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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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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回

漆黑的馬車如同一個移動的囚籠,在無邊無際的夜雨和泥濘中沈默地疾馳。車廂內沒有點燈,濃稠的黑暗吞噬了一切,只有車輪碾過濕滑路面時發出的單調而沈悶的“咯噔”聲,以及窗外呼嘯的風雨聲,如同無數怨魂在嗚咽、在拍打車壁。空氣凝滯而壓抑,混合著潮濕的黴味、皮革的氣息,還有顧晏之身上那揮之不去的、清冽中帶著一絲血腥氣的冷香。

沈清弦蜷縮在車廂最靠裏的角落,雙臂緊緊環抱著自己,試圖汲取一點可憐的暖意。濕透的衣衫緊貼在身上,冰冷黏膩,如同第二層皮膚,寒意無孔不入地滲透進來,凍得她牙齒微微打顫。但比這刺骨寒冷更甚的,是她心底那不斷擴散的冰封感。顧晏之最後那番話,像淬了冰的刀子,反覆切割著她殘存的僥幸與幻想。她以為的絕地反擊,或許只是敵人更宏大棋局中的一步閑棋;她以為的同心協力,或許只是他單方面的利用與掌控。

他就坐在對面,隱沒在車廂最深的陰影裏,只能看到一個模糊而挺拔的輪廓,像一尊沒有溫度的雕塑。他的沈默比任何言語都更具壓迫感,周身散發出的氣息冰冷而凝滯,仿佛暴風雨來臨前死寂的海面,底下卻蘊藏著能吞噬一切的暗流。

慈雲庵。這三個字在她腦海中反覆盤旋,帶著不祥的陰冷氣息。那個停放蘇晚晴靈柩、本該是亡靈安息之所的庵堂,究竟隱藏著怎樣駭人的秘密?以至於讓顧晏之不惜在如此雨夜,親自帶著她這個“重要棋子”前往探查?他所謂的“真相”,難道就在那口棺材裏?是蘇晚晴死亡的確鑿證據,還是……更加難以想象的可怕事實?

無數疑問如同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纏繞著她的思緒,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恐懼和不安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陣陣拍打著心防。然而,在那冰冷的深處,一絲被強行壓抑下去的、微弱卻頑固的好奇與探究欲,如同風中的燭火,搖曳不定。顧晏之的話語如同魔咒,帶著致命的誘惑——去看,去親眼看看,那被重重帷幕遮蓋的、血淋淋的真實。這誘惑如此強大,甚至暫時壓倒了逃離的沖動。

馬車不知行駛了多久,時間在黑暗和雨聲中失去了刻度。終於,車身輕輕一震,緩緩停了下來。車輪碾壓泥濘的聲音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的風雨聲,以及……風吹過松林發出的、如同嗚咽般的低沈濤聲。更遠處,似乎有極輕微、極飄渺的鐘聲穿透雨幕傳來,一下,又一下,悠遠而空洞——是慈雲庵的晚鐘?在這深夜雨幕中敲響,更添幾分詭異。

“下車。”顧晏之低沈的聲音忽然響起,打破了車廂內長達許久的死寂,也驚醒了沈清弦紛亂的思緒。

他沒有絲毫猶豫,率先推開了沈重的車門。霎時間,更加猛烈的風雨挾著冰冷的濕氣呼嘯而入,瞬間打濕了門口的地毯。顧晏之似乎毫不在意,徑直下了車,黑色的身影立刻融入門外的濃黑夜色,只有衣袍下擺在風雨中獵獵作響。

沈清弦被冷風一激,猛地打了個寒顫,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單薄濕冷的衣衫,跟著挪到車門口。車轅下是泥濘不堪的地面,雨水匯成細流,在黑暗中泛著微光。她擡眼望去,眼前是一片黑黢黢、輪廓模糊的山林,高大的樹木在風雨中狂亂搖擺,發出駭人的聲響。一條被雨水沖刷得濕滑反光的青石板小徑,如同一條冰冷的巨蛇,蜿蜒向上,消失在林木深處。小徑的盡頭,半山腰的位置,隱約可見一片被高大圍墻環繞的建築群的黑影,幾點豆大的、昏黃微弱的燈火在風雨中頑強地搖曳著,像瀕死之人的眼睛,那裏,便是此行的目的地——慈雲庵。

