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爹，您來接青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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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爹，您來接青兒了？
兩位醫師面如土色，駭然倒退，知曉柳先生這是急得瘋了神，正欲沖出營。
卻不想這文人三日三夜未眠，此刻竟暴起出難以置信的迅速：“誰敢踏出半步，我先殺誰！”
只一瞬，刀鋒就已抵及軍醫的脖頸，千鈞一發。
“慢著！”簾外一聲怒吼，齊尚廣闖進來，“妹婿，把刀放下！”
“誰都不許攔我！”柳靜之的刀，竟霎時轉向他的胸口，“包括你！”
齊尚廣虎目圓睜，一把攥住柳靜之持刀的手腕：
柳靜之體力早虧，被這股蠻力扯得踉蹌，可文人瘋勁上來，竟比蠻牛還拗，仍死命掙動。
“你小子別找死，給我松手！”齊尚廣死死抱住他腰腹，卻被掙得東倒西歪， 兩人扭作一團，一個紅了眼，一個鐵了心。柳靜之的氣力比秦昭青還要弱些，更何況齊尚廣這個粗壯悍將。
齊將軍臂上肌肉虬起，蠻力爆發，將柳靜之整個人提得雙腳離地半寸，一把將他手中刀奪去。
“當啷”脆響，藥刀被單手生生擰落。
柳靜之力卻未洩，披頭散發，氣喘籲籲，仍要去往地上抓。
齊尚廣一腳踢開刀，把人狠狠按到榻前，對著他膝彎一踹，迫他跪倒：
“死文人，你瘋了！殺醫者，就能救她？”
柳靜之被控得掙不動，雙目的血絲已如鮮血翻湧般赤紅：
“他們害她！他們……眼睜睜看她死……昭青，昭青不能死……”
“老子知道你疼！”齊尚廣強壓怒火，“可你你要她醒來，第一眼就看見帳裏橫著兩位醫師的屍身，你要她餘生背著恩將仇報的枷鎖活下去？”
柳靜之渾身一震，再無力擡頭，額頭抵住榻沿，只喃喃喚著：“昭青，昭青……”
齊尚廣見他失了兇性，這才放松了幾分，看向榻上蒼白如紙的青妹，再落到妹婿顫抖的背脊：
“柳靜之，你給老子把命留著，再去給她找生路，而不是在這裏，讓血債再壓她半分。
昭青是我看著長大的，跟我親妹子一樣，只要她有一口氣，老子就陪你翻遍天下找法子救她。”
說罷，他回頭瞪向兩名醫者：“滾去重新研究法子！翻遍醫典，刨了祖墳也把方子給我刨出來！”
實則，他悄悄使了個眼色，目光向營帳口一斜：再待片刻，柳靜之怕是真要見血。
老軍醫與禦醫明了，連滾帶爬退出帳外。
齊尚廣看著他們的背影，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你們在宣府的軍醫，怎地沒跟著過來？”
“宣府老軍醫沈槐，年事已高，經不得長途顛簸，我們想著東南自有軍醫。後來陛下為了給昭青治病，還把禦醫派帶來了……誰料……”
柳靜之說著嗓子哽住了。
“誰料他們保守治療習慣，如今這境況，無人敢下狠方。”齊尚廣無奈地搖頭。
“且慢，沈、沈槐？”柳靜之心裏忽然想起一人，眸底亮起一點光，“沈槐有個女兒，叫沈晚，常年在江浙一帶游歷行醫。
她曾給昭青把過許多次脈，昭青也說過她開的藥正中癥結，她也熟知昭青體質。且沈晚膽大手狠，敢用偏鋒，或許……”
話至此，他望向齊尚廣，眼中閃過孤註一擲的希冀：“只是不知她如今身在何處，更不知，她肯不肯冒死再下一劑猛藥……”
齊尚廣濃眉一挑，手掌拍在他肩上：“找！我即刻派輕騎四出，把江浙大小城鎮翻個底朝天！”
……
當夜已是三更， 輕騎派出，柳靜之與齊尚廣分立榻側，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張灰白面孔。
為吊著她性命，禦醫新藥藥效是原先兩倍，毒性也是，逼得秦昭青周身滲出汗珠，褥單濕透。
“柳兄弟，你說，那個沈晚真能有用？”齊尚廣看著妹子的模樣，忽地發話打破平靜。
他不是不敢信，只怕……
回應他的，只有柳靜之的嘆氣，已無他法。
