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酸文人，你看，我也成病秧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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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酸文人，你看，我也成病秧子了
秦榮的騎術是由秦昭青親自教的，還算嫻熟，他很快發現，柳靜之的騎術竟也已練得不差。這確是幸事，但也抵不住他身體的極限。
看著先生抓韁繩的手已握得發白，少年立即策馬靠近，大聲喊：
“先生！歇會兒吧！”
柳靜之搖搖頭，甚至來不及側頭看他，只死死盯著前方。
天黑了，又亮了。整整十二個時辰，除了中途換馬時短暫的停留，柳靜之都沒有下過馬背，他幾乎要昏過去。
但他不能停，他必須快，比死亡快。
“先生！”
柳靜之用力咬了下舌尖，痛，讓他清醒了些。擡頭，已經能看見遠處軍營的輪廓和飄揚的旌旗。
此刻，所有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默默看著：
這個忽然而至的文官，滿身風塵，每一步都走得艱難，但那雙眼睛，卻分明燃燒著熾熱。
只有宣府的士兵，在看到他的瞬間，就猜到了他為何而來：
“那是柳先生？”
“是柳先生！柳先生來救咱將軍了！”
幾人終於走到秦昭青的營帳前，齊尚廣看著妹婿，停頓了一下：“青妹，她……”
他想說“她情況不好”，“我們已經盡力了”……但話到嘴邊，卻被冰生生噎住，最終，他只是說：“青妹，她……在裏面。”
像是為了給妹婿搖搖欲墜的身軀再撐最後一根梁柱，他又補充一句：“她很厲害，由她制定的倭寇殲滅計劃，還有她昏迷前布置的所有戰術，都在推進。”
柳靜之看向齊大哥，深深點了點頭：“大哥放心，她的情況，我有準備。”
說著，他堅決地掀開帳簾，濕冷的藥味撲面而來，連同榻上那人，一同紮進他眼中：
“昭……昭青？”
那仿佛不是他的將軍了，整個身子都塌陷下去，臉色接近灰敗，曾經總是噙著痞笑的嘴唇泛著慘白，只餘眉心仍死死鎖著，不知是戒備，還是疼得鉆心……
宛若，殘燭掛在風口，搖搖晃晃，卻固執地不肯滅。
柳靜之的呼吸停了，耳邊嗡鳴聲大得他聽不見身旁榮兒的哭嚎，卻又小得他能清晰地聽見愛人微弱的喘息。
秦榮哭嚎得撕心裂肺，一聲比一聲高：
他印象裏的秦姐姐，是把他從人牙子骯臟的籠子裏救出來的守護神；是校場上聲若洪鐘的將軍；是笑著說要看著他當斥候的親人……才不是如今這樣，像一張被雨水泡爛的紙，一碰就碎的樣子……
秦瑤也到底還是個孩子，坐在榻邊的她，聽著秦榮哭成那樣，連日來強撐的堅強也終於崩塌，眼圈一紅，眼淚啪嗒啪嗒地墜落：“柳先生……您可算來了……”
柳靜之被這句話驚醒，他終於動了，走到榻邊，緩緩跪下，深深地看著她那熟悉又陌生的臉，目光貪婪地流過她的每一寸輪廓，他只想透過病容，找回那個鮮活的將軍，找回那個熟悉的秦昭青。
可最終，他只能徒勞地強壓著悲痛，看向秦瑤：
“她……一直這樣？”
秦瑤抹了把眼淚，哽咽著匯報：
“本來還能起身……很正常，後來……一天就醒三四個時辰，雖然迷糊，但能認人，能喝藥。再往後……昏迷的時候越來越長，醒的時候越來越短……後來，兩天勉強清醒了一次，結果……不到半個時辰。”
她抽噎了一下，“禦醫也說，這毒的毒性太怪，拔除極難，眼下只能先用猛藥護住生機，壓住毒性蔓延，剩下的……就看將軍自己的造化了……”
“造化？”柳靜之的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他輕柔地觸上秦昭青沒有受傷的右手：是他從未在她身上感受過的冰涼，掌心的薄繭依舊，卻連帶著整條手臂都軟綿綿地，沒有半分力氣。
