進行大膽的假設和艱難的試驗。桌上很快攤滿了寫滿各種香料名稱、分量、配伍可能性的草紙,以及一次次試驗失敗後留下的、顏色氣味各異的香末殘渣。時間在令人窒息的寂靜和高度緊張的思索試驗中飛速流逝。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深藍,又逐漸透出灰白。遠處傳來了隱約的雞鳴和更夫報時的梆子聲。

天,快亮了。

沈清弦眼中布滿了猩紅的血絲,額頭、鼻尖沁出細密的冷汗,指尖因為反覆接觸各種藥材和進行精細操作而微微顫抖。她嘗試了數十種可能的解香配方,但要麽藥性沖突,要麽根本無法對抗那迷香樣本中蘊含的霸道陰寒之力,甚至有幾種配方混合後,產生了意想不到的、更加危險的毒性反應,被她緊急銷毀。

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點點漫上她的心頭,幾乎要將她淹沒。對手的香術實在太高明了,這迷香如同一個沒有鑰匙的、精鋼鑄造的牢籠,將她所有的知識和嘗試都牢牢鎖死在外。她真的能行嗎?她不過是一個僥幸逃生、學了些皮毛的孤女,如何能與那些鉆研此道數十年的宮廷詭道高手抗衡?

就在她幾乎要崩潰放棄,癱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透進的、象征著時間無情流逝的晨曦微光,眼中湧出絕望的淚水時,目光卻無意識地再次掃過父親筆記的最後一頁。那頁紙格外陳舊,邊角有燒灼的痕跡,上面字跡潦草,似乎是父親在極其匆忙或心神激蕩下所書。大部分內容都已模糊難辨,唯有右下角一處不起眼的角落,用朱砂點著幾個蠅頭小字,旁邊畫著一個古怪的、像是某種葉片又像是符咒的簡圖。

她的心猛地一跳!之前她只當這是無意義的塗鴉或標記,此刻在絕望的深淵邊緣,這微弱的異樣卻如同黑暗中劃過的一絲火星!她幾乎是撲到燈下,湊近那處角落,屏住呼吸,仔細辨認。

那朱砂小字,寫的是:“醒神葉,專克迷魂諸香,尤擅解‘牽機’之變。生於極陰寒濕之地,七月飛雪時方吐新芽,故名‘七月雪’。取其嫩芽三對,佐以冰片、薄荷腦、犀角粉(微量)、及無根晨露,以文火煎熬取其精華,再經九蒸九曬,成淡綠晶末,嗅之立醒。然,此物早已絕跡……”

“七月雪”!“醒神葉”!

沈清弦的心臟狂跳起來,幾乎要躍出胸腔!她記得!她記得顧晏之前些日子派人送來的一堆古籍中,有一本南朝人寫的《嶺南異聞錄》,裏面似乎提到過南海某座海外孤島,有一種奇特的植物,每至盛夏最炎熱之時,其生長之地卻會凝結寒霜,葉片晶瑩如雪,有提神醒腦、驅散瘴癘之奇效,當地人稱之為“夏雪草”或“寒心葉”!描述雖不盡相同,但那“盛夏凝霜”、“提神醒腦”的特性,與父親筆記中“七月飛雪”、“專克迷魂”的描述,何其相似!

她瘋了一般轉身,撲向那個存放顧晏之所贈書籍的箱子,雙手顫抖著在裏面翻找。汗水滴落在書頁上,她也渾然不覺。終於,那本紙張粗糙、裝訂簡單的《嶺南異聞錄》被她翻了出來!她快速地、幾乎是粗暴地一頁頁翻過,目光如同鷹隼般搜尋著相關的記載……

找到了!在記述海外奇珍的篇章中,果然有關於“夏雪草”的段落!雖然記載簡略,但提到了其生於海島陰濕崖壁,葉背有銀色霜紋,盛夏時周圍寒氣逼人,取其葉片搗汁,可解山中瘴毒,令人神智清明……

