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忘得了

關燈
忘得了

如果他可以死,那死後就會變成冤靈,為禍一方了吧,那時候阮絮箐會原諒他?

再怎麽不喜歡也得渡孤魂野鬼吧?

本是收到五鳳之首的召令過來幫忙,急的第一個到,被曲解成這樣。

他想著,忽地憶起《符燈錄》的後記。

符燈萬裏渡情種,一傘橫上解千愁。

“傘呢,就是情脈,萬事由情生,自然要由情滅,所以下雨要撐傘,無家可歸之鬼要渡。”

無家可歸之人呢?

一個沒有情脈的無家可歸之人呢?

當年阮絮箐把那本書當睡前故事講,累了一天的嗓音總是很沙啞,他邊講,洛煙柳邊泡茶。

茶涼了,阮絮箐也讀完了。

而夜色也深了,洛煙柳就又有理由賴著不走,捧著阮絮箐的臉要他抱,要他親一下手背或是額頭。

“師尊,我要是死掉了,你會渡我嗎?”洛煙柳得逞之後縮在阮絮箐的被子裏問。

“我才不渡,誰準你死了?”

“我家小玄兒會無憂無慮地長命百歲,要渡也是你來渡我。”

洛煙柳再想起來還是會痛。

阮千絮,你說得可真好聽啊,叫人喜怨不得,最後還離不開你。

洛煙柳的神色愈加黯淡。

停手嗎?

好啊,我洛煙柳再也不管你們了!!!

洛煙柳下定了決心,轉身離開,水絲藤撤下的瞬間,慘叫聲比之前大了一倍。

景銘心眼神空洞地望著冥觀臺的這一片慘不忍睹。

好多生命都殞在今天了,他又從記憶深處挖掘出一些東西。

拜師時,帖上問:此生所求為何?

景銘心當年猶豫了好幾日,最後用他最喜歡的筆工工整整地寫道:

我所求,世界安靜,百姓安康。

可如今,他連個冥觀臺都護不住。

……

洛寒柳大喘著氣,堪堪趕到,就只見洛煙柳離開的背影,衣角飄然而過,掃清崖山的塵埃。

即墨焚啟“唉”地嘆了口氣,沒攔著他,而是垂眸敲響聖鐘,令鳳凰一族的援軍俯沖下來。

這場血光遍地的戰爭終於結束。

即墨焚啟帶著其他幾位過來參與救治,南邊阮絮箐也是一身血,沒人敢碰,最後是即墨焚影和即墨焚雪二人把他扶回去的。

“千絮,煙柳潭的結界……如今連我們都打不開了。”即墨焚啟站在門邊,嘆聲道,窗外依舊下著雨,冥觀臺一片混亂。

哭聲,喊聲,命令聲揉在一起,紛紛擾擾中,即墨焚啟又嘆了口氣,終結了未說出口的話。

阮絮箐闔眼,兩人所有的話都各自堵在心裏,安靜下去,許久,即墨焚啟才邁開步子推門出去。

謝戈被留了一手,洛煙柳用水絲阻斷了好些致命傷,竟是傷的最輕的那個。

景銘心和蘇解道受了重傷,昏迷不醒。

即墨焚啟小心地撥動他們的發絲,蘇解道的眼底有幾絲淚痕,和血混在一起,竟是一時沒發現。

他們四位在冥觀臺好生照顧了一陣,景銘心醒了之後,洛清柳也就安心走人了。

景銘心看著一片狼藉的冥觀臺,心下第一反應不是恨,而是茫然。

這真的是洛煙柳能幹出來的嗎?

鳳凰一族插手了這事,但他們沒有一個看到洛煙柳。

洛煙柳真的背叛了他們嗎?

景銘心真的看不懂,也猜不透了,於是潛心修煉,加上給蘇解道療傷,整日忙得厲害。

阮絮箐的身子徹底不行了,高燒不退。

正帶著模糊的視線找藥,門自己“嘎吱”一聲,開了,景銘心走進來。

“師尊……喝藥。”

阮絮箐還在懵,“你傷好了?”

“嗯,快喝吧,藥涼了會苦。”景銘心一臉擔憂,但那碗藥屬實是讓人下不去嘴。

“太燙了也不行,你先放一邊。”

阮絮箐坐起身,靠著一邊的墻問:“寧界怎麽樣了?你忙的過來了?”

“蘇姐……師妹還好,還行。”

景銘心吹了幾下熱氣,不過它們散去又重聚,不是幾下就能吹盡的。

“師尊,不燙了。”景銘心道,說著湊近了些,勺子遞到一半,忽然被他放回碗裏,“給您。”

景銘心在一旁看著他喝完,才拿出幾個丹藥瓶,補充道:“這個綠色的一日兩次,白色的晚上入睡前吃,黃色瓶的每日五次,你傷得太重,方才那碗只是退燒的。”

阮絮箐:“……”

“你何時還修煉丹了?”

