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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58.永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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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5章 58.永恒

群峰沈靜,千巒疊翠。

雲霧在陡峭的巖壁間緩緩流動,像一條條無聲的河,沿著山體的紋理游走。整座山披戴著一層薄金色的晨光,林木蒼郁,草葉沾露,微風掠過林梢,山間的光影便隨之輕顫,仿佛整座山脈與人間萬物一同呼吸。

遠遠望去,如同一幅尚未暈幹的水墨畫,肅靜深邃,意境悠長。

路洵星沿著山道拾級而上,腳下的石階濕滑而冰涼。

前方雲岫盡頭,起跳臺隱約可見——那是一座橫生於長天與雲霭之間的灰白色平臺,如一座孤懸的島嶼,離風那麽近,離塵那麽遠,仿佛只要縱身一躍,便可掙脫引力的桎梏,赴身天地的裂隙。

一片山野的寂靜中,人群突然爆發出一陣驚呼,然後是迅速蔓延開來的騷動。

路洵星心中陡然升起一種不詳的預感,那股寒意順著脊椎一路竄上後頸,讓他汗毛倒豎、冷汗直冒。

他一路狂奔上來,肺腑間火辣辣地疼,喘得幾乎說不出話來,撲過去死死拉住路旁一位工作人員的衣袖,用氣聲焦急地問:“發生了什麽?”

“有位華人飛行者在飛行途中發生意外,信號中斷,目前已經失聯。”工作人員的臉色也很不好,“我們已經全力開展搜救——先生,你先放開我,先生,你還好嗎?”

只那一瞬間,路洵星耳中所有的聲音被一道尖銳的鳴響取代,隨後是絕對的死寂。眼前的景象天旋地轉,前方的平臺、遠處的山巒、身旁的人影扭曲晃動,疊在一起模糊成一片。

仿佛全身的血液一下子被抽空,他生理性地窒息、反胃、眩暈,手腳發軟、頭皮發麻,濃烈的腥甜味在喉間翻湧。心卻疼得他彎下腰,狠狠擰住領口,恨不得生生挖出自己的心臟,好教它不要這樣瘋狂而絕望地跳動。

不。

不會是季餘,不能是季餘……

難道他……又來遲了麽……

他撞開人群,瘋了一樣往起跳點奔跑,季餘的名字一聲一聲撕心裂肺地從他的喉嚨裏吼出來。他恐慌而又痛苦的聲音在山谷中回蕩,卻很快被無垠的天地吞沒,只剩下寥寥幾率破碎的餘音。

他已經分不清方向,也無法正常地思考,所看到的一切似乎都被蒙上了一層灰藍色的陰翳,顯得失真而空洞,仿佛整個世界都在離他遠去。

他不記得自己摔倒了多少次,又爬起來了多少次,膝蓋被碎石磕破,鮮血混著灰塵,手掌也滿是擦傷,他卻不管不顧,咬著牙繼續向上跑。

“季餘——!”

“季餘你在哪兒!”

“求求你了季餘,你回答我啊!”

他不敢停。他知道自己一旦停下來,就會忍不住想象那個痛徹心扉、能奪走他全部希望與生機的場景——冰冷的高空、折斷的風翼,和……下墜的身影。

那會徹底摧毀他。

他從未如此恐懼過。恐懼那個人從他的生命中墜落,消逝在他無法觸及的地方,再也不會回來。

到這一刻他才意識到,只要季餘還能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哪怕是看他與別人舉案齊眉,哪怕是被他辜負厭棄,哪怕自己就要死在此刻,他也只會覺得無比幸福。

他爬過一道長長的陡坡,終於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地。

“你在找我?”