顧晏之沒有打傘,甚至沒有披蓑衣,就這麽直接暴露在滂沱大雨中,雨水順著他棱角分明的臉頰流下,打濕了他墨色的衣袍,緊緊貼在身上,勾勒出精悍而充滿力量的線條。他仿佛與這惡劣的天氣融為一體,周身散發著一種孤絕而危險的氣息。他回頭看了一眼還僵在車門口的沈清弦,目光在她濕透後更顯單薄瑟縮的身形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下一刻,他擡手解開了自己身上那件墨色織錦、內襯柔軟皮毛的鬥篷系帶,將尚帶著他體溫和濕氣的鬥篷,不由分說地、幾乎是有些粗暴地披在了沈清弦的肩上。

鬥篷突如其來的重量和暖意讓沈清弦渾身一僵,那股熟悉的、屬於他的冷冽氣息瞬間將她包裹,讓她有種被侵染、被標記的錯覺。她下意識地就想擡手扯下這帶著他體溫和氣息的“饋贈”。

“穿著。”顧晏之的手比她更快,隔著厚厚的鬥篷布料,有力地按住了她單薄的肩膀,那力道不容掙脫。他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帶著一貫的命令口吻,卻又似乎夾雜著一絲極淡的、難以捉摸的東西,“除非你想凍死在這荒山野嶺。” 說罷,他不再看她,徑直轉身,邁開步子,踏上了那條濕滑的登山小徑,黑色的身影在雨幕中顯得格外挺拔而決絕,“跟緊我,別掉隊。這山裏,不太平。”

沈清弦咬著已經凍得有些發紫的嘴唇,最終還是沒有扯下鬥篷。那上面殘留的體溫確實驅散了些許刺骨的寒意,雖然那氣息讓她心緒更加紛亂覆雜。她將鬥篷裹緊,寬大的下擺幾乎拖到腳踝,整個人被籠罩在其中,像一只誤入猛獸巢穴的雛鳥。她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泥土和草木腥氣的空氣,踩進泥濘,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上前面那個仿佛不知疲倦的身影。

山路果然濕滑難行,青石板上布滿青苔,雨水沖刷後更是溜滑。沈清弦走得小心翼翼,仍不免幾次趔趄。反觀顧晏之,步履卻異常穩健迅速,踏出的每一步都恰到好處地避開最滑膩處,仿佛對這條路徑極為熟悉,早已走過千百遍。他沒有回頭催促,但步伐並未放緩,迫使沈清弦必須集中全部精力,才能勉強跟上,無暇他顧。

他沒有走向庵堂那兩扇在風雨中緊閉的、看起來頗為厚重的朱漆正門,而是熟門熟路地繞到了庵堂後方一處極為偏僻的角落。這裏圍墻更為斑駁,墻角生滿厚厚的青苔和雜草,一扇不起眼的、包著鐵皮邊角已然銹蝕的角門,半掩在瘋長的藤蔓之後,若不細看,幾乎與圍墻融為一體。

顧晏之走上前,撥開濕漉漉的藤蔓,伸手在那看似銹死的鎖頭上輕輕一撥弄——鎖竟無聲地開了。他推開門,門軸發出輕微而幹澀的“吱呀”聲,在風雨聲中微不可聞。門內是一個荒廢已久的小院,地面坑窪不平,積著渾濁的雨水,雜草有半人高,在風雨中淒惶地搖曳。幾間低矮破舊的廂房門窗歪斜,黑洞洞的,顯然早已無人居住,透著一種被遺忘的荒涼。

他沒有絲毫停留,帶著沈清弦快速穿過這片荒蕪的院落,腳下泥水飛濺。小院的盡頭,緊靠著後山巖壁,矗立著一座看起來比前面庵堂主體建築更加古老、低矮的殿宇。殿門是厚重的木門,油漆剝落殆盡,露出裏面朽黑的木質,上面交叉貼著兩張早已褪色、字跡模糊的封條,在風雨中殘破飄搖。門楣上一塊歪斜的匾額,隱約可辨“香積”二字——這裏曾是庵堂的香積廚,即廚房,如今顯然已廢棄多年。

