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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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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回

“前面可是……沈家妹子?”

這一聲呼喚,不算特別響亮,卻因帶著清晰的指向性和突如其來的熟稔,如同旱地驚雷,驟然炸響在潘樓街午後喧鬧的聲浪之上,也結結實實地炸得沈清弦魂飛魄散,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在這一瞬間凝固、倒流!

她渾身的肌肉都僵硬了,踏上馬車踏板的腳停滯在半空,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連最基本的呼吸都忘了。沈家妹子……這個充滿了市井煙火氣、帶著遙遠記憶溫度的稱呼,已經整整三年未曾聽人提起過了!會是誰?在此時此刻,在她如同囚鳥出籠般短暫放風的時刻,在這顧府護衛環伺、危機四伏的街頭?!

強烈的驚駭讓她心臟瘋狂擂動,幾乎要沖破喉嚨。她猛地回過頭,目光急切的循聲望去——只見人群之中,一個穿著皇城司低級邏卒服飾、身材高大挺拔、膚色是常年風吹日曬形成的古銅色的年輕男子,正一臉毫不掩飾的驚喜與難以置信,撥開身前零散的行人,大步流星地向她走來。那濃黑的劍眉,挺直的鼻梁,尤其是那雙此刻灼灼發亮、帶著熟悉憨直氣息的眼睛……不是陸九又是誰!

他怎麽會……他怎麽敢?!在這種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在顧晏之派來的精銳護衛眼皮子底下,直接上前相認?!這簡直是自投羅網,是取死之道!

沈清弦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大腦因極度的恐慌和憤怒而一片空白。她看到身旁的春澗和夏泉臉上瞬間寫滿了驚疑不定,目光在她和陸九之間來回逡巡;更看到那兩名原本只是保持警惕的護衛,眼神在聽到“沈家妹子”這個稱呼的剎那,驟然變得銳利如鷹隼,右手幾乎同時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周身散發出冰冷的煞氣!空氣仿佛都凝滯了,周遭的喧囂似乎被隔絕開來,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死寂。

完了!全完了!陸九這個莽夫!他這樣做,不僅會暴露她,更會把他自己徹底葬送!顧晏之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與“沈清弦”過去有關聯的人!

就在這千鈞一發、生死立判的電光火石之間,陸九已經大步走到了馬車前,距離她不過五六步遠。他仿佛完全感受不到那兩名護衛身上散發出的濃烈敵意和殺氣,臉上依舊洋溢著那種近乎憨厚的、他鄉遇故知的激動笑容,聲音洪亮,帶著市井百姓特有的爽朗和不知分寸的熱情,對著沈清弦大聲道:“真是你啊,沈家妹子!我是陸九啊!就住你家以前香鋪隔壁那個巷子口的陸九!你還記得我嗎?哎呀,這都三年沒見了,你都長這麽大了,出落得我都差點沒敢認!”

他的話語如同連珠炮,吐字清晰,確保周圍離得近些的行人和店鋪夥計都能聽清。這番說辭,刻意強調了“以前”、“舊鄰”、“三年未見”這些信息,將一個突如其來的相認,包裝成了一場合情合理的、因時間久遠和女大十八變而帶來的驚喜誤認。

沈清弦到底是經歷過家族巨變、又在顧府虎狼窩裏周旋了這些時日的,心志早已非尋常閨閣女子可比。在最初的極致震驚之後,她瞬間捕捉到了陸九這番看似魯莽舉動背後隱藏的深意——他是在兵行險著,置之死地而後生!用這種最直接、最公開的方式,將一場可能被解讀為“暗中勾結”的危險接觸,強行轉變為一次在眾目睽睽之下發生的、無法預料的“偶遇”!在汴京最繁華的街頭,無數雙眼睛的註視下,如果顧府的護衛此刻強行驅趕甚至動手抓捕陸九這個有著皇城司身份的“故人”,反而會顯得欲蓋彌彰,不合常理,更會坐實她沈清弦身份有疑,引來更多不必要的關註和猜忌!這看似魯莽的一步,實則是在利用“燈下黑”的心理和公開場合的規則,為她爭取一線生機!

