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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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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

“知道得太多了……會讓你死得更快。”

顧晏之的話語,如同淬了冰的匕首,帶著森然的寒氣,精準地抵在沈清弦的喉間,讓她瞬間呼吸一窒。他沒有否認,沒有辯解,反而用一種近乎默認的、帶著殘忍玩味的冰冷口吻,直接坐實了她那最可怕的猜測。果然!他果然從一開始就知道她的身份!他將她禁錮在這府中深院,百般“呵護”,又時而冷酷試探,根本原因就是沈家,就是這半張看似殘破的圖譜!

極致的恐懼如同冰水澆頭,讓她四肢百骸一片冰涼,血液都仿佛凝固。然而,當恐懼達到頂點,退無可退之時,一種破罐破摔的、近乎絕望的勇氣,反而從心底滋生出來。既然偽裝已被徹底撕碎,既然底牌已被對方看穿,再搖尾乞憐、裝傻充楞已是徒勞!

沈清弦不再徒勞地掙紮,試圖掙脫那鐵鉗般的手腕。她甚至微微放松了身體,任由他捏著自己,仿佛放棄了抵抗。她仰起臉,在幾乎令人窒息的黑暗中,努力睜大眼睛,試圖看清顧晏之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與那雙深不見底、翻湧著暴怒與未知情緒的鳳眸對視。她的聲音因為極度的緊張和恐懼而微微顫抖,卻帶著一種不肯服輸的、孤註一擲的倔強,一字一頓地反問:

“既然如此,大人何必再與我虛與委蛇?何不現在就殺了我?就像三年前,那把突如其來的大火,燒死我沈家滿門一樣,幹脆利落!豈不永絕後患?!”

她這是在賭!用性命做賭註!賭顧晏之現在、此刻,不會立刻動手殺她!如果他真的只想讓她死,有無數的機會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覺,不必大費周章地將她納入府中,不必將她安置在守衛森嚴的凝香苑,不必在她幾次三番試探底線後,依舊留著她這條命!她對他,一定還有別的、尚未榨幹的利用價值!這價值,或許關乎那半張圖譜,或許關乎沈家隱藏更深的秘密,或許……連她自己都尚未知曉!

顧晏之的眸色在濃稠的黑暗中變得更加幽深難測,仿佛兩口能夠吞噬一切光線的宇宙深淵。他死死地盯著沈清弦,銳利的目光如同解剖的刀刃,似乎要剖開她的皮囊,直刺靈魂深處,評估她這番尖銳的質問,究竟是瀕臨崩潰的絕望嘶吼,還是別有用心的精心試探,抑或是……真的被逼到絕境後生出的無畏?

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書房裏安靜得可怕,只能聽到彼此壓抑的呼吸聲,以及沈清弦那如同擂鼓般、幾乎無法掩飾的心跳聲。

良久,顧晏之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扯動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嗤笑,那笑聲裏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嘲諷與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殺你?”他微微俯身,靠近她,冰冷的氣息拂過她的額發,帶來一陣戰栗,“現在殺了你,豈不是太便宜你了?也……太無趣了。”

他的聲音低沈而緩慢,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韻律。捏著她手腕的那只大手,力道似乎放松了一絲,但指尖卻開始緩緩地、帶著一種評估貨物般的意味,摩挲著她腕間那圈被捏出的紅腫淤痕。那動作看似親昵,實則充滿了掌控與審視的意味,比直接的暴力更讓人心底發寒。

“你不是想知道為什麽嗎?”他繼續說著,目光鎖住她的眼睛,不放過她任何一絲細微的情緒波動,“不是想查清三年前的真相,為你沈家滿門討個公道嗎?好啊,沈清弦,我給你這個機會。”

沈清弦心中警鈴瘋狂大作,背後瞬間沁出一層新的冷汗。他這是什麽意思?以退為進?新的圈套?他怎麽可能如此“好心”,給她追查自家血案真相的機會?這分明是更危險的誘惑!

“把這半張圖,給我。”顧晏之再次命令道,語氣相較於之前的暴怒,似乎詭異地緩和了一絲,但其中蘊含的不容置疑和深沈的威脅意味,卻絲毫未減,反而更令人不安,“然後,乖乖滾回你的凝香苑去。今晚你膽大包天、潛入書房之事,”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個敞開的暗格,“我可以當作,從未發生。”

沈清弦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抓住了她夜探禁地、竊窺機密,人贓並獲,這在任何高門大戶都是足以當場杖斃的重罪!而他,權勢滔天、冷酷無情的顧晏之,竟然就這麽輕描淡寫地……放過她了?僅僅是要回那半張圖譜?