一道熟悉的聲音在背後響起。

路洵星僵硬地、極其緩慢地回過頭,季餘靜靜站在他視野下方的山道盡頭,額發被山風吹亂,面容清雋依舊。身後是綿延不絕的青山與雲海,他迎著明亮的日光而立,身側的影子被拉得很長。

一瞬間,風停了,雲滯了,世界仿佛都靜止了。路洵星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睛,幾乎以為現在是一場沈沒的夢境,抑或眼前人是他瀕臨絕境時執念催生的幻覺。

“路洵星。”季餘輕輕叫出他的名字,那雙漆黑如黑曜石的眼睛中,隱隱多了一些別的情緒,“你怎麽來了。”

“……季餘。”路洵星低聲喃喃。

直到確認與他對望的男人是那麽的鮮明、真實,安然無恙地存在於這片天地之間,他才終於回過神,忍不住笑了起來。

“季哥!你還在,你沒有出事……”他仿佛劫後餘生一般,語無倫次地重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路洵星狂奔著往下向季餘沖了過去,想把他重重擁在懷中,感受他溫熱的呼吸,聽他有力的心跳,從今往後,再也不放手。

然而他剛跨出幾步,便踩上了濕滑的積雪和青苔,腳下重重一滑。失重感猛然襲來,他甚至來不及抓住任何支撐,便從層層石階上滾了下去。

他在陡峭的臺階上連續翻滾,衣服被粗糙的巖面刮破,臉頰狠狠撞到石棱,拉出一道刺目的血痕,瞬間染紅了半邊面容。

最後一次沖撞來得極重。

他的身體砸在堅硬冰冷的石臺上,發出悶而鈍的撞擊聲,緊接著便是一聲令人心悸的脆響——那分明是骨骼碎裂的聲音。

痛覺被屏蔽了許久,終於尖銳地浮現。路洵星癱坐在地,汗水、血水、淚水交織,糊了滿臉,腿以不自然的角度蜷縮著,看起來狼狽到了極致。他的嘴唇毫無血色,唯有眸子亮得驚人。

巨大的痛楚幾乎令他昏厥,他卻強撐著大睜雙眼,近乎貪婪地、一錯不錯地望著那個朝他飛奔而來的身影。

季餘半跪在路洵星的身側,看著他扭曲變形的腿,以及半張臉觸目驚心的血跡,眼神裏迅速漫起一種壓制不住的驚慌。他的手指抖得厲害,一時間竟不敢碰他:“你瘋了嗎,路洵星!你怎麽敢那麽快往下沖!你不要命了?你的腿……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你沒去翼裝飛行……太好了……”路洵星氣息破碎,眼角的淚順著傷口滑落,與血混在一起,“我聽到有人出事了,你知道我有多怕是你嗎……”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顫抖中是深入肺腑的後怕:“我以為我永遠……見不到你了……”

風把季餘的發絲吹得四散,他眼睛通紅,額上冷汗涔涔,一時間連呼吸都亂了節奏,全然失去了平日裏所有的冷靜自持。

他咬著牙,按下手表的緊急求救信號,聲音繃得極緊:“別說話了,急救很快就來。”

路洵星勉強笑了一下,眼神已經開始發散:“我沒事,就是腿有點痛,你不用擔心我。”

季餘看著他那雙沾血的、漸漸熄滅的眼睛,眼睫抖得厲害,單手撐地,想要站起身來。路洵星下意識地抓住他的手腕,哀求道:“你別走……”

他意識到自己的唐突,怯怯擡眼去看季餘的臉色,見季餘並沒有不悅,只是神態怔忪而慌亂,才慢慢放下重心,將發沈的頭倚在他的腿上:“我怕你走了,就不回來了。”

季餘被他抓得整顆心都在顫。他低下頭,啞著聲音說:“我沒有走,我去叫衛生站的醫護人員,先簡單處理一下你的傷勢。”

“季哥,我好冷……”路洵星的腦子越來越昏沈,右腿處傳來一陣陣鉆心的疼痛,臉上也火燒火燎,疼得感覺自己幾乎要眼冒金星。他連喘息都快沒有力氣了,卻強忍著不讓呻吟洩出唇齒,只是輕輕地道:“我有點冷,還有點困,好累啊……我先睡一會兒……”