“這裏是庵堂舊日的香積廚,早已荒廢,無人看管。”顧晏之低聲解釋了一句,聲音在風雨中顯得有些模糊。他腳步未停,徑直走到那扇緊閉的破舊殿門前。

沈清弦心中疑竇更深,幾乎要滿溢出來。帶她來這荒廢的廚房做什麽?難道蘇晚晴的靈柩會停放在這種地方?這不合常理。

只見顧晏之並未去撕扯那早已失效的封條,而是伸出右手,在那斑駁掉漆、布滿蟲蛀孔洞的木門框上方某處,看似隨意地摸索按壓了幾下。他的動作精準而熟練,仿佛演練過無數次。緊接著,沈清弦聽到一聲極其輕微、幾乎被風雨聲掩蓋的“哢噠”機括響動。

奇跡發生了!殿門旁邊那堵看起來厚重結實、與其他墻面毫無二致的青磚墻壁上,一塊約莫三尺見方的磚石,竟然悄無聲息地向內滑開,露出了一個黑魆魆的、僅能容一人彎腰通過的幽深洞口!一股比外面風雨更加陰冷、潮濕、混合著濃重塵土和陳年黴腐氣息的氣流,從洞內猛地湧出,撲面而來,帶著地底特有的寒意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感。

密道!慈雲庵這廢棄的廚房墻壁裏,竟然隱藏著一條密道!

沈清弦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幾乎停止了跳動,隨即又瘋狂地擂動起來,撞擊著胸腔。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不是因為風雨,而是因為這隱藏在神聖庵堂之下的、見不得光的隱秘。

“進去。”顧晏之側過身,示意沈清弦先行,他的臉半掩在陰影和雨水中,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驚人,如同鎖定了獵物的獸瞳。

沒有退路了。沈清弦看著那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洞口,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尖銳的痛感讓她維持著最後的清醒。她深吸一口那冰冷汙濁的空氣,彎腰,鉆進了那個未知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洞口。

顧晏之緊隨其後,也矮身進入。待兩人都進來後,他不知在內部何處又操作了一下,那塊滑開的磚石再次無聲無息地合攏,將外界的一切風雨聲、光線徹底隔絕。密道內瞬間陷入絕對的、令人窒息的黑暗,濃稠得如同化不開的墨,仿佛連聲音都被吞噬了。

“拉著我的手。”顧晏之的聲音在咫尺之遙的黑暗中響起,平靜,低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在這絕對寂靜和黑暗中,竟奇異地帶給人一種詭異的“可靠”感。

沈清弦在黑暗中僵硬地站著,猶豫了僅僅一瞬。對黑暗的本能恐懼和對前方未知的極度不安,最終戰勝了那點微妙的抗拒。她伸出手,在冰冷的空氣中摸索著,很快,指尖觸碰到了一片冰涼而幹燥的衣料,然後是修長有力、指節分明的手指。

她的手剛一碰到他的,便被他瞬間反手握住,包裹進一個寬大、溫暖(相對於密道的陰冷而言)而有力的掌心。他的手掌帶著薄繭,握得很緊,但並不粗暴,以一種奇異的、近乎掌控的姿態,牽引著她,開始向前邁步。

密道比想象中更加狹窄,兩人幾乎只能一前一後貼著墻壁行走。腳下是濕滑不平的石階,一路向下延伸,坡度不小。空氣陰冷潮濕,彌漫著濃重的土腥味和黴味,偶爾還能聽到不知何處滲水的滴答聲,在死寂中顯得格外清晰。黑暗剝奪了視覺,其他感官被無限放大。沈清弦能清晰地聽到自己如雷的心跳,能感受到顧晏之沈穩的呼吸節奏,能聞到他身上那股即使在這樣汙濁環境中依然清晰的冷冽氣息,還有……兩人交握的手掌間傳遞來的、不容忽視的溫熱和力道。這緊密的接觸,在這詭異陰森的密道中,竟莫名地驅散了她一部分對黑暗的純粹恐懼,卻也帶來另一種難以言喻的心慌意亂。