“師弟師妹的身子都弱,隨便煉幾顆以備萬一。”景銘心道,放下幾個瓶子,關上了窗子,“好些了?你睡一會兒吧師尊。”

景銘心扶著阮絮箐重新躺好,又拿著冷的毛巾給他擦了一遍臉,才把門推開一條小縫溜出去。

阮絮箐腦子渾渾噩噩,看著那個喝剩的藥碗,輕嘆道:“你但凡換一個人我都信了……”

景銘心是幾位裏手最笨的,只不過,洛煙柳不知道。

蘇解道清醒了些,就只見門外擺著一個食盒,她把那盒子搬到屋子裏,打開時仍冒著熱氣。

是她最愛吃的米糕,底層還有一碗黑乎乎的東西,居然沒灑。

蘇解道拿起旁邊的字符,發現碗上加了層結界,才沒讓它全灑了。

“為師好很多了,你們也要多保養身子……”蘇解道瞇著眼睛看,“師尊身子還是沒全好,這字左手寫的吧?”

但怎麽說,結界處的千絲符還是和阮絮箐一模一樣,蘇解道也沒懷疑,好不容易大病初愈,自然要吃點好的補補。

謝戈和景銘心在一起,已經開始修煉了。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響:“順著風打。”

謝戈聞言試了一下,符紙順著風扔過去,的確是更快,於是欣喜回頭,“謝過師尊。”

阮絮箐又走近了些,景銘心遲遲不動,許久才道:“師尊,要是敵人站在逆風位置又當如何?”

“你們知道千絲殺符是如何打出去的嗎?”阮絮箐撚了一張符,遞到他們面前。

“前面有水絲引導,破風,所以無論怎樣都是順風。”

阮絮箐做了個示範,風起的時候,逆著風朝著靶子打去。

速度絲毫不減。

“師尊,你身子好些了?”景銘心看懂,停下了練習。

謝戈也收起了符紙,“師尊,洛千玄怎麽回來了跟變了個人似的?你們……吵架了嗎?”

阮絮箐扶著額頭,無奈道:“我好多了,至於他,小事,估計還在鬧脾氣,過一陣子就好了。”

謝戈皺眉,“我們在狼妖的咬痕處發現了千玄的鳳尾印記……”

“信或不信,都在一念之間,你信,就是真相,你不信,就是胡扯。”

阮絮箐坐在長亭下,看著桌子上一堆自創的符陣,指著它們道:“我覺得它可以打出來,那它就可以,我若是覺得這陣是亂畫,那就打不出來。”

景銘心鞠了一躬,“多謝師尊指點,弟子懂了。”

我不信。

真假顛倒的事不少,存在於腦海之間的刻板印象太過重要,讓人在判斷是非之前就已經下了潛在定義。

誰是善人,誰是惡人,不到客觀事實現出水面時,都是未知。

城郊,所有人都以為是洛煙柳襲擊了文桂,攻擊了師兄師姐們。

可最後蘇解道在座內的敘述,那一灘血是他自己的,文桂還活著,而洛煙柳面對白雲濟,甚至沒去還手。

謝戈腰間的鈴鐺又響了,鳳尾掛墜隨著風飄搖,他也深深地鞠了一躬:“多謝師尊。”

阮絮箐一直陪他們修煉到晚修,那個大陣初步擬好了模樣,景銘心顯然心情好了不少。

“師尊,我想重建燼土座。”景銘心道。

阮絮箐身子一僵,不過很快就緩了下來,“做你想做的就好。”

燼土座景家,本來是屬凡塵,不過修行後在鳳臺安定了下來。

於是十幾年前,蠱觀臺覆滅之前,景家當家人私自參與了凡間的一場戰爭。

所有參戰的景家人有去無回。

那場戰爭,對方城主在走投無路之時放出了靈鬼,殺得血光漫天,橫屍遍野。

最後只剩下了景銘心,最小的孩子。

燼土座,也就此消失。

他被別的觀主不斷收養,度過了蠱觀臺之戰,最後熬到阮絮箐創立新的門派,景銘心跟著送賀禮的時候,與蘇解道相遇。

蘇解道被家仆抱著,無聊至極時,瞥到了景銘心,跳了下來伸手道:“大哥哥,你也是來拜師的嗎?”

“我不……”

“太好了,阮哥哥,這是我師兄了!”

景銘心:“……?”

阮絮箐只笑著看向謝溟,看著他咬牙切齒地推了一把景銘心,“去吧,也有個伴,不用漂泊了。”

景銘心拜了,大師兄的位置,就一直延續到現在。

後來才知,這個咋咋呼呼的小姑娘是鳴冰宮小公主,從小到大沒吃過苦,到解幽座之後還得哄著修煉。

阮絮箐自然是不會哄的,就全部推給景銘心。

哄著哄著,她就長大了。

景銘心回過神,才發現阮絮箐已走遠,“師尊,我做得到的。”

洛煙柳要編不下去了,遙遙地擺了擺手道:“我相信你。”

今後的幾天,洛煙柳還是易容去觀察他們的狀態,藥膳一改再改,最後終於把所有人都恢覆到原本的模樣了。

串了幾遍口供,現在幾人的記憶應該也是同步的。

洛煙柳不管的人,洛千玄可以管。

當時暗自的自我說服,在春夏秋冬,一年又一年之後,洛煙柳卻慢慢地,全數忘記了。

偏執瘋狂,自私冷血,這些和他本來完全不搭邊的詞,卻在幾年後完全加在了他身上。

洛煙柳和前世越來越像。

再不是當時少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