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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這麽多年,總算自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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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這麽多年,總算自由了

田威正楞神,卻只見王家那小子對著神像跪下。

嗵一聲,又一聲,一連三聲,三個響頭,光是聽著這三聲重響都教人覺得疼,也能想見額頭那片紅痕,他卻無暇顧及,徑直捧著三炷香,親手插到香爐裏。

他吸著鼻子,淚水簌簌地往下淌:

“神仙保佑,我們將軍……可得挺住啊……宣府的百姓都盼著她回來呢……

將軍啊,我爹娘在家天天請了菩薩,在家給您念經,我大哥在軍營裏,前兒寫信回來,說弟兄們換崗的時候,都要對著東南方拜一拜,求老天爺留您一條命……”

田威站在樹後,看著那夥百姓:

沒有人說話,也沒有人招呼,大家只是默默地排隊,點燃香,跪下磕t頭,起身時抹一把眼角,再默默地離開。

他們甚至不知道將軍在東南的戰事具體如何,只憑著一句她重傷的傳聞,便自發聚到這裏,為一個可能再也回不來的人祈禱。

從那以後,田威每天清晨都會去那小廟上。

他依舊不信泥塑木雕的神像,卻會對著香案,認認真真地添一支香。

這麽多人的念力,總能傳到將軍那裏吧?總能……讓將軍挺過來吧?

香火裊裊不絕,香灰積了一層又一層,直到捷報終於傳來:將軍活了,東南大勝。

整個宣府瘋了。

士兵們拿出不知哪年剩下的鞭炮,從早響到晚。

民堡裏的酒樓老板,扯著嗓子喊:

“酒水免費三日!為將軍賀喜!”

桌凳被搬出來擺滿街巷,百姓們提著酒壺,端著碗,不分軍民,碰碗聲、歡笑聲、還有忍不住的哭聲,混在一起,飄滿整座城。

田威帶著將士們在校場痛飲了三天,醉了哭,哭了笑,笑了又喝。

有人唱起軍歌,粗獷地回蕩在上空。田威望著東南方的天空,止不住揚起笑。

如今,將軍真的回來了。

“田威,”秦昭青聽著他吞吞吐吐講完這些,吞咽下難言的感動,“我回來了。”

只一句,這漢子的眼淚又湧出來:“將軍!末將……末將……”

他說不出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仿佛一道無聲的號令,身後所有將領、士兵齊刷刷跪倒,黑壓壓一片。

“你們……不必行禮……”秦昭青趕緊彎下身子,扶起田威,擦拭掉眼角的濕潤。

她曾以為,自己只是守土之將,如今,親眼見證大家把自己供在心上,她更要將他們護在身後,這是比聖旨更重的托付。

柳靜之靜靜站在她身側,看著這一幕,眼底亦有淚光閃動,他想起東南瀕死時,秦昭青昏迷中喃喃的囈語:“宣府……弟兄們……等我……”

她雖未說過,但心裏,也始終裝著這些人。

往後,還要繼續帶著你們,守好咱們的宣府!”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此時一輛馬車正軲轆著踏入津衛地界。

車上的“小廝”早已換了身灰布短打,低眉順眼,半點看不出京城貴府的影子。

津衛有港,卻並非主要通商口岸,監管松泛得很。

更要緊的是,這裏有柳文弈早年經營的線,專走東瀛與朝半島,知情者寥寥無幾。

張瓶兒與柳文弈早有約定:事若不諧,各自脫身。

她掀開車簾,貪婪地吸著黃昏時刻的炊煙氣:“這麽多年,我總算自由了。”

軍餉賬本,摻沙糧草,還有造假的東南鹽稅……爛賬樁樁件件,她替張東樓捂了太多年。

若非她機警,步步為營將彼此綁在一根繩上,怕是早成“病故”亡魂。

東南案發的消息傳來時,她便知大禍臨頭,而張東樓果然半點情面不講,輕飄飄一句“自我了斷,保全家族”,便要將她推出去做替死棋。

她假意順從,轉身便踏上早早準備好的逃亡路。

她假裝乖乖待在房內,實則與丫鬟換了衣裳,攥緊袖口的碎銀,順著二層窗戶跳下後,便貼著墻根悄無聲息地,順著先前挖的狗洞溜出。

城外的騾車早已候著,趕車的是她用私房錢買通的漢子,沈默寡言,給錢辦事。

只是路上也不是暢通無阻。

騾車剛行至城郊關卡,忽有火把攢動:“站住!例行盤查!”

張瓶兒心頭一緊,忙將頭頂小帽壓低。

趕車的漢子也嚇得臉色發白,抖著手摸出路引,聲音打顫:

“官爺……我們是去投親的,在趕路嘞……”

火把的光映著巡檢的臉:“那你車裏是什麽人?”

“是侄子……身子弱,經不起折騰……”趕車漢子一副快哭的腔調。

張瓶兒屏住呼吸,手摸向懷中準備的短匕。

靴聲一步步逼近,嘩啦一聲,車簾被人用挑開一角,卻是一股酒氣襲來。

張瓶兒心裏竟忽地放松:原來是個不好好辦事的,倒是可糊弄過去!

那巡檢見車內之人果真是個“後生”,只冷哼一聲,將路引扔回,揮手喝道:

“滾!別在這兒礙眼!”

張瓶兒後怕地靠在車壁上,望著窗外掠過的樹影:

張東樓此刻怕是在府中如熱鍋上的螞蟻吧?

陛下削他職權,徐氏步步緊逼,如今連她這個“義女”都成了通緝要犯,他便是渾身是嘴,也洗不清了。

他定會掙紮的,怎麽做呢?無非是動用人脈,上書辯解,拋出無關緊要的替罪羊,甚至斷尾求生,主動揭發些次要罪行以示“忠心”。

可那又如何?陛下既已動了徹查之心,太子又在一旁虎視眈眈,這點掙紮不過是困獸之鬥。

東南倭寇之亂早已將南直隸犁了一遍,埋藏多年的汙穢被翻出來曝曬。

漕運、海關、地方官吏,乃至朝中的利益網相關之人,都要被一寸寸清理。

陛下要組內閣,分六部之權,提拔寒門新銳,這是朝野皆知的動向。

張東樓這樣的舊勳貴老蛀蟲,註定是這場變革的祭品。

他翻不了身了,只能等著被抽幹血肉,最後抄家問罪,成了陛下整肅朝綱的踏腳石。

“可惜,”張瓶兒輕聲自語,幸災樂禍,又悵然道,“我是看不到了。”

騾車顛簸前行,終於停下。

前方,是茫茫大海,是未知的生死,也是她賭上一切,換來的那一點卑微又炙熱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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