他們沈默地向下走了很久,久到沈清弦幾乎要以為這密道沒有盡頭,會一直通往地底深處。就在她的腿開始發酸,呼吸也因為壓抑和緊張而變得有些急促時,前方,無盡的黑暗深處,忽然出現了一點極其微弱的、幽藍色的光芒。

那光芒很弱,像夏夜裏的螢火,但在絕對的黑暗中,卻如同燈塔般醒目。隨著他們不斷靠近,光芒逐漸變得清晰穩定,是鑲嵌在石壁上的某種會發光的石頭(夜明珠?)散發出的冷光。同時,一股奇異的、若有若無的香氣,開始混雜在密道原有的黴腐氣味中,絲絲縷縷地飄散過來。

那香氣很淡,很陳舊,像是存放了許多年的、品質並不算頂級的檀香,帶著歲月沈澱後的沈悶感。但沈清弦那被沈家調香技藝千錘百煉過的、異於常人的敏銳嗅覺,立刻捕捉到了這檀香之下,一絲極其微弱、卻絕不該出現在此處的、不和諧的氣息——那是一絲腥甜,一絲藥澀,一種……與她曾經在禦藥局那塊有問題的“貢品龍涎香”上嗅到的、那絲令人不安的異氣,隱隱有著某種詭異的相似之處!雖然更加微弱、更加陳舊,但那種獨特的、令人下意識排斥的“濁”感,如出一轍!

她的心猛地一沈,瞬間提了起來!這裏怎麽會有這種香氣?這香氣與蘇晚晴有關?還是……與沈家那場大火有關?無數可怕的聯想瞬間湧上心頭。

顧晏之似乎也察覺到了她的僵硬,握著她的手微微收緊了些,腳步卻未停,牽引著她,徑直向著那幽藍光芒和詭異香氣的源頭走去。

終於,他們踏下了最後一級石階,來到了密道的盡頭。眼前豁然開朗,是一個不算太大、但頗為規整的天然石室,石壁粗糙,顯然是依山腹洞穴開鑿而成。石壁上,鑲嵌著七八顆龍眼大小、散發著柔和幽藍光芒的珠子,正是傳說中的夜明珠,提供了石室內主要的光源,光線清冷,將一切都蒙上了一層幽邃神秘的色彩。

而石室的中央,在夜明珠冷光的籠罩下,赫然停放著一口——棺材!

一口黑漆漆的、材質不明但看起來頗為厚重、樣式古樸的棺材!在幽藍光暈下,那棺材反射著冰冷的光澤,散發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死寂氣息。

蘇晚晴的靈柩?!它沒有被停放在庵堂正殿或者專門的停靈處,而是被隱秘地藏在這地下石室的密道盡頭?!

沈清弦的呼吸在看清那口棺材的瞬間,驟然停止!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剎那間凝固,又逆流沖上頭頂,讓她一陣眩暈,四肢冰涼!顧晏之深夜帶她來這鬼氣森森的地下石室,就是為了看這口棺材?!他要做什麽?開棺?驗屍?還是……某種更可怕的儀式?

極致的恐懼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她的咽喉,讓她發不出任何聲音,只能睜大眼睛,死死盯著那口仿佛通往幽冥的棺木,身體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顧晏之松開了緊握著她的手。那突然失去的溫熱和支撐,讓沈清弦腳下微微踉蹌了一下,幾乎站立不穩。他卻沒有看她,只是徑直走到那口棺材前,靜靜地、近乎凝滯地站在那裏,目光沈郁地落在漆黑的棺蓋上,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木板,看清裏面埋葬的秘密。他的側臉在幽藍光線下顯得棱角分明,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翳。石室內,那股混合了陳舊檀香和詭異腥甜的氣息愈發明顯,源頭,似乎正是這口沈默的棺材!