“就是它!一定是它!”沈清弦激動得渾身發抖,眼淚再次湧出,這次卻是絕處逢生的狂喜與希望!雖然不確定是否就是父親所說的“七月雪”,但這是目前唯一的、可能的線索!而且,“醒神葉”配方中提到的幾味輔藥——冰片、薄荷腦,她手頭正好有品質極佳的上等貨!犀角粉雖然珍貴稀有,但顧晏之前次送來的香藥中,恰好有一小包註明是“安南犀角粉”,或許正是為此準備!無根晨露,她每日清晨收集花間露水,正好存有一些!

死馬當活馬醫!必須一試!

她立刻根據父親殘方中對“醒神葉”分量的模糊描述(“嫩芽三對”),結合《嶺南異聞錄》中對“夏雪草”藥性的記載,以及她自己對香料藥性的理解,開始嘗試調配。沒有真正的“七月雪”或“夏雪草”,她便以手頭藥性最接近、同樣有提神醒腦、驅散郁結之效的幾種珍貴香草(如龍腦香、白芷、石菖蒲等)進行替代和模擬,試圖還原其核心藥性。

這是一次極其冒險、近乎賭博的嘗試。她必須精確控制每一種替代藥材的分量、炮制火候、混合順序,稍有不慎,不僅無效,反而可能產生劇毒。汗水浸濕了她的鬢發和後背的衣衫,她全神貫註,眼中只剩下那些藥材和器皿,外界的一切仿佛都已消失。

一次,失敗,藥性過於燥烈,可能傷及心脈。調整比例,二次嘗試,失敗,香氣渾濁,無法與迷香對抗。再次調整,加入微量珍珠粉平和藥性,三次嘗試……時間在一次次失敗與調整中飛速流逝,窗外的天色越來越亮,遠處街市的人聲、車馬聲隱約傳來。

當日頭升到中天,熾熱的陽光透過窗欞,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遠處隱約傳來午時(上午十一點到下午一點)的更鼓聲時——

沈清弦手中那方小小的、用來混合香末的白玉研缽裏,歷經無數次失敗和調整後,終於呈現出了一種與她之前所有嘗試都截然不同的物質。

那是一小撮約莫指甲蓋大小、色澤晶瑩剔透、如同最上等翡翠研磨而成的、極其細膩的淡綠色香末。在陽光下,它仿佛自帶一層朦朧的光暈。一股極其清涼、沁人心脾、仿佛能瞬間滌蕩所有昏沈與雜念的幽香,從研缽中裊裊升起,與她鼻端縈繞不散的那絲詭異甜膩的迷香氣味一觸,竟隱隱有將其壓制、驅散的跡象!

雖然不確定這模擬的“醒神葉”香末,是否能完全對抗那霸道的宮廷秘香,是否能喚醒被深度迷惑的皇帝,但這是她在有限的時間、有限的材料下,所能做到的極限!是她傾盡所有知識、心血與運氣的……唯一希望!

幾乎就在同一時刻,院外寂靜的巷道上,傳來了清晰而克制的馬車軲轆聲,以及馬蹄叩擊青石板的清脆聲響。聲音在“沈氏遺香”鋪子門口,穩穩停下。

顧晏之派來接她入宮的人,到了!

沈清弦看著研缽中那撮散發著微光的淡綠色香末,深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空氣中那最後一絲代表希望的氣息吸入肺腑。她沒有時間猶豫,沒有時間測試,甚至沒有時間恐懼。她迅速用一張裁剪好的、質地細密柔韌的桑皮紙,小心翼翼地將那撮香末包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香包,又用絲線纏繞封口。然後,她將這寄托了所有人希望的香包,貼身藏進自己衣襟最內側、緊貼心口的位置。那裏,能感受到她急促而有力的心跳。

