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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35.後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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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章 35.後覺

直到季冰鑒在病房中緩緩睜開眼,第一句話就是“我哥呢”,所有圍在他身邊、等待他醒來的人才如夢初醒,仿佛找回了缺失的記憶,想起了這場綁架案中,還有另一個被忽略的主角。

季冰鑒的凝血障礙雖然讓傷口愈合緩慢,但好在傷勢並不算太過嚴重,只是因為連日饑餓與傷痛疊加,又失血過多,內裏虛弱虧空,昏迷了好幾天。

然而,他的左手手腕骨茬錯位,雖不至於殘廢,指尖卻再也無法如往日一般在黑白琴鍵上流暢地躍動,潺潺流淌出月光。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落在他的臉上,季冰鑒的眼睫被慢慢濡濕,幾乎沒有人見過他哭,所有人都楞了一下,才意識到他確實是在流淚。

似乎是以為自己說得還不夠清晰,他勉強凝聚起氣力,迫切地又說了一遍:“季餘,哥……他在哪。”

“……”季巖東和季夫人對視一眼,神色覆雜。

雖然路洵星從那段視頻裏找到了線索,幫助警方迅速定位,證明了季餘至少不是蓄意勾結杜威的同謀,但他眼睜睜看著季冰鑒被打斷左手,眼底的冷漠無情,令人至今回想起來都覺得心悸。

季冰鑒倒在地上了無生機的時候,他無言地站在昏暗的角落裏,衣襟沾塵,額發淩亂,不見任何明顯的傷痕。抱著孩子的母親,攥著染血衣角不肯松手的父親,跪在地上發抖的路洵星——他冷眼旁觀著他們的悲慟、團聚與哭泣,垂手而立,神情麻木,無動於衷,如同一個被悉數所有情感的旁觀者。

那些悲鳴與眼淚撞上他空白的眼神,悉數碎成冰渣,讓每個無意間對上他目光的人,都從脊背竄起刺骨寒意。

可他們畢竟看著他在季家老宅長大,從一個人看夕陽的瘦小少年變成現在冰冷寡言的樣子。因為他看起來安然無恙,因為他沈默不語,不辯解也不喊疼,所以他們都把他拋在了腦後,說服自己不必愧疚和心虛,仿佛他所經歷的一切,都是罪有應得。

路洵星剛剛取藥回來,走到門口,聽到季冰鑒的話,捏在藥盒上的手指突然收緊,塑料包裝盒在靜默的室內發出細碎的聲響。

“阿星?”季冰鑒的聲音悶悶從氧氣罩下傳來。

“他……”路洵星猛然回過神來,喉嚨幹澀得發疼。他把藥輕輕放在床頭:“他沒什麽大礙,已經睡了。”

季冰鑒“嗯”了一聲,才放心地閉上雙眼。

走出病房之後,季巖東拉住了路洵星,神色有些不自然地問:“季餘還好吧。”

路洵星神情一頓,慌亂地道:“我不知道。”

“什麽意思?”季巖東心中一沈,聲音陡然拔高:“他在哪兒?我去看看他。”

路洵星搖了搖頭,看起來快崩潰了:“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麽意思?”季巖東捏住他的肩膀,不自覺地加重了力道,“他不是好端端地站在那嗎?能有多嚴重的事……怎麽可能不知道呢,他明明就……”

路洵星猛地擡頭,眼眶通紅,甩開季巖東的手,突然爆發一般喊了出來,聲音嘶啞得近乎破碎:“他不見了!”

“護士說他身上有很多外傷,還有很嚴重的急性胃出血,需要住院觀察,可是我去了他的病房,他不在那裏……”意識到自己的情緒失控,路洵星擡手胡亂抹了一把臉,努力讓自己的語調平穩下來,“抱歉季叔叔,我不是故意要吼你的……我只是有點擔心他。”

他低下頭,臉色一寸寸發白,腦海中回想起剛才推開病房門時看到的畫面,那種過分安靜到令人不安的空曠感再次如影隨形地攥住了他,心臟都被揪得生疼。

病房中空無一人,只有墻上的時鐘滴答作響。

窗戶半開著,風從陽光的縫隙裏灌進來,吹得潔白的窗簾輕輕蕩起,沙沙作響,一下一下,帶著莫名的空寂。

床上的白色被褥整潔如新,幾乎沒有任何痕跡,只有靠近床沿的一角留下一道深深的褶皺——像是曾有人用盡力氣死死地抓住,又緩緩松開。

路洵星走近一步,顫抖著伸出手摸了摸那道褶皺,指尖一片冰涼。

那是季餘忍痛時的習慣。

他不發聲,也不呼痛,連喘息都是急促隱忍的,只是用力抓住手邊的布料,衣角,袖口,或是床單,指節扣出近乎斷裂的紋路。如果不是額上沁出的細密汗水,幾乎沒有人能發現他正安靜地承受著巨大的痛楚。

床頭的水杯翻倒在案,似乎有人在疼痛中不小心打翻,灑落的水在暗白色的地磚上鋪成一小灘。一滴水珠將落未落地懸在杯壁上,清晰得像是凝固的淚滴。

路洵星沖出門去,拉住護士站值班的護士:“請問這間病房內的人呢?他去哪了?”

