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外面的世界

關燈
外面的世界

教洛煙柳教了整整兩年,才慢慢地把他完全拉進人類的生活中。

他還是那麽乖,不過偶爾,也會耍小脾氣。

所有人都說,阮絮箐慣得太厲害,讓他有些不知天高地厚。

這天洛煙柳從解幽座跑出去,才發覺到,這鳳臺到的解幽座的路太遠太遠了。

要走完需要費很大力氣,更何況進入了秋天,另一個漫長的雨季,幾乎整天都不見日光,似是天地合了眼,四處都被囚禁在深海裏。

洛煙柳冒著雨,在這片漆黑的海域裏奮力游向冥觀臺的方向。

路過解憂橋,天被劈開一道白色的裂縫,悶悶地吼了一聲,細瘦的身體冷不丁地發了抖,濕透的發絲被風吹過,連帶著頭也跟著痛。

他跑向橋底,暫時避了避。

等到身體不是那麽冷了,他轉過頭,看著不減的雨勢,嘆了口氣,閉著眼再次沖進雨幕中,未感到冰冷的雨水,反而是撞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裏,剛想後退一步道歉,不料那個人卻先開了口。

“煙柳。”

那個人輕聲喚他,融在嘈雜的雨聲裏,竟格外清晰。

“不好好練功,又去偷懶啦?”

這個語氣,這個聲調,洛煙柳甚至不用擡頭就知道這是他的師尊,也是冥觀臺觀主兼解幽座座主。

阮絮箐,字千絮。

他一直是自海淵之上的縫隙中,暖和的一簇焰光,無論之前或現在。

所以洛煙柳放下心,雖被訓有些不好意思,但他畢竟只是個小孩,心思淺,膽子也大,沒有後退道歉,反而還上前一步,變本加厲地炫耀:

“師尊,我弟子已全數掌握,暫且歇息一刻也不行嗎?”

洛煙柳捏著他的衣角,但他的師尊看起來早就不吃這套,笑瞇瞇地掰著手指數:“你歇息了幾個一刻了?”

雖是這麽說,但洛煙柳見他彎起了眉眼,就已經了然他並未動怒。

所以洛煙柳有了繼續的底氣,他微微地踮了腳,直接了當地轉移話題:“師尊,你最好了,我好冷,你抱抱我好不好?”

阮絮箐又敗在他身上,不過倒也無妨,又不是第一次,早習慣了。

阮絮箐伸開雙臂,環住他整個冰冷的身子,察覺出自己懷裏小物的冰冷潮濕的,他又不經意地微皺了皺眉,而後從懷裏掏出了塊糖餵給他。

橘子味的,但洛煙柳依舊不知道這是在逗他。

洛煙柳眼睛一亮,糖剛剛入口,沒來得及嚼就忙著道,“謝過師尊!”

阮絮箐幾番欲言又止,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口,他只是張了張嘴,吐出幾個無聲的字眼,隱沒在無邊的海裏。

洛煙柳發現了他的猶豫,但現下嘴裏滿是糖的甜味,不舍得再次開口問了。

沒關系,師尊從未瞞過自己任何事,至少在他的記憶裏是這樣,這麽想著,洛煙柳更加信任阮絮箐,又往他懷裏縮了縮。

不過阮絮箐很快就把自己的情緒拉回,揉著他的臉柔和道:“煙柳,你身子的事,師尊幫你尋了個玉墜,戴著能緩解。”

他眉眼雖是彎起,也是笑著的,但並無笑意,可惜洛煙柳心智還是太小了,看不懂這個矛盾的表情,只覺得師尊是在對他好而已。

但他已經十七歲了,和這個年輕的師尊差了不到十歲,叫阮絮箐哥哥都行,只是被阮絮箐慣的太好,還沒有點成熟的意識,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想法很單純。

自從跟著阮絮箐離開煙柳潭後,他的身體就莫名地出現極細的裂縫,像針在血管中移動一般。

稍有偏差,血就從縫裏滲出來,越動偏差越大,縫隙也隨之裂開變大,到最後除了淌滿地的血外,沒別的法子。

洛煙柳笑意更甚,特地鄭重地行了禮雙手接過,隨後又鉆進他懷裏,蹭著他的衣袍道:“師尊,你待我最好。”