她走到鏡前,匆匆用冷水拍了拍臉,試圖驅散通宵未眠的憔悴與眼中的血絲,又略略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發髻和衣裙。鏡中的女子,臉色蒼白,眼神卻異常明亮堅定,帶著一種破釜沈舟、孤註一擲的決絕。

深吸一口氣,她不再看鏡中的自己,轉身,毅然推開了廂房的門,走向外面那輛等候著她的、可能通向生、也可能通向死的馬車。

馬車平穩而迅疾地駛向那座象征著帝國最高權力、此刻卻暗藏無邊殺機的皇城。越靠近皇城,街上的氣氛便越發凝重肅殺。巡邏的禁軍隊伍明顯增多,盤查崗哨林立,對過往行人車輛的檢查格外嚴格仔細,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無形的緊繃感。負責接引沈清弦的,是顧晏之一名極為低調、但眼神銳利沈穩的心腹隨從,他出示了樞密使府的令牌和一份蓋有內府司印信的公文(以商議香藥進貢為名),又暗中使了銀錢,才得以通過層層盤查,駛入皇城。

沈清弦被引到一處靠近內廷、但位置相對偏僻的偏殿中等候。殿內陳設簡單,只有幾張桌椅,空氣中彌漫著皇宮特有的、混合了各種名貴熏香、卻又隱隱透著一絲陳舊氣息的味道。她安靜地垂首立在殿中,能清晰地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聲,手心裏全是冰涼的汗水。時間仿佛被拉長了,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種煎熬。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終於傳來了熟悉的、沈穩而略顯急促的腳步聲。沈清弦擡起頭,只見顧晏之穿著一身代表一品大員的深紫色仙鶴補子朝服,腰間玉帶,頭戴烏紗,面色冷峻如萬年寒冰,眉宇間凝聚著揮之不去的沈重疲憊,以及一種山雨欲來前的凝重肅殺之氣,正大步流星地走進偏殿。

見到獨自立在殿中、臉色蒼白卻眼神清亮的沈清弦,他腳步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目光如同最銳利的閃電,瞬間掃過她全身,仿佛在確認她的狀態,也仿佛在傳遞著某種無聲的訊息。隨即,他微微頷首,腳步未停,徑直走到她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開門見山:

“東西,準備好了?”

沒有寒暄,沒有解釋,直奔主題。形勢的危急,已不容許任何多餘的言辭。

“嗯。”沈清弦也壓低聲音,從懷中取出那個貼身藏著的、尚帶著她體溫的桑皮紙香包,遞給他,同時以極快的語速,低聲交代,“這是根據先父殘方記載的‘醒神葉’之法,結合手頭藥材模擬配制的解香。藥性以清涼醒神、驅散郁結為主,或可暫時壓制那迷香。用法:可置於鼻端輕嗅,或溶於無根水中飲下,後者起效或更快,但風險亦大。我……我不能保證完全對癥,亦不知用量幾何,全憑大人……見機行事。”

她的話速雖快,但條理清晰,將利害與不確定性和盤托出。這是她作為“調香師”的嚴謹,也是對顧晏之最大的負責。

顧晏之接過那尚帶餘溫、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香包,指尖與她的手指有一瞬間極輕的觸碰,冰涼徹骨。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覆雜到了極致,有關切,有囑托,有孤註一擲的決絕,也有一絲……她從未在他眼中看到過的、近乎脆弱的不確定。但他迅速將這絲情緒掩去,將香包緊緊攥在手心,仿佛要將其嵌入骨血,沈聲道:

“知道了。待會兒面聖,一切看我眼色行事。陛下如今……狀態難測,身邊耳目眾多。你只需謹記自己‘進獻香方’的本分,其餘,莫要多言,莫要多看。”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微不可聞,卻帶著一種沈重如山的囑托,甚至……像是一句未竟的訣別:“若……若事有不可為,或生突變……切記,保全自身,為上。”