秦榮再也忍不住，顧不得軍禮、顧不得“不可喧嘩”，撲到榻邊，抓住秦昭青一側的被角，哭喊著：
“秦姐姐，大姐姐！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榮兒！你不是說……不是說要看著我當斥候嗎？
你說我眼力好，心思細，是塊好料子……你答應過的！你走了這麽久，我一直在努力地學本事一天都沒有落下。你不是說你要看的嗎，你騙人！
大姐姐，你、你起來啊，我又沒大沒小了，我又開始不叫你將軍了，你起來罵我，打我，怎麽都行……你起來啊……”
柳靜之沒有攔他。只是把那只冰涼的手包得更緊，試圖用自己的體溫一點點溫暖她，仿佛這樣就能把自己的命渡給她。兩個孩子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秦瑤死命壓抑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秦榮的哭喊在帳內死命沖撞。
柳靜之看著榻上無知無覺的愛人，心裏疼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連眼淚，也被灼燒得幹了。
他也恨：
憑什麽？憑什麽她這樣一個人，為這片土地流盡血汗，救了那麽多人，卻要躺在這裏無聲無息地等死？憑什麽那些躲在暗處的蛀蟲可以安然無恙，而她……
念頭尚未落地，他掌心裏，那幾根冰涼的手，忽輕緩地，蜷了一下。
不知是孩子的哭聲把厚重的昏沈穿透，還是她感受到了柳靜之身上的清冽，秦昭青長長的睫毛，顫了兩顫。
“姐姐？”秦瑤趕緊掐斷抽噎，湊近。
“昭青？”柳靜之的心猛地提起，握她的手不自覺地收得更緊。
秦昭青的眼皮像被千斤巨石壓著，終於掙紮著，微微睜開。琥珀色的瞳仁渙散無光，蒙著一層死灰，卻仍固執地攏住他的影子。
她認了很久，似乎在驚詫他為何來此，好久，久到柳靜之以為下一瞬她就會重新跌回黑暗。
最終她氣若游絲，硬撐著笑出來，還偏要帶著舊日那種痞氣：
“酸……文人……” 她的手吃力地握緊了些許，想試圖和以往那樣露出混不吝的笑，可憔悴的笑意終是比哭還令人心碎，“你看，我也成……病秧子了……”
尾音尚未散盡，她眸底剛凝聚起的神采就倏地熄滅，頭又一偏，再度陷入那深不見底的昏迷。
“姐姐，姐姐！”
秦瑤和秦榮同時驚呼，眼睜睜看著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又一次破滅，一左一右，哭得更甚。
“別怕……她只是……睡著了。”
柳靜之輕輕將秦昭青的手放回被中，掖好被角，溫柔地護著他最愛的人。
“瑤兒，榮兒，”他轉頭看著他們，“你們先出去，齊將軍就在帳外。你們一起去守著，任何人不得打擾。”
“可是先生……”秦榮淚眼朦朧，指向他染血的袍角，“你腿上的傷……”
“我會處理，你們出去吧。”柳靜之命令著，目光卻一刻不離榻上人。
“榮哥兒……”秦瑤看了看柳靜之，又看了看昏迷的姐姐，咬了咬唇，“我們走吧。”
她說著，拉起還在抽噎的秦榮，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營帳。
偌大的營帳，只剩他與她。
柳靜之在榻邊坐下，俯下身，靠近她的耳畔，他努力讓聲音冷硬，卻仍止不住哽咽，止不住流出柔軟：
“秦昭青，你不是最愛命令人嗎？今天，你給本禦史聽好了。”
“我不管你是將軍還是什麽，你說過，我是你的認定之人，我是你的夫君，你也是我的妻子。我從北疆追到東南，不是來看你躺在這裏裝死的。”
“你說我酸，說我文弱，我都認。但現在，該輪到你了。你不是鋼筋鐵骨、閻王都不敢收嗎？怎麽就敗在一支小小的毒箭下？”
他已然控制不住情緒，卻堅持著，一句句說下去：“你不是要收覆北疆，封狼居胥嗎？你不是說要和我等我官至二品，要我和你堂堂正正地成婚嗎？”
“你若是敢就這麽走了……”他停頓了一下，思索著：