護士被他焦急到幾乎要哭出來的神色嚇了一跳,急忙翻閱病歷記錄:“你是說剛才那個吐了很多血的病人嗎?”

路洵星的臉色一瞬間煞白:“他吐了血?”

“他身上的傷都是皮外傷,處理過已經沒事了,就是在檢查中一直在吐血,情況很不好,初步判定是急性胃出血,還有長期的慢性胃炎,我們已經安排他留院觀察了。你是他的家屬嗎?他這麽嚴重,怎麽都沒見家屬陪著?”護士嘆了口氣,平靜的語氣裏透露出一絲譴責,“檢查全程還有繳費辦手續都是他一個人完成的,嘴唇都發白了也沒喊一句痛,硬是自己一個人扛住了。”

“我不是……”路洵星喉嚨哽住,嘗試了好幾次才發出聲音,“他……我只是、我……對不起……”

他最後只是頹然捂住了臉,說不出任何理由或者借口。胸口仿佛被什麽沈重的東西狠狠壓住,窒息一般的悔意和恐懼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吞沒。

現在假惺惺地關心季餘又有什麽用?在季餘受傷最重、最需要陪伴的時候,他滿心滿眼都是另外一個人。

他明明看見了他,明明只要多留意一下,就可以發現他也傷得很重,可是、可是……

季餘穿著黑色襯衣,那些刺目的血色被布料無聲吞噬,他站在角落,像一道被遺忘的影子。而季冰鑒的白衣上綻開的猩紅觸目驚心,只一剎那便擊潰了他所有的心智,讓他無暇再顧及其他。

也許他並不是在意季冰鑒勝過季餘,而是和阿冰相識相知那麽多年,在青澀而彼此扶持的歲月裏,關心他、照顧他幾乎已經成了一種本能。他知道季冰鑒有凝血障礙,因此一直想要保護他,這種潛意識裏的執念強烈到不惜令自己傾盡所有,只求換他毫發無傷。

這麽多年的習慣使然,這種鐫刻進日常、近乎與骨血相融一般的保護欲,替他做出了選擇,讓他不顧一切地奔向了另一個人。

而季餘,他總是強大又倔強,從來不肯袒露自己的弱點,似乎能夠游刃有餘地應對一切困難、化解所有危機,沒有任何人任何事能夠真正觸及並傷害到他堅不可摧的內核。

所以路洵星下意識地覺得他無所不能,覺得他不會受傷,覺得他還能撐住,所以晚一點……也沒有關系。

在查遍監控的每份每秒、找遍醫院的每個角落卻依然沒有季餘的身影之後,他才發現他不僅錯得離譜,而且遲得可笑。

他遲了太久才弄明白自己的心。

他遲了太久,所以沒有來得及對季餘親口說出愛。

他遲了太久,所以弄丟了季餘。

之前看到那段回放視頻的時候,他對季餘……也有過一瞬間的懷疑。他不相信季餘會是綁架的主謀,然而望向對方冰冷的眼底時,他忍不住想,也許季餘確實希望弟弟死在那裏。

在那時,他就已經失去了某種可以站在他身邊的資格。

那個他始終不願意承認和相信的可能性,終於一點點掙脫了所有自欺欺人和僥幸心理,赤裸裸地攤開在他眼前。

他找不到季餘,不是因為季餘走得有多遠,藏得有多深,而是因為季餘已經累了,失望了,不想再被找到了。

那些被忽視的真心、被輕描淡寫帶過的傷口、被理所當然消耗的溫柔,終於在某一個瞬間,徹底壓垮了季餘。所以他選擇離開,像一滴水落入深海,像一縷風消散在夜色裏,無聲無息,不留痕跡。

沒有歇斯底裏的爭吵,沒有痛徹心扉的告別,甚至連多餘的恨都不再有。季餘只是沈默地、決絕地,從所有人的世界裏抽身而去,平靜到令人心碎。

而季餘其實早已對他說過再見,他沒有聽懂他的弦外之音,所以甚至沒來得及挽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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