似是被他聲音驚動，秦昭青忽地唇瓣微動，竟呼喚起來：“大t哥……大哥……”
一聲聲，驚得齊尚廣興奮地俯身：“青妹，大哥在！”
“齊大哥……”她眼皮半睜，似在撥開厚重的迷霧。
“哎，哎！”齊尚廣應得一聲比一聲重，仿佛要把她從鬼門關震回來。
下一瞬，她輕輕蹙眉，帶著孩子般的茫然：“我……哥呢？”
三個字，讓帳內凝固住了，也像冷箭，釘進柳靜之胸口。
“昭平兄弟……他……”齊尚廣這個八尺漢子，此時舌頭卻打結，眼睛漲得通紅，終究擠出一句拙劣的謊，“他，他去校場了，晚點就回，你莫急。”
沈默。
秦昭青的眼角慢慢滲出淚，在枕上暈開痕跡：“你騙我……我兄長，戰死了。”
記憶把她拖進一條血色長河，她眼神已散，瞳孔深處是一片蒼茫雪原，少年時的自己頂盔摜甲，追著前方兩道越來越遠的背影。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卻只攥住滿手虛無，開始支離破碎地囈語：
“爹，您……來接青兒了？……”
“兄長……別丟下我一個人守北疆……”
“娘親，娘親……青兒……好疼啊……”
柳靜之只覺五臟六腑被撞得粉碎：她……不會是……
大慟之下，他急得掌心在她眼前直晃動，撲通一聲跪倒：“昭青！回來！秦昭青，給我睜眼！”
一聲聲，像春日的雷劈進混沌，很輕，卻很清晰。
那個在遼東雪原裏奔跑的小將軍也終於停下腳步，她茫然四顧，暴風雪不知何時平息了，四周是白茫茫的寂靜。
說話的……是誰？ 她困惑地想。
這聲音……不是爹，不是兄長，不是齊大哥，不是任何一個，少年時的她熟悉的男性。
很陌生，卻又奇異的……熟悉。
像寒夜裏突然貼近的炭盆，不灼人，卻在一點點驅散她靈魂深處的冰封。
暖意，讓她混亂痛苦的意識獲得喘息的間隙。
記憶開始緩緩漂浮：
年幼的自己，踮著腳去夠父親案頭的虎頭兵符，被父親笑著用胡茬紮臉：“小青兒也想當大將軍？”
稍大些的自己，穿著兄長的舊皮甲，在院子裏揮舞木刀，呼呼喝喝，母親在一旁無奈地笑，父親卻倚著門框：“像我，真像……”
她看見父親在軍營的帳裏，為她掖好被角：
“青兒……爹這輩子，對得起君王，對得起袍澤，唯獨對不起你娘，對不起你和你哥……爹只盼你，能活得痛快些，莫要像爹一樣……”
那時的她只咕噥著：“爹，我要像你一樣，當大將軍，打勝仗……我也要封狼居胥，這樣才痛快……”
父親只是更輕地嘆了口氣，沒有期望成真的欣慰，只有更深沈的……憂慮。
遲來了數年的了悟，忽地如同破冰的暖流，緩緩漫過她的心田：
封狼居胥，勒石燕然……那橫刀立馬、氣吞萬裏如虎的夢想，與其說是父兄強加給她的宿命，不如說……
是她在目睹了父兄的榮耀與責任後，自己伸出手，從他們肩上搶過來的重擔。
她以為那是繼承，是延續，她逼著自己比所有男子更狠，練更苦的功，打最硬的仗，將自己緊緊包裹；
她以為這樣便能填平父兄殉國後，那深不見底的空洞。可當利箭射中小腹，斷了女子“根本”時，她又在無人時悄悄地，疼得直喚“娘親”。
母親將她摟入懷中，哽咽著重覆：“娘好後悔啊……好後悔讓你走到這一步……”
她反而止住了哭：“娘，我不後悔。”
直到此刻，在生死之間，她才恍惚看見：
他們想要的，或許從來不是又一個“英國公”或“少將軍”。
他們只想他們的青兒，能快樂。
意識的白茫世界中，那個漸漸清晰起來的身影已經長大，臉上猶帶淚痕，心裏卻不再是最初的惶惑破碎。
那陌生溫暖的聲音喚醒了她，可是……
爹，兄長，我還是要做。
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不是為你們，是為我自己。
只有站在你們曾經站立的地方，只有接過你們曾經扛起的旗幟……我的心，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寧。
這或許不是你們最初期望的“痛快”，但這是我秦昭青，能選擇的、最接近“痛快”的活法。
還有，和那個人並肩而戰。