“打開它。”顧晏之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封閉的石室中響起,帶著一絲冰冷的回音,撞擊在石壁上,又反彈回來,顯得空洞而詭異。

沈清弦如同被針紮了一般,猛地向後彈開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石壁上,痛感讓她稍微回神。她難以置信地看著顧晏之挺拔卻透著決絕寒意的背影,聲音因極致的驚駭而扭曲變調:“你……你瘋了?!開棺?這是對死者的大不敬!你知不知道裏面是誰?!” 那是蘇晚晴!是他曾經名義上的未婚妻,是那個與她容貌酷似、命運卻截然不同的女子!他怎麽可以……怎麽可以如此冷靜地說出“打開它”這三個字?

“打開它。”顧晏之重覆道,語氣平靜得可怕,仿佛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情。他緩緩轉過身,幽藍的光芒映照在他臉上,讓他的眉眼顯得格外深邃,也格外冰冷。他的目光如同兩把淬了冰的錐子,直直刺入沈清弦驚恐的眼底,“你不是一直哭著喊著想知道真相嗎?想知道沈家為何被滅門?想知道蘇晚晴為何死?想知道你為何會卷入這無妄之災?” 他向前踏了一步,逼近她,聲音壓低,卻帶著一種不容抗拒的、魔鬼般的誘惑力,“真相,就在這裏面。打開它,你就能看到一部分答案。”

他的眼神中有一種近乎殘酷的堅定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覆雜情緒,仿佛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又仿佛自己也在承受著某種巨大的煎熬。

沈清弦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她看著那口陰森恐怖的棺材,仿佛透過棺木,看到了蘇晚晴那張曾經傾國傾城、如今卻可能早已腐爛的、與自己酷似的臉龐。對死者的敬畏、對未知的恐懼、以及對這種褻瀆行為本能的抗拒,讓她幾乎要轉身,逃離這個可怕的地方,逃離這個變得無比陌生、無比可怕的男人。

但顧晏之就站在那裏,堵在她和密道出口之間。他的目光像無形的鎖鏈,冰冷而沈重,將她牢牢釘在原地,動彈不得。他的話語,更像是一把淬毒的鉤子,精準地勾起了她心底最深處、最頑固的執念——真相。沈家滿門慘死的真相,蘇晚晴離奇暴斃的真相,她這三年來如同幽魂般活著的根源。

“看看裏面,到底躺著誰。”顧晏之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種近乎催眠的詭異韻律,又像是最惡毒的嘲諷,“看看你模仿了三年、小心翼翼扮演了三年、甚至可能連自己都快忘了是誰的那個人,看看那個讓我‘念念不忘’、讓我不惜一切追查了三年的人,她的‘歸宿’,究竟是什麽樣子。”

他的話,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沈清弦早已傷痕累累的心上。“模仿”、“扮演”、“活在陰影下”……這些字眼尖銳地刺痛了她。難道……難道這棺材裏,根本不是蘇晚晴?或者,蘇晚晴根本沒有死?那場震驚朝野的“死”,從頭到尾就是一場騙局?那棺材裏是空的?還是……放著別的、更可怕的東西?

一個接一個驚悚而荒誕的念頭,如同掙脫囚籠的猛獸,在她腦海中瘋狂沖撞。巨大的好奇心、對真相近乎自毀般的渴望,以及對顧晏之話語中隱含的、關於她自身存在意義的尖銳質疑,混合成一種強大的、近乎魔怔的力量,竟然奇跡般地壓倒了本能的恐懼和抗拒。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嘗到血腥味。然後,在顧晏之那冰冷而專註的註視下,她像是被無形的線牽引著,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顫抖著,挪動仿佛灌了鉛的雙腿,重新走向那口散發著不祥氣息的漆黑棺材。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棺材越來越近,那股混合的詭異香氣也越來越清晰,那陳年檀香下的腥甜藥氣,幾乎讓她作嘔。

終於,她站到了棺材前,近得能看清棺蓋上積落的薄薄灰塵。棺材沒有像尋常下葬那樣被長釘死死釘牢,棺蓋只是虛掩著,與棺身之間留有一道狹窄的縫隙。

她顫抖著伸出冰冷僵硬的手,指尖觸碰到冰冷光滑的棺木表面,那寒意直透骨髓。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絕。她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抵住沈重的棺蓋,猛地向一側推去!