這太反常了!這絕不符合顧晏之的行事風格!這背後一定隱藏著更大的陰謀!是欲擒故縱?是想放長線釣大魚?還是……這半張圖譜本身,牽扯著連他都不得不暫時隱忍的更大秘密?

無數念頭在腦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但沈清弦清楚地知道,此刻的她,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更沒有拒絕的權力。硬抗下去,只會徹底激怒這頭已然收斂爪牙的猛虎,瞬間血濺五步。暫時服軟,交出圖譜,雖然如同斷臂求生,但至少能爭取到一絲喘息之機,讓她有機會弄清楚這詭異的局面,從長計議。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她死死地咬著早已破損的下唇,尖銳的疼痛和濃郁的血腥味刺激著神經,迫使自己保持最後的清醒。她極其緩慢地、帶著萬分不甘與警惕,一點一點地,松開了那緊緊攥著、幾乎要嵌入掌心的手指。

那半張焦黑、殘破,卻可能承載著沈家血案關鍵秘密的羊皮圖譜,終於暴露在兩人之間微弱的空氣裏。

顧晏之輕而易舉地伸出兩指,將那半張圖譜從她汗濕的掌心抽走。他的動作隨意至極,甚至沒有低頭去看一眼,仿佛這引得沈清弦拼死探尋的物件,於他而言,不過是一件暫時保管、無關緊要的東西。他隨手將其塞進了自己墨色常服的袖袋之中,動作自然流暢。

然後,他松開了那只一直鉗制著沈清弦手腕的手。

驟然獲得自由,手腕處那刺骨的疼痛和麻木感更加清晰地傳來。沈清弦踉蹌著向後倒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書架棱角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氣,才勉強借助書架的力量穩住發軟顫抖、幾乎要癱倒的雙腿。她捂著劇痛的手腕,急促地喘息著,胸口劇烈起伏,如同離水的魚。

顧晏之不再看她,漠然轉過身,將挺拔而冷硬的背影留給她,聲音恢覆了慣有的、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冰冷和疏離,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生死一線的對峙,從未發生過,而他只是驅趕了一只誤入書房的飛蛾:

“滾。”

只有一個字,簡潔,冰冷,不帶絲毫情緒。

沈清弦不敢再有絲毫耽擱,更不敢去揣測這反常“寬恕”背後究竟藏著怎樣的深意。她深深地、帶著刻骨的驚懼與一絲不甘,看了一眼那個在黑暗中如同山岳般難以撼動的冷漠背影,仿佛要將這一刻的屈辱、恐懼和這背影一同,深深烙刻在靈魂深處。

然後,她扶著書架,勉強支撐著虛軟的身體,快步走向之前潛入時撬開的那扇後窗。幸好,之前為了以防萬一,她並未將窗戶完全關死。

推開虛掩的窗戶,一股清涼而帶著夜露寒氣的晚風立刻湧入,吹散了些許書房內令人窒息的壓抑感,也讓她混沌灼熱的頭腦清醒了幾分。她毫不猶豫地單手撐住窗沿,動作略顯狼狽地翻窗而出,裙擺被窗鉤刮了一下,撕裂了一道口子,她也毫不在意。

身體落入窗外茂密的竹林之中,竹葉沙沙作響。她顧不上整理衣衫,也顧不上隱藏行跡,用盡此刻所能擠出的全部力氣,沿著記憶中來時的小徑,向著凝香苑的方向,發足狂奔!

夜風在耳邊呼嘯,吹得她眼淚直流(不知是風吹還是後怕)。心臟在胸腔裏瘋狂跳動,幾乎要炸開。冰冷的石階硌著腳底,裙裾被路旁的花枝刮破,她都渾然不覺。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快回去!回到那個暫時還算安全的牢籠裏去!

一路上,竟出乎意料地順利。或許是因為顧晏之早已下令,或許是因為今夜府中的守衛註意力被別處吸引,她竟沒有遇到任何巡夜的護衛或仆從。這反常的順利,非但沒有讓她安心,反而讓她心中的寒意更甚——這一切,果然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嗎?