說完,他不等她有任何回應,甚至沒有再多看她一眼,便猛地轉身,袍袖帶起一陣冷風,率先向著禦書房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那挺拔的背影,在空曠的殿廊映襯下,顯得異常孤直,也異常決絕。

沈清弦的心,在他那句“保全自身”出口的瞬間,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她幾乎窒息。她強壓下翻湧的情緒和眼眶的酸澀,不再猶豫,緊緊跟在他的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重重宮禁,走向那決定無數人命運的禦書房。腳步聲在寂靜的宮道上回響,一聲聲,敲在緊繃的心弦上。

禦書房內,熏香的氣息比往日更加濃郁厚重,幾乎到了嗆人的地步。那是一種極為名貴的龍涎香混合了其他幾種珍稀香料的味道,香氣馥郁華美,卻隱隱透著一股令人心神不寧的甜膩與滯澀感。沈清弦一踏入殿內,鼻翼便不由自主地輕輕翕動,心中警鈴大作——這熏香,絕對有問題!雖然與陸九帶來的香灰樣本氣味不完全相同,但底韻中那股詭異的甜膩與操控感,如出一轍!對方加大了劑量,或者更換了更“高級”的配方!

皇帝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龍案之後,身上穿著明黃色的常服,臉色透著一種不正常的潮紅,像是飲了酒,又像是發了低燒。他原本深邃睿智的眼神,此刻顯得有些渙散,目光飄忽,落在顧晏之和沈清弦身上時,似乎怔忡了片刻,才像是費力地辨認出眼前之人,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異樣的拖沓和無力:

“顧愛卿來了……平身吧。這位是……?”

“啟稟陛下,”顧晏之依禮起身,姿態恭敬,聲音平穩,“此乃臣之前提及的,對香藥之道頗有鉆研的沈氏。因明年南方幾處貢香之地或有變動,內府司呈上的幾個新香方需專業之人參詳,故臣鬥膽,帶她前來,以備咨詢。”

說話間,顧晏之看似無意地擡起手臂,整理了一下袖口,那寬大的袍袖隨著動作,極其自然地在空中拂過,帶起一陣微不可察的氣流。沈清弦敏銳地察覺到,一股極其清淡、卻帶著沁人涼意的香氣,隨著那氣流,悄然飄向了禦案的方向——是解香!顧晏之在暗中使用解香!

皇帝似乎吸了吸鼻子,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渙散的眼神似乎有瞬間的凝聚,但隨即又迅速渙散開去,他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語氣顯得有些煩躁和不耐:“哦……沈氏……香方帶來了?”

“帶來了。”沈清弦立刻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雙手呈上一份她早已準備好的、關於某種普通安神香的改良方子。在呈遞的過程中,她借著角度的便利,身體微微前傾,讓衣襟間、發絲上自然沾染的、那“醒神葉”解香的清涼氣息,更加清晰地飄散過去。

皇帝接過香方,似乎想仔細看看,但目光在紙上游移了幾下,便露出了疲態,他用手撐著額頭,語氣更加不耐:“今日……不知為何,朕總覺得有些乏了,頭暈得厲害。香方先留下,你們……且退下吧。具體事宜,容後再議。”

顧晏之與沈清弦隱蔽地交換了一個眼神,心中俱是一沈。解香似乎起了一絲微弱的效用,讓皇帝出現了短暫的清明和不適(頭暈可能是對抗反應),但顯然,那迷香的藥性太過霸道,解香的劑量或藥力,遠遠不足以將其驅散或壓制!皇帝的神智,依舊被牢牢地控制著!