他的手上還攥著鳳墜,那是塊很潔凈的白玉,刻的是鳳凰紋樣,銜著柳枝,枝末繞在鳳凰的脖頸,又延伸到尾羽,糾纏到一起,頂端系了紅繩,尾端並沒有裝飾,很樸素,但洛煙柳就是很喜歡。

“好。”阮絮箐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嘆了口氣,斂去笑意,敷衍地答道。

阮絮箐掙開他的懷抱,轉而去牽他的手,最後看了一眼洛煙柳。

洛煙柳是一只玄紫雙色的小鳳凰,眼尾上面一點卻有一個淡粉色的鳳尾痕跡,運用很強的法力時,那個印記就會變成朱紅色,暗暗的泛著光。

但它現在被眼睛裏的光一照,即使不亮,也讓阮絮箐有晃眼的感覺。

是因為太過喜悅,眼裏亮晶晶地神色遮掩不及,滿溢在眼尾而已。

阮絮箐淡淡地彎起眉眼,撐開了傘。

帶他回家。

洛煙柳感覺很奇怪,這段路明明很難走,可是有了師尊,好像幾步就到了。

他們不過剛邁進解幽座大門,就見到景銘心小跑過來,躬身道:“師尊,星觀臺傳音要您趕緊過去一趟。”

他還喘著氣,身後的蘇解道也同樣大喘著,扶了一把大門柱子,緊跟著他道:“阮南……南顧長老他快不行了,您快去吧。”

經過這兩年的“修煉”,這兩位終於能算得上是兩個幹正事比較靠譜的。

他們一說道南顧,阮絮箐的臉色幾乎是瞬間就暗下來,沒再耽擱,交代了他們照顧好洛煙柳就用了傳身符直接到星觀臺。

星觀臺一片混亂,阮絮箐循著源頭,找到了南顧所在的屋子,看到他微閉的眼和正茍延殘喘的身。

見阮絮箐的到來,南顧松了口氣,咳嗽兩聲用最後的氣音道:“千絮,陪我最後一程吧。”

南顧算是是阮絮箐的一個父親,也是他的師尊,不過他沒在星觀臺待著,而是去冥觀臺打出名了。

添了解幽座,勉強為解氏座湊了四鳳之屬。

不過這也同時打了南顧的臉,在他座下的親兒子去了冥觀臺,跟離經叛道差不多。

但南顧只是語重心長地和他聊了一晚,也沒怪他,第二天就任他去了。

不過死前最後一眼,他還是想看看遠走高飛這個弟子。

渡靈人的情感按理來說都很豐富,不過阮絮箐不是從何時起,倒是有些冷淡。

他只是安靜地望著南顧,又走過去,在他父親的額上輕置一塊潔白的帕子,上面繡著赤紅的柳枝。

南顧最後用氣音輕聲笑了,在阮絮箐準備撤手時握住了他的手腕,又在不久後松開,嘆氣道:“惡有惡報啊。”

即使昔日師尊在他眼前安靜地逝去,他也只感覺到一絲可惜。

沒有不舍,更沒有傷心。

星觀臺需要新的觀主,阮絮箐退後一步,跪下去,各位座主跟著他為南顧行了禮,很多人的眼角都滲出濕意。

阮絮箐這個第一個想起行禮的卻落不下一滴淚。

或是這具身體足夠冰冷,能將滿溢的情絲凝成堅冰,永遠囚禁在心底,又或是他根本沒有情絲,生不出其他愁緒。

無論哪樣,禮畢後,他們都得商議新的人選,韻星座座主在一片舉薦聲裏第一個提出了觀星座“江柳”的名字。

所有人的眼睛皆是一亮,似是柳暗花明一般,豎著大拇指誇他選得好。

這江柳雖然不是長老,但能力卻在長老之上,來得雖然晚,但認學又勤快,人品也沒有問題,幾乎是瞬間,他們就同意了這個決定。

阮絮箐總覺心慌,但他沒有聲張,見他們已經有了內定的人選,便辭了眾人回去。

路上一直覺得心裏煩躁,回了自己的住所,看著滿地的水,預感成真,捂著頭咬牙道:“蘇解道!有沒有點師姐的樣子!又帶他淋雨回來!”