我想不起他是誰，但只知道，他是那個與我生辰一般無二的，命中註定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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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位醫師面如土色，駭然倒退，知曉柳先生這是急得瘋了神，正欲沖出營。
卻不想這文人三日三夜未眠，此刻竟暴起出難以置信的迅速：“誰敢踏出半步，我先殺誰！”
只一瞬，刀鋒就已抵及軍醫的脖頸，千鈞一發。
“慢著！”簾外一聲怒吼，齊尚廣闖進來，“妹婿，把刀放下！”
“誰都不許攔我！”柳靜之的刀，竟霎時轉向他的胸口，“包括你！”
齊尚廣虎目圓睜，一把攥住柳靜之持刀的手腕：
柳靜之體力早虧，被這股蠻力扯得踉蹌，可文人瘋勁上來，竟比蠻牛還拗，仍死命掙動。
“你小子別找死，給我松手！”齊尚廣死死抱住他腰腹，卻被掙得東倒西歪， 兩人扭作一團，一個紅了眼，一個鐵了心。柳靜之的氣力比秦昭青還要弱些，更何況齊尚廣這個粗壯悍將。
齊將軍臂上肌肉虬起，蠻力爆發，將柳靜之整個人提得雙腳離地半寸，一把將他手中刀奪去。
“當啷”脆響，藥刀被單手生生擰落。
柳靜之力卻未洩，披頭散發，氣喘籲籲，仍要去往地上抓。
齊尚廣一腳踢開刀，把人狠狠按到榻前，對著他膝彎一踹，迫他跪倒：
“死文人，你瘋了！殺醫者，就能救她？”
柳靜之被控得掙不動，雙目的血絲已如鮮血翻湧般赤紅：
“他們害她！他們……眼睜睜看她死……昭青，昭青不能死……”
“老子知道你疼！”齊尚廣強壓怒火，“可你你要她醒來，第一眼就看見帳裏橫著兩位醫師的屍身，你要她餘生背著恩將仇報的枷鎖活下去？”
柳靜之渾身一震，再無力擡頭，額頭抵住榻沿，只喃喃喚著：“昭青，昭青……”
齊尚廣見他失了兇性，這才放松了幾分，看向榻上蒼白如紙的青妹，再落到妹婿顫抖的背脊：
“柳靜之，你給老子把命留著，再去給她找生路，而不是在這裏，讓血債再壓她半分。
昭青是我看著長大的，跟我親妹子一樣，只要她有一口氣，老子就陪你翻遍天下找法子救她。”
說罷，他回頭瞪向兩名醫者：“滾去重新研究法子！翻遍醫典，刨了祖墳也把方子給我刨出來！”
實則，他悄悄使了個眼色，目光向營帳口一斜：再待片刻，柳靜之怕是真要見血。
老軍醫與禦醫明了，連滾帶爬退出帳外。
齊尚廣看著他們的背影，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你們在宣府的軍醫，怎地沒跟著過來？”
“宣府老軍醫沈槐，年事已高，經不得長途顛簸，我們想著東南自有軍醫。後來陛下為了給昭青治病，還把禦醫派帶來了……誰料……”
柳靜之說著嗓子哽住了。
“誰料他們保守治療習慣，如今這境況，無人敢下狠方。”齊尚廣無奈地搖頭。
“且慢，沈、沈槐？”柳靜之心裏忽然想起一人，眸底亮起一點光，“沈槐有個女兒，叫沈晚，常年在江浙一帶游歷行醫。
她曾給昭青把過許多次脈，昭青也說過她開的藥正中癥結，她也熟知昭青體質。且沈晚膽大手狠，敢用偏鋒，或許……”
話至此，他望向齊尚廣，眼中閃過孤註一擲的希冀：“只是不知她如今身在何處，更不知，她肯不肯冒死再下一劑猛藥……”
齊尚廣濃眉一挑，手掌拍在他肩上：“找！我即刻派輕騎四出，把江浙大小城鎮翻個底朝天！”
……
當夜已是三更， 輕騎派出，柳靜之與齊尚廣分立榻側，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張灰白面孔。
為吊著她性命，禦醫新藥藥效是原先兩倍，毒性也是，逼得秦昭青周身滲出汗珠，褥單濕透。
“柳兄弟，你說，那個沈晚真能有用？”齊尚廣看著妹子的模樣，忽地發話打破平靜。
他不是不敢信，只怕……
回應他的，只有柳靜之的嘆氣，已無他法。
似是被他聲音驚動，秦昭青忽地唇瓣微動，竟呼喚起來：“大t哥……大哥……”
一聲聲，驚得齊尚廣興奮地俯身：“青妹，大哥在！”