以宣府軍相逼？那不行，把宣府攪亂，是要了她的光榮，要了她的命。
思來想去，他竟又如初見時那般，自輕自賤地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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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榮的騎術是由秦昭青親自教的，還算嫻熟，他很快發現，柳靜之的騎術竟也已練得不差。這確是幸事，但也抵不住他身體的極限。
看著先生抓韁繩的手已握得發白，少年立即策馬靠近，大聲喊：
“先生！歇會兒吧！”
柳靜之搖搖頭，甚至來不及側頭看他，只死死盯著前方。
天黑了，又亮了。整整十二個時辰，除了中途換馬時短暫的停留，柳靜之都沒有下過馬背，他幾乎要昏過去。
但他不能停，他必須快，比死亡快。
“先生！”
柳靜之用力咬了下舌尖，痛，讓他清醒了些。擡頭，已經能看見遠處軍營的輪廓和飄揚的旌旗。
此刻，所有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計，默默看著：
這個忽然而至的文官，滿身風塵，每一步都走得艱難，但那雙眼睛，卻分明燃燒著熾熱。
只有宣府的士兵，在看到他的瞬間，就猜到了他為何而來：
“那是柳先生？”
“是柳先生！柳先生來救咱將軍了！”
幾人終於走到秦昭青的營帳前，齊尚廣看著妹婿，停頓了一下：“青妹，她……”
他想說“她情況不好”，“我們已經盡力了”……但話到嘴邊，卻被冰生生噎住，最終，他只是說：“青妹，她……在裏面。”
像是為了給妹婿搖搖欲墜的身軀再撐最後一根梁柱，他又補充一句：“她很厲害，由她制定的倭寇殲滅計劃，還有她昏迷前布置的所有戰術，都在推進。”
柳靜之看向齊大哥，深深點了點頭：“大哥放心，她的情況，我有準備。”
說著，他堅決地掀開帳簾，濕冷的藥味撲面而來，連同榻上那人，一同紮進他眼中：
“昭……昭青？”
那仿佛不是他的將軍了，整個身子都塌陷下去，臉色接近灰敗，曾經總是噙著痞笑的嘴唇泛著慘白，只餘眉心仍死死鎖著，不知是戒備，還是疼得鉆心……
宛若，殘燭掛在風口，搖搖晃晃，卻固執地不肯滅。
柳靜之的呼吸停了，耳邊嗡鳴聲大得他聽不見身旁榮兒的哭嚎，卻又小得他能清晰地聽見愛人微弱的喘息。
秦榮哭嚎得撕心裂肺，一聲比一聲高：
他印象裏的秦姐姐，是把他從人牙子骯臟的籠子裏救出來的守護神；是校場上聲若洪鐘的將軍；是笑著說要看著他當斥候的親人……才不是如今這樣，像一張被雨水泡爛的紙，一碰就碎的樣子……
秦瑤也到底還是個孩子，坐在榻邊的她，聽著秦榮哭成那樣，連日來強撐的堅強也終於崩塌，眼圈一紅，眼淚啪嗒啪嗒地墜落：“柳先生……您可算來了……”
柳靜之被這句話驚醒，他終於動了，走到榻邊，緩緩跪下，深深地看著她那熟悉又陌生的臉，目光貪婪地流過她的每一寸輪廓，他只想透過病容，找回那個鮮活的將軍，找回那個熟悉的秦昭青。
可最終，他只能徒勞地強壓著悲痛，看向秦瑤：
“她……一直這樣？”
秦瑤抹了把眼淚，哽咽著匯報：
“本來還能起身……很正常，後來……一天就醒三四個時辰，雖然迷糊，但能認人，能喝藥。再往後……昏迷的時候越來越長，醒的時候越來越短……後來，兩天勉強清醒了一次，結果……不到半個時辰。”
她抽噎了一下，“禦醫也說，這毒的毒性太怪，拔除極難，眼下只能先用猛藥護住生機，壓住毒性蔓延，剩下的……就看將軍自己的造化了……”
“造化？”柳靜之的嘴角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苦笑。
他輕柔地觸上秦昭青沒有受傷的右手：是他從未在她身上感受過的冰涼，掌心的薄繭依舊，卻連帶著整條手臂都軟綿綿地，沒有半分力氣。
秦榮再也忍不住，顧不得軍禮、顧不得“不可喧嘩”，撲到榻邊，抓住秦昭青一側的被角，哭喊著：