“季哥你別擔心,等下叫醒我就好……”

季餘微微俯下身,用臉頰貼著路洵星的額頭,那一瞬間刺骨的涼意令他心頭驟然一緊。路洵星的體溫正在一點一點流失,像是掌心的細雪,無聲無息化作雪水,簌簌淌落指尖,讓人無從挽留。

他的眼角不由自主地泛起濕潤,脫下外套,小心翼翼地裹在年輕人的身上,低低喚了一聲:“路洵星……”

沒有回應。

路洵星沈沈閉上了雙眼。他緊扣在季餘腕上的手一點一點松開力道,垂落下來,卻又在最後一瞬,用盡殘存的力氣,悄悄牽住了季餘的衣角。

遠處雪線之上,陽光自雲間傾斜而下,破開遠山朦朧的輪廓,如水洗般灑滿山谷,將整條蜿蜒的山道染上一層蔚金的光澤。

路洵星的面容在這燦然的日光下顯得愈發蒼白,血跡分明,嘴角卻掛著一絲安然的笑意,仿佛擁有了失而覆得的圓滿,又仿佛終於尋得了心之所向的歸宿。

風穿林而過,拂動漫山枝葉,發出細密連綿的沙沙聲,宛如潮汐輕湧著漫向遠山。千山萬壑之中,只有這亙古的風聲,與他們彼此交錯的、輕淺而真切的呼吸,在無言的天地間低回縈繞,終成穿越山海的回音。

小時候,路洵星以為,喜歡的事物是不會變的。

喜歡的歌、喜歡的玩具、喜歡夏日午後的蟬鳴,喜歡放學路上左邊街角的冰淇淩。他以為人長大了,會一直記得這些細碎而確定的快樂,可年歲漸長後,那些曾經很重要的東西,卻一個個模糊了輪廓,回想起來只剩下一種朦朧的溫暖感覺,像隔著毛玻璃看陽光,看得見光亮,卻抓不住分毫。

唯有“喜歡”這種情緒本身,獨立存在於時間洪流之外,始終純粹而鮮活。

他以為自己會一直默默喜歡季冰鑒,即使從未說出口,也不會更改最初的那份心意;他以為自己會一輩子打電競,贏很多場比賽,拿很多個冠軍,永遠年輕、不屈和熱血。

可這些路洵星都沒能做到。他放下了青澀的悸動、不得不和賽場告別,成為了一個與小時候幻想中的自己截然不同的人。他沒有在時間面前潰不成軍,反而是在失去之後,比以往的任何時候都要更相信永恒。

置身於一片混沌的夢境,往往最能無比直觀地照見真實的自我。

他在一場極長的夢中浮沈,夢裏是雪線之巔,天地靜寂,風在耳邊低語,他追逐著一個人的背影,拼命呼喊著什麽,可聲音散入了無邊的山谷,杳無回音。

他以為自己追的是過去的投影,或者某種理想的幻象,可當那個人終於為他回頭時,他大笑著流出淚水,覺得如願以償,覺得本該如此,覺得直到宇宙湮滅,萬物歸零,也沒有任何東西值得交換這一刻。

那些曾經以為不會變的事物,終究都被時光改寫;只有一樣沒有變,也再也不會改變。

那是一種本能的奔赴,就像瀕死的人會下意識地握緊最在意的東西,無需思考,不計代價,值得一生守望。

他再也不輕言永遠,只想抓住每一天。

當他懷有此念的時候,那種追尋已久的永恒,或許已然落在了他的掌中。

長夢將盡,風聲終於有了方向,光越過黑暗而來,落在他的面前。

路洵星緩緩睜開了雙眼。

【作者有話說】

雖然小路很慘但寫著寫著還是被幽默到了^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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