“陛下龍體要緊,臣等告退。”顧晏之只能順勢說道,心中焦急如焚。機會正在一點點流逝。

就在兩人躬身,準備退出這令人窒息的書房時,禦書房那兩扇沈重的雕花木門,突然被人從外面不輕不重地推開,發出一聲略顯突兀的“吱呀”聲。

只見司禮監新任的掌印太監(劉氏倒臺後,皇帝提拔上來的,但顯然也未必幹凈)崔吉,臉上堆著看似恭敬、實則透著虛假與得意的笑容,領著幾名低眉順目、但眼神精悍的侍衛,步履平穩地走了進來。崔吉先是飛快地掃了一眼顧晏之和沈清弦,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陰冷,隨即轉向禦案後的皇帝,尖細的嗓音在書房內響起:

“陛下,三日後祭天大典的一應儀程、器物、人員安排,宗正寺卿與幾位負責此事的王爺,已在殿外候旨多時了。您看……是現在宣他們進來,聆聽聖訓,還是再等等?”

皇帝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請示攪得更加心煩意亂,他揮了揮手,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耐與暴躁:“讓他們進來!早些議定,早些清凈!”

崔吉眼底掠過一絲得逞的喜色,臉上笑容更盛,立刻轉身,拖長了聲音,揚聲道:“陛下有旨——宣,宗正寺卿,端王、景王、肅王,覲見——!”

顧晏之的臉色在聽到“端王、景王、肅王”這幾個名字時,驟然劇變!端王!是那個素來與已故劉太後一脈走得極近、在宗室中頗有影響力、且對皇位一直有些說不清道不明心思的端王!另外兩位王爺,也或多或少與劉氏舊黨有些關聯!他們選擇在這個時候,聯袂入宮,以“商議祭天大典”為名面聖,絕非巧合!這分明是“暗香閣”策劃好的逼宮前奏!是要在皇帝神智不清時,利用宗室長輩的身份和“大典”的名義,施加壓力,甚至可能當場提出某些“合理”的建議(比如皇帝需靜養,由宗室王爺暫攝部分政務之類)!

絕不能讓這些人此刻見到被迷香控制的皇帝!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陛下!”顧晏之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擋在了禦案與殿門之間,聲音朗朗,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祭天大典,乃國之重典,關乎社稷體統,儀程細節務必精益求精,容不得半點差池!臣方才思及幾處關隘,還需與宗正寺及幾位王爺再行核對確認,以免臨場有失,褻瀆神明!懇請陛下,容臣與幾位王爺,先於偏殿核對手中儀註,再來面聖陳情!”

他這話合情合理,且將責任攬到了自己身上。

“顧大人!”崔吉立刻尖聲反駁,臉上虛假的笑容消失,換上了厲色,“陛下已有明斷,宣幾位王爺入內!您此刻阻攔,是何用意?莫非是要抗旨不尊,阻撓宗親面聖,耽誤祭天大典籌備不成?!”

禦書房內的氣氛,瞬間降至冰點,劍拔弩張!幾名跟著崔吉進來的侍衛,手已悄然按上了腰間的刀柄。沈清弦的心跳到了嗓子眼,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衫。她看到顧晏之背在身後的手,對她做了一個極其快速、隱蔽的手勢——那是一個讓她抓住機會,不惜一切代價,再次嘗試使用解香、最好是能讓皇帝服下的手勢!

機會只有一瞬!必須在幾位王爺踏入禦書房之前!

沈清弦把心一橫,腦中瞬間閃過無數念頭。她猛地一咬舌尖,劇烈的疼痛讓她暫時壓下了恐懼。她裝作被這緊張氣氛嚇到,腳下故意一個趔趄,口中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哎呀!”

同時,她手中一直端著的、方才進殿時宮女奉上、她一直未曾放下的那個盛著半盞溫茶的青瓷茶盤,仿佛因受驚而脫手,直直地朝著禦案的方向飛了出去!茶盤撞在禦案邊緣,發出清脆的碎裂聲,盤中的茶盞傾覆,溫熱的茶水潑濺出來,有幾滴甚至濺到了皇帝明黃色的袍袖和前襟上!

“護駕!有刺客!”崔吉見狀,立刻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尖聲厲叫起來!那幾名侍衛瞬間拔刀出鞘,寒光閃閃,就要撲向“制造混亂”的沈清弦!