心念如電光石火般流轉,沈清弦強迫自己從那幾乎讓她窒息的恐慌中掙脫出來。她臉上迅速切換出極其覆雜而逼真的表情——先是被人突然叫住的猝不及防和茫然,待看清陸九面容後,轉為一絲努力回憶的思索,繼而眼眸微微睜大,流露出屬於“沈清弦”本應有的、他鄉遇故知的驚訝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但這欣喜很快又被一種符合她當前“孤女”身份的局促、傷感以及對於當下處境的惶恐所覆蓋。她甚至下意識地微微向後縮了半步,仿佛被對方過於直接的熱情和靠近驚嚇到,又仔細地將陸九上下打量了兩眼,才用帶著幾分不確定、幾分怯生生的輕柔嗓音低低道:“你……你真的是……陸九哥哥?”

這一連串的表情變化和細微動作,將一個驟然遇到舊日熟人、驚喜交加卻又因自身處境而不得不保持距離的弱質女子形象,刻畫得入木三分。

“對對對!就是我!陸九!”陸九見她回應,笑容更加燦爛,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他搓著手,目光看似激動地落在沈清弦臉上,實則眼角的餘光飛快而精準地掃過她身後的護衛和丫鬟,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慨和唏噓,“哎呀,真是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要不是你這眉眼間還有小時候那股子靈秀勁兒,我打死都不敢認啊!聽說你家……唉,後來你去了哪裏?這三年過得還好嗎?有沒有受委屈?”

他這番問話,聽起來像是尋常故人重逢後的關切寒暄,但每一句都暗含深意。“聽說你家……唉”恰到好處地提及沈家變故,卻又及時打住,避免深入引發悲痛,符合常理;“去了哪裏?”“過得可好?”則是在這大庭廣眾之下,為她“沈清弦”這三年空白期做了一個看似合理的、由“故人”之口提出的詢問,給了她一個當眾陳述“經歷”的機會,哪怕只是只言片語,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模糊焦點。

沈清弦接收到他話語中的暗示,心中稍定,但表演愈發謹慎。她垂下眼瞼,長而密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顫,掩蓋住眸中真實的情緒,聲音愈發低柔,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哀傷和認命般的淡然:“勞陸九哥哥還掛念著……清弦感激不盡。當年家中突遭變故,幸得……幸得一位遠房親戚憐憫,輾轉收留,才得以茍全性命至今。”她的話語含糊其辭,只點出“遠親收留”,並未提及任何具體地點或人物,既回應了陸九的問題,避免了當場編造細節可能出現的漏洞,又符合她目前需要隱藏真實處境的要求。

就在這時,那名領頭的護衛顯然已經不耐這種“敘舊”,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軀帶著壓迫感,冷冰冰的目光如同兩把刀子剮在陸九身上,聲音沒有任何溫度:“這位官差,請自重,保持距離。我家娘子需即刻回府,不便久留。”

氣氛瞬間再次繃緊!另一名護衛的手依舊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地鎖定陸九,似乎只要他再有任何不當舉動,便會立刻出手。

陸九仿佛此刻才真正註意到這兩位煞神般的護衛,他臉上的笑容一收,但並未露出懼色,而是立刻換上了一副恭敬卻不失體統的神情,對著護衛抱拳行了一個標準的公門中人的禮節,語氣帶著歉意,但又透著一股皇城司人員特有的、不卑不亢的底氣:“原來是貴府上的娘子。失敬失敬!在下皇城司東城邏鋪陸九,與這位沈家妹子確是多年舊鄰,今日偶遇,一時情急,忘了規矩,唐突了娘子和諸位,實在罪過,還請海涵。”

他再次清晰報出身份和所屬,強調“偶遇”和“舊鄰”關系,將剛才的行為定性為因驚喜而導致的短暫失禮,而非別有用心。這番應對,既給了護衛臺階下,也表明了自己並非來歷不明之人,讓對方有所顧忌,不能隨意處置。

護衛頭領盯著陸九,眼神銳利地審視了他片刻,似乎在權衡利弊。街頭已有不少路人被這邊的動靜吸引,好奇地張望。若在此地對一個有著皇城司身份的“故人”強行動粗,確實於理不合,也容易橫生枝節。他臉色稍緩,但依舊沒有絲毫退讓,只是冷硬地道:“既已知錯,便請讓開道路。”

局面一時僵持。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沈清弦身上,等待她的反應。她知道,此刻必須由自己來打破這個僵局,而且她的態度至關重要,必須符合她目前“依附貴人、謹小慎微、不欲多生事端”的設定。

她擡起眼,目光快速而怯生生地掃過陸九,又立刻垂下,對著陸九露出一個極其勉強、充滿了疏離和客套的笑容,那笑容蒼白而短暫,如同曇花一現:“陸九哥哥的關心,清弦心領了。故人重逢,能得知故人安好,清弦……心中亦是欣慰。”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卻又強自壓抑著,“只是……實在不便久留,家中……還有規矩。陸九哥哥,就此……別過。”