小孩身子多弱他是知道的,今天就是再怎麽挽回大概都阻止不了他明天發燒了。

阮絮箐又轉身一看,好麽,還有個更絕的。

那個最精明、最能幹、最穩重、最聰明的大弟子景銘心渾身和那邊兩位一樣濕透,手裏拿著個幹燥的傘,傘柄立在地上,一滴水不落。

景銘心察覺到視線,閉了閉眼視死如歸地行禮道,“師尊,他們跑太快,我是想追上再撐的。”

被告狀的蘇解道眼睛睜大,滿臉不可思議道:“是師兄你自己跑得慢吧?”

洛煙柳還不怕死地跟著師姐身後點頭。

滿屋狼藉,阮絮箐強忍著沒發火,皮笑肉不笑地給蘇解道遞了把傘,“你們先回去,天色不早了。”

兩人聞言幾乎是瞬間就開了房門,蘇解道接了傘也不撐,跑出一段距離才回頭比了個鬼臉,“慢慢走哦千年龜!”

“蘇!解!道!”景銘心忍無可忍,也收了傘追她。

阮絮箐裝作沒看到,關上了他們都懶得關的房門,才去抱洛煙柳。

他在發著抖,卻倔強地忍。

阮絮箐撩起他擋了臉的頭發,語氣柔和下來,“自己去沐浴,下次不許這樣鬧了。”

洛煙柳自知理虧,乖乖地應了聲“好”後,順著拐自己跑了。

阮絮箐本來煩悶的情緒被他的順拐治好了一半,徑自走向書案看書。

點了燭燈,阮絮箐就著這點微光看了會,忽地聽見窗外有樹枝搖曳的“沙沙”聲。

“成了。”他頭都沒回,不過他說完,窗外的響動幾乎是立刻消失,只剩風動。

洛煙柳還沒出來就寢,阮絮箐放心不下,起身去看了他一眼。

這只小鳳凰已經浸在熱水裏睡著了。

阮絮箐輕笑,邁著步子走近,觸到小孩帶著水珠的臉,洛煙柳還無意識地用臉蹭了蹭他的指尖。

阮絮箐把他從水裏撈出來擦幹凈抱回床榻上,裹了個被就沒再管。

很深的夜裏,阮絮箐走出去,遠眺整個解幽座。

那個塌了兩次的亭子裏,他的第三位弟子白雲濟仍在讀書。

這位弟子天資稍遜,但總是學到很晚,以勤補拙。

可他這麽用心,在解幽座也才屈居第三而已。

而且,昨日和洛煙柳的比武,他輸了。

變成了第四。

阮絮箐都看在眼裏,垂著眸子又走了回去。

屋裏榻上的小家夥睡得很熟,阮絮箐決定今天不陪他了。

不過在另一張冰冷的床上輾轉許久,發現習慣了懷裏的溫熱後,自己真的很難入眠。

阮絮箐起身用力地眨了眨眼,糾結許久,還是去陪洛煙柳了。

次日清晨,窗外的鳥準時鳴叫,昨日蓄在葉片上的雨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洛煙柳先悠悠轉醒,視線範圍內,第一眼看到阮絮箐的脖頸。

很安心。

阮絮箐察覺到懷裏的人在動,也睜開眼睛,抱著人起來。

洛煙柳堪堪抓住快落下去的被子,紅著臉喚他,“師尊……”

“你想穿什麽?”阮絮箐笑瞇瞇地盯著他,勢必要讓他張張記性。

洛煙柳“嗯”了半天也沒嗯出個答案,阮絮箐只好作罷,拿了衣服給他,語重心長地教育:“下次沐浴再睡著就真的讓你光著在那睡。”

洛煙柳堅定地又“嗯”了一聲,接過衣服,也沒見他要走。

猶豫半天,只得到阮絮箐一句,“快穿,你剛回來的時候還是我給你擦的身子,哪我沒見過,穿完一起走,帶你用早膳。”

“師尊!”

氣得滿臉通紅的洛煙柳把枕頭扔向他,卻被輕易抓住。

“再鬧我幫你換。”阮絮箐上前,把枕頭扔回他旁邊嚇唬這個小東西。

“師尊!”

他被嚇到了,側著身子躲開,才終於老老實實地求饒換衣服。

對付洛煙柳,阮絮箐已然通曉所有法子。

不過現在可能有點在意臉面了,今日一天都沒理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