“陛下恕罪!民女無意!民女該死!”混亂之中,沈清弦已順勢撲跪在禦案之前,看似驚慌失措、手忙腳亂地抽出自己的絹帕,去擦拭皇帝袖口和禦案上的水漬。她的動作極快,借著身體和衣袖的掩護,右手手指極其靈巧地一彈,將早已藏在指甲縫裏的、另一小撮藥性更強、研磨得更細的“醒神葉”解香粉末,精準地彈入了皇帝手邊那個尚未被打翻、還剩下小半盞茶水的禦用青玉茶盞之中!粉末入水即化,無色無味。

“放肆!成何體統!”皇帝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袖口被濺濕,又見侍衛拔刀,沈清弦撲到近前,不由得勃然大怒,猛地一拍禦案!

“臣(民女)禦下不嚴(無意沖撞),驚擾聖駕,罪該萬死!”顧晏之也立刻撩袍跪倒,請罪的同時,身體隱隱擋在了沈清弦與那幾名侍衛之間。

就在這時,得到宣召的宗正寺卿,以及端王、景王、肅王三位王爺,已然魚貫走入了禦書房。為首的端王,年約四旬,面皮白凈,保養得宜,一雙眼睛細長,閃爍著精明與算計的光芒。他踏入殿內,目光迅速掃過跪地的顧晏之、沈清弦,拔刀的侍衛,以及面帶怒容的皇帝,眼中極快地閃過一絲計劃得逞的詭秘與得意,但臉上卻立刻堆起了關切與驚訝的表情:

“陛下!這是……發生了何事?顧大人,沈姑娘,你們這是……”

皇帝餘怒未消,又見幾位王爺入內,心中更是煩亂不堪,只覺得頭暈目眩,胸口憋悶,下意識地想要喝口水壓壓驚、順順氣。他看也沒看,伸手便端起了手邊那個被沈清弦動了手腳的青玉茶盞,將裏面剩下的、混入了強效解香粉末的茶水,一飲而盡!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禦書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明或暗地聚焦在皇帝身上。顧晏之跪在地上,背脊挺直,拳頭在袖中悄然攥緊,骨節泛白。沈清弦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涼的金磚,能聽到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臟瘋狂擂動的聲音,幾乎要震破耳膜。崔吉臉上還殘留著假意的驚慌,眼中卻帶著期待。端王等人垂手而立,看似恭謹,實則全身緊繃,等待著預期的結果。

只見皇帝放下茶盞,眉頭先是緊緊皺起,似乎覺得茶水的味道有些異樣(解香的清涼刺激感),他下意識地擡手,捂住了自己的額頭,身體幾不可察地搖晃了一下。

然而,下一刻,令人意想不到的變化發生了!

皇帝那因為怒氣和迷香而顯得潮紅的臉,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褪去,轉為一種虛弱的蒼白。他緊皺的眉頭松開,又猛地鎖緊,眼中那長久以來的渙散、飄忽、無力感,如同被狂風席卷的迷霧,劇烈地翻滾、掙紮、而後……驟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短暫的茫然,隨即,茫然被劇烈的刺痛(或許是解香與迷香激烈對抗的副作用)和……逐漸恢覆的、銳利如刀鋒般的清明所取代!

他晃了晃頭,仿佛要甩掉最後一絲昏沈,目光重新聚焦,緩緩地、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與威壓,掃過殿內每一個人——驚慌未退的崔吉,垂手而立的端王等人,跪地請罪的顧晏之和沈清弦,以及那幾名依舊持刀、不知所措的侍衛。

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臉上還殘留著一絲得色、正準備開口說話的端王臉上,嘴唇微啟,聲音並不高,卻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帝王的冰冷徹骨與不容置疑的威嚴,清晰地回蕩在死寂的禦書房中:

“祭天大典?朕何時說過……今日,要急著商議祭天大典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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