“嘎——吱——”

棺蓋與棺身摩擦,發出沈悶而幹澀的聲響,在這死寂的石室中顯得格外刺耳,如同某種沈睡的怪物被驚醒的嘆息。

棺蓋滑開一道越來越大的縫隙,最終,完全敞開。

一股更加濃郁、更加覆雜的、令人極度不適的氣味,如同有形之物,猛地從棺內撲出!那股陳舊檀香的味道達到了頂峰,但其中混雜的腥甜藥氣、還有一種……類似生石灰的、幹燥刺鼻的氣味,也同時變得清晰可辨!

沈清弦強忍著胃裏的翻騰和頭皮發麻的恐懼,屏住呼吸,鼓起此生最大的勇氣,向棺內望去——

下一秒,她如同被九天落雷正面劈中,整個人瞬間僵直在原地,血液倒流,四肢百骸一片冰涼!瞳孔因極致的震驚和難以置信而收縮到了極限,臉上的血色在剎那間褪得一幹二凈,嘴唇顫抖著,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棺材裏……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意義上的空無一物!

棺材底部,鋪著一層略顯淩亂的、暗黃色的綢緞(或許是當初入殮時的墊褥),上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一套折疊好的、用料華貴、刺繡精美卻因年代久遠而色澤黯淡的女子壽衣——是大紅遍地金的誥命禮服樣式,正是貴妃品級!壽衣之上,端正地放置著一塊漆黑的靈牌,靈牌上的字跡是用金粉勾勒,在夜明珠幽藍的光線下,反射著冰冷詭異的光芒,上面赫然刻著——“故顯妣蘇門晚晴之靈位”!

而在壽衣和靈牌的周圍、縫隙裏,散落著一些早已幹枯、顏色變得詭異暗沈(似乎是朱砂紅、靛藍、深褐混雜)的花瓣,以及一些分辨不出原本模樣的藥材殘渣。那股詭異而覆雜的香氣,正是來源於這些看似祭奠、實則可疑的“陪葬品”!

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沒有屍體!沒有骸骨!沒有哪怕一絲一毫屬於人類的殘存!這口本該停放蘇晚晴遺體的棺材,竟然是一口空棺!一件壽衣,一塊靈牌,一些詭異的香花藥草,就是全部的“內容”!

蘇晚晴的棺材是空的!她真的沒有死?!根本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那真正的蘇晚晴去了哪裏?這口空棺在這裏隱秘地停了三年,是為了掩人耳目?還是另有更加駭人聽聞的用途?!

巨大的震驚、荒謬感、以及一種被愚弄、被卷入無邊陰謀漩渦的恐懼,如同海嘯般淹沒了沈清弦。她的大腦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所有的認知,在這一刻都被這口詭異的空棺沖擊得支離破碎。她踉蹌著向後退去,雙腿軟得無法支撐身體,後背再次重重撞上冰冷的石壁,卻感覺不到疼痛。

一雙堅實的手臂及時從身後伸過來,扶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顧晏之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她身後。他的胸膛緊貼著她的脊背,手臂環過她的腰側,以一種近乎禁錮的姿態支撐著她,防止她滑倒在地。他的體溫隔著濕冷的衣衫傳來,帶著一種與這石室格格不入的、活人的熱度,卻讓沈清弦感到更加寒冷。

他的聲音在她頭頂上方響起,依舊冰冷,依舊平靜,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深沈的疲憊,以及一種近乎殘忍的嘲弄: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一直追尋的、血淋淋的真相之一角。你模仿了三年、我‘思念’了三年、這天下人都以為早已香消玉殞的蘇小姐,她根本……就沒有躺在這口本該屬於她的棺材裏。這裏,只有一件衣服,一塊牌子,和一些用來掩蓋真相、混淆視聽的玩意兒。” 他頓了頓,氣息拂過她的發頂,聲音壓得更低,如同惡魔的低語,“一個不存在於棺材裏的幽靈……你說,她之前會在哪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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