“齊大哥……”她眼皮半睜，似在撥開厚重的迷霧。
“哎，哎！”齊尚廣應得一聲比一聲重，仿佛要把她從鬼門關震回來。
下一瞬，她輕輕蹙眉，帶著孩子般的茫然：“我……哥呢？”
三個字，讓帳內凝固住了，也像冷箭，釘進柳靜之胸口。
“昭平兄弟……他……”齊尚廣這個八尺漢子，此時舌頭卻打結，眼睛漲得通紅，終究擠出一句拙劣的謊，“他，他去校場了，晚點就回，你莫急。”
沈默。
秦昭青的眼角慢慢滲出淚，在枕上暈開痕跡：“你騙我……我兄長，戰死了。”
記憶把她拖進一條血色長河，她眼神已散，瞳孔深處是一片蒼茫雪原，少年時的自己頂盔摜甲，追著前方兩道越來越遠的背影。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卻只攥住滿手虛無，開始支離破碎地囈語：
“爹，您……來接青兒了？……”
“兄長……別丟下我一個人守北疆……”
“娘親，娘親……青兒……好疼啊……”
柳靜之只覺五臟六腑被撞得粉碎：她……不會是……
大慟之下，他急得掌心在她眼前直晃動，撲通一聲跪倒：“昭青！回來！秦昭青，給我睜眼！”
一聲聲，像春日的雷劈進混沌，很輕，卻很清晰。
那個在遼東雪原裏奔跑的小將軍也終於停下腳步，她茫然四顧，暴風雪不知何時平息了，四周是白茫茫的寂靜。
說話的……是誰？ 她困惑地想。
這聲音……不是爹，不是兄長，不是齊大哥，不是任何一個，少年時的她熟悉的男性。
很陌生，卻又奇異的……熟悉。
像寒夜裏突然貼近的炭盆，不灼人，卻在一點點驅散她靈魂深處的冰封。
暖意，讓她混亂痛苦的意識獲得喘息的間隙。
記憶開始緩緩漂浮：
年幼的自己，踮著腳去夠父親案頭的虎頭兵符，被父親笑著用胡茬紮臉：“小青兒也想當大將軍？”
稍大些的自己，穿著兄長的舊皮甲，在院子裏揮舞木刀，呼呼喝喝，母親在一旁無奈地笑，父親卻倚著門框：“像我，真像……”
她看見父親在軍營的帳裏，為她掖好被角：
“青兒……爹這輩子，對得起君王，對得起袍澤，唯獨對不起你娘，對不起你和你哥……爹只盼你，能活得痛快些，莫要像爹一樣……”
那時的她只咕噥著：“爹，我要像你一樣，當大將軍，打勝仗……我也要封狼居胥，這樣才痛快……”
父親只是更輕地嘆了口氣，沒有期望成真的欣慰，只有更深沈的……憂慮。
遲來了數年的了悟，忽地如同破冰的暖流，緩緩漫過她的心田：
封狼居胥，勒石燕然……那橫刀立馬、氣吞萬裏如虎的夢想，與其說是父兄強加給她的宿命，不如說……
是她在目睹了父兄的榮耀與責任後，自己伸出手，從他們肩上搶過來的重擔。
她以為那是繼承，是延續，她逼著自己比所有男子更狠，練更苦的功，打最硬的仗，將自己緊緊包裹；
她以為這樣便能填平父兄殉國後，那深不見底的空洞。可當利箭射中小腹，斷了女子“根本”時，她又在無人時悄悄地，疼得直喚“娘親”。
母親將她摟入懷中，哽咽著重覆：“娘好後悔啊……好後悔讓你走到這一步……”
她反而止住了哭：“娘，我不後悔。”
直到此刻，在生死之間，她才恍惚看見：
他們想要的，或許從來不是又一個“英國公”或“少將軍”。
他們只想他們的青兒，能快樂。
意識的白茫世界中，那個漸漸清晰起來的身影已經長大，臉上猶帶淚痕，心裏卻不再是最初的惶惑破碎。
那陌生溫暖的聲音喚醒了她，可是……
爹，兄長，我還是要做。
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不是為你們，是為我自己。
只有站在你們曾經站立的地方，只有接過你們曾經扛起的旗幟……我的心，才能得到片刻的安寧。
這或許不是你們最初期望的“痛快”，但這是我秦昭青，能選擇的、最接近“痛快”的活法。
還有，和那個人並肩而戰。
我想不起他是誰，但只知道，他是那個與我生辰一般無二的，命中註定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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