“秦姐姐，大姐姐！你醒醒，你看看我，我是榮兒！你不是說……不是說要看著我當斥候嗎？
你說我眼力好，心思細，是塊好料子……你答應過的！你走了這麽久，我一直在努力地學本事一天都沒有落下。你不是說你要看的嗎，你騙人！
大姐姐，你、你起來啊，我又沒大沒小了，我又開始不叫你將軍了，你起來罵我，打我，怎麽都行……你起來啊……”
柳靜之沒有攔他。只是把那只冰涼的手包得更緊，試圖用自己的體溫一點點溫暖她，仿佛這樣就能把自己的命渡給她。兩個孩子哭得肩膀一聳一聳，秦瑤死命壓抑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秦榮的哭喊在帳內死命沖撞。
柳靜之看著榻上無知無覺的愛人，心裏疼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就連眼淚，也被灼燒得幹了。
他也恨：
憑什麽？憑什麽她這樣一個人，為這片土地流盡血汗，救了那麽多人，卻要躺在這裏無聲無息地等死？憑什麽那些躲在暗處的蛀蟲可以安然無恙，而她……
念頭尚未落地，他掌心裏，那幾根冰涼的手，忽輕緩地，蜷了一下。
不知是孩子的哭聲把厚重的昏沈穿透，還是她感受到了柳靜之身上的清冽，秦昭青長長的睫毛，顫了兩顫。
“姐姐？”秦瑤趕緊掐斷抽噎，湊近。
“昭青？”柳靜之的心猛地提起，握她的手不自覺地收得更緊。
秦昭青的眼皮像被千斤巨石壓著，終於掙紮著，微微睜開。琥珀色的瞳仁渙散無光，蒙著一層死灰，卻仍固執地攏住他的影子。
她認了很久，似乎在驚詫他為何來此，好久，久到柳靜之以為下一瞬她就會重新跌回黑暗。
最終她氣若游絲，硬撐著笑出來，還偏要帶著舊日那種痞氣：
“酸……文人……” 她的手吃力地握緊了些許，想試圖和以往那樣露出混不吝的笑，可憔悴的笑意終是比哭還令人心碎，“你看，我也成……病秧子了……”
尾音尚未散盡，她眸底剛凝聚起的神采就倏地熄滅，頭又一偏，再度陷入那深不見底的昏迷。
“姐姐，姐姐！”
秦瑤和秦榮同時驚呼，眼睜睜看著好不容易燃起的希望又一次破滅，一左一右，哭得更甚。
“別怕……她只是……睡著了。”
柳靜之輕輕將秦昭青的手放回被中，掖好被角，溫柔地護著他最愛的人。
“瑤兒，榮兒，”他轉頭看著他們，“你們先出去，齊將軍就在帳外。你們一起去守著，任何人不得打擾。”
“可是先生……”秦榮淚眼朦朧，指向他染血的袍角，“你腿上的傷……”
“我會處理，你們出去吧。”柳靜之命令著，目光卻一刻不離榻上人。
“榮哥兒……”秦瑤看了看柳靜之，又看了看昏迷的姐姐，咬了咬唇，“我們走吧。”
她說著，拉起還在抽噎的秦榮，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營帳。
偌大的營帳，只剩他與她。
柳靜之在榻邊坐下，俯下身，靠近她的耳畔，他努力讓聲音冷硬，卻仍止不住哽咽，止不住流出柔軟：
“秦昭青，你不是最愛命令人嗎？今天，你給本禦史聽好了。”
“我不管你是將軍還是什麽，你說過，我是你的認定之人，我是你的夫君，你也是我的妻子。我從北疆追到東南，不是來看你躺在這裏裝死的。”
“你說我酸，說我文弱，我都認。但現在，該輪到你了。你不是鋼筋鐵骨、閻王都不敢收嗎？怎麽就敗在一支小小的毒箭下？”
他已然控制不住情緒，卻堅持著，一句句說下去：“你不是要收覆北疆，封狼居胥嗎？你不是說要和我等我官至二品，要我和你堂堂正正地成婚嗎？”
“你若是敢就這麽走了……”他停頓了一下，思索著：
以宣府軍相逼？那不行，把宣府攪亂，是要了她的光榮，要了她的命。
思來想去，他竟又如初見時那般，自輕自賤地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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