她的話語清晰地將“故人”與“現在”劃清界限,用“家中規矩”點明自身的不得已,語氣中的疏離和決絕顯而易見,完全是一副不想與過去過多牽扯、以免惹禍上身的姿態。

陸九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了然,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和心疼。他立刻順著她的話,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遺憾和理解,連忙再次抱拳,語氣懇切:“是在下冒失了,耽擱了娘子行程。妹子……啊不,娘子保重!萬萬保重!”他連說了兩個“保重”,語氣沈重,似乎蘊含著千言萬語。說完,他便很識趣地、幹脆利落地退到路邊,垂手而立,讓開了通往馬車的道路。

沈清弦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會引來麻煩般,在春澗和夏泉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帶攙扶下,迅速轉身,彎腰鉆進了馬車車廂。在車簾即將徹底落下的那一瞬間,她的眼角的餘光,極其迅疾地瞥向路邊——陸九依舊站在原地,目光深深地、充滿了覆雜情緒地凝視著馬車方向,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似乎極其輕微地、快速地屈伸了一下,做了一個只有他們兩人才懂的、表示“安心,有我”的隱秘手勢。

車簾徹底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光線和視線。馬車輕輕一晃,開始向前行駛,骨碌碌的車輪聲再次響起,駛離了這片剛剛經歷了驚心動魄“偶遇”的街角。

車廂內,光線昏暗。沈清弦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向後靠在冰涼的車壁上,只覺得渾身虛脫,後背早已被涔涔冷汗徹底浸透,冰冷的布料黏在皮膚上,帶來一陣戰栗。心臟仍在胸腔裏瘋狂地、不規則地跳動著,撞擊著肋骨,發出咚咚的巨響,震得她耳膜發疼。她緊緊攥住袖口,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努力平覆著幾乎要破胸而出的恐懼和後怕。

太險了!剛才那一刻,劍拔弩張,她真的以為下一秒護衛的刀就會出鞘,血濺五步!陸九的舉動,看似魯莽,實則是在萬丈懸崖邊走出了一條細如發絲的鋼絲!幸好,他急中生智,利用公開場合的規則和人性心理,將這致命的危機,暫時化解於無形。

春澗和夏泉坐在對面,兩個丫鬟面面相覷,眼神中充滿了驚魂未定和濃濃的好奇與探究,但見沈清弦臉色蒼白、閉目不語的疲憊模樣,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敢出聲詢問。

然而,危機真的過去了嗎?沈清弦的心依舊沈甸甸的。顧晏之派來的這些護衛,絕非庸碌之輩,他們會如何向顧晏之稟報今日街頭發生的這一切?顧晏之那樣多疑謹慎、城府極深的人,會相信這僅僅是一場單純的、巧合的“他鄉遇故知”嗎?他會否從中嗅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這場公開的“偶遇”,是福是禍,此刻尚且難料。

但無論如何,與陸九的這次短暫、驚險卻成功的接觸,也並非全無收獲。至少,他們成功地在護衛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一次無聲的交流。陸九知道了她目前大致安然,但身處監視之中的處境;而他也通過那句“萬萬保重”和那個隱秘的手勢,向她傳遞了“我已知曉,設法周旋,你放心”的信號。這意味著,他可能已經掌握了一些新的情況,或者正在暗中籌劃著什麽。

只是,經過今日這番動靜,凝香苑的守衛只怕會更加嚴密,顧晏之對她的監視也會更加無孔不入。下一次想要再傳遞消息,或者獲得外界的援助,恐怕會比登天還難。未來的路,依舊布滿荊棘,黑暗中潛藏的殺機,或許有增無減。

馬車駛回了那條熟悉的、寂靜得令人窒息的巷弄,高大的顧府側門緩緩打開,如同巨獸吞噬食物的口器。沈清弦走下馬車,擡頭望了望被高墻切割成四角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剛剛在潘樓街感受到的那一絲短暫而真實的自由氣息,早已消散無蹤,仿佛那喧鬧的街市、溫暖的陽光、乃至與陸九那驚心動魄的照面,都只是她緊張過度而產生的一場幻夢。

她不知道,這次兵行險著的街頭“偶遇”,將會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凝香苑內,掀起怎樣的波瀾,又會將她本就坎坷的命運,推向何方。她只知道,自己必須更加小心,如履薄冰,等待下一個不知何時才會降臨的、可能更加微茫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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