終於,凝香苑那熟悉的院門出現在眼前。她如同溺水之人抓到浮木,跌跌撞撞地沖了進去,反手死死關上了院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顫抖著手插上門栓,又費力地拖過旁邊一個沈重的花盆抵在門後。

做完這一切,她才仿佛被徹底抽空了所有力氣,順著門板,軟軟地滑坐在地上。全身的骨頭像是散架了一般,無處不在叫囂著疼痛和疲憊。裏衣早已被冷汗徹底浸透,冰冷地貼在皮膚上,讓她控制不住地瑟瑟發抖,牙關都在打顫。

今晚的經歷太過兇險,真真切切是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顧晏之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又蘊含著無盡殺意與覆雜情緒的的眼睛,如同最深刻的夢魘,依舊清晰地烙印在她的腦海裏,在黑暗中死死地盯著她。

他知道了!他什麽都知道了!從她踏入顧府的那一刻起,或許更早,她的身份,她的目的,她所有的偽裝和小心翼翼的行動,在他眼中,恐怕都如同透明一般。他就像一只盤踞在網中央的蜘蛛,冷靜而殘忍地看著她這只小小的飛蛾,在精心編織的羅網中徒勞地掙紮、碰撞,而他自己,則享受著這種絕對掌控的快感。

他最後那反常的、近乎荒謬的“寬恕”……這絕不是仁慈!這更像是一種極致的殘忍和戲弄!是猛獸在吃掉獵物前,戲謔的撥弄!他留著她,到底還想做什麽?還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麽?那半張圖譜,究竟隱藏著怎樣驚天動地的秘密,值得他如此大動幹戈,甚至暫時壓下殺意?

沈清弦蜷縮在冰冷的地上,將臉深深埋入膝蓋之中。無邊的無力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襲來,幾乎要將她徹底淹沒。對手太強大了,強大到令人絕望。他手握重權,心思縝密,冷酷無情,而她,只是一個無依無靠、勢單力薄的孤女,如同狂風暴雨中的一葉扁舟,隨時可能傾覆。

但是……

她不能放棄!

絕對不能!

父親母親慘死時那不甘的眼神,沈家祖宅在那場滔天大火中化為一片焦土廢墟的景象,還有那些忠心耿耿卻無辜枉死的仆從……這一幕幕,如同最深刻的夢魘,日夜縈繞在她心頭,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撐!還有蘇晚晴那離奇的“香殺”之謎,這一切的背後,必定有一個巨大的、需要被揭露的真相!

顧晏之以為他已經掌控了一切,將她當作籠中雀、掌中物,可以隨意揉捏。但他或許低估了一顆被仇恨和求生欲點燃的心,所能爆發出的力量!她沈清弦,從來就不是什麽真正柔弱可欺、任人拿捏的菟絲花!沈家以調香立世,她自幼耳濡目染,深得真傳,這手技藝,或許就是她最隱蔽的武器!她還有陸九這個隱藏在暗處、或許能提供幫助的外援,盡管聯系他風險極大。甚至……顧晏之對她那種覆雜難辨、恨意中似乎又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扭曲執念的態度,或許也能成為她可以利用的弱點!

今晚,她雖然失去了那半張至關重要的圖譜,如同斷了一臂,但她確認了最關鍵的信息——顧晏之與三年前沈家血案絕對脫不了幹系!而且,他對那半張圖譜的重視程度,超乎想象!這本身就指明了方向!

圖譜……既然有半張存世,並且讓顧晏之如此在意,那麽就極有可能存在另外一半!顧晏之在找,她為什麽不能找?這或許是她絕境中最大的突破口!沈家舊宅雖已成廢墟,但未必沒有線索殘留。還有哪些與沈家交好、或者與香料行當有關的故舊,或許能提供幫助?

還有,必須盡快想辦法,將今晚的發現和顧晏之已知曉她身份的這個致命消息,傳遞給陸九!雖然風險巨大,但她不能坐以待斃!

沈清弦慢慢地、一點一點地擡起頭。臉上混雜著冷汗和不知不覺流下的淚水,一片冰涼。但她那雙原本充滿了驚懼和絕望的眸子裏,此刻卻重新燃起了兩點微弱的、卻異常堅定的火苗,那火苗深處,甚至開始閃爍著一絲破釜沈舟、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狠厲決絕。

金絲雀的反擊,或許微弱,但絕不會停止!這場充斥著謊言、陰謀、欲望和死亡的致命博弈,她沈清弦,絕不會輕易認輸!只要還有一口氣在,她就要掙紮到底,直到真相大白,或者……玉石俱焚!

她扶著冰涼的門板,用盡全身力氣,緩緩地、搖晃著站起身。窗外,濃重的夜色依舊籠罩天地,但東方遙遠的天際線之下,已經透出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魚肚白般的光亮。

漫漫長夜即將過去,天,快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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