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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蠻蠻,蠻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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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蠻蠻,蠻蠻

次日一早天就陰著。

遲滿剛送走修空調的郭叔,Ciel的車又開進院,她腳沒好,不方便下車,只落下半扇車窗,請遲滿帶她去參觀藥田和倉庫,遲滿擡眼,看到她脖頸幾點吻痕,楞了下。

商臨序也看到了,眉心微蹙:“Ciel,鄭柏山是個挺老實的小夥子……”

Ciel一掃他脖頸撓痕,呵一聲:“人遲滿還有男朋友呢,你又在這做什麽?”

“……”

遲滿默默把頭扭到一邊。她帶著Ciel參觀了坡地平地和半野生林地等幾類種植區,Ciel看上了東面幾塊沒怎麽開發的坡地,想包下來做雲華的試驗田。

“煩請幫我問問,後續事宜我叫采購部的人聯系你。”Ciel上車,準備要下山。

遲滿訝異,“這麽快,商總不一起走?”

Ciel意味很深的一笑,“他在你這裏很安心。”說完從包裏拿出一只紫檀螺鈿盒,“幫我把這個交給他。”

Ciel一走,天就開始落雪。

遲滿收好木盒,去村委會開了飲片廠的籌備會議,等出來時地上鋪了一層淺白。

戛然而止。

廚房沒點燈,但竈火很旺,照亮了大半空間。男人擠小凳坐在竈膛前,而阿奶在他身後的小凳上擇菜。

遲滿嘖一聲,“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這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家夥,竟然在幫阿奶添柴火!

她鬼使神差地掏出手機偷拍,想著哪天沒錢吃飯了,也許還能拿去賣錢……

偷拍暴露,遲滿尷尬楞在原地,而商臨序頭也沒擡,慢悠悠往竈臺裏扔了根木柴,“一張五百萬。”

“刪刪刪,現在就刪!!”

她跳過去,把手機伸到他眼前,手指靈巧地讓那照片滾入垃圾桶,又打開最近刪除相冊,準備永久毀滅。

還沒點確認,商臨序卻沈了眉頭:“我的照片想拍就拍,想刪就刪?”

遲滿動作頓住,“你想怎樣?吵架嗎?”說完立馬把頭一甩:“不吵!”

而且她還不刪了!

阿奶呵呵地笑出聲。

晚飯格外豐盛,三個人五菜一湯。

遲滿邊吃邊誇阿奶手藝好,既照顧了某位尊貴的客人,少油少鹽少辣,還風味不減,鮮美好吃。阿奶笑而不語,等她吃到八分飽,才說這桌大部分是商臨序做的。

遲滿一口湯嗆得昏天暗地。

對方冷嗤一聲,懶得瞧她。

遲滿順過氣,卻沒胃口再吃了,上樓休息前,把檀木盒遞過去,“Ciel給的。”

商臨序忽地斂了所有表情。

夜深人靜,酒喝到四五分醉,他才打開那紫檀螺鈿盒。

裏面一只翡翠吊t墜,玻璃種的帝王綠,質樸的平安扣樣式,以黑繩吊著。

他呼吸驟然發緊。他對這墜子最深刻的記憶,是22年前,小小一只,在溫柔婦人的耳垂輕輕晃。他撥去電話,“你怎麽把這個給我了。”這是母親送給她的生日禮。

Ciel在那頭笑,帶一點微醺:“好看吧?我自己也留了一只呢。”她頓了下,“這幾年你都在國外,好不容易回來一次,生日還是要過的,你想自己呆著也好。祝你餘生順遂,平平安安。我想媽也是這樣想的。”

電話掛斷,恢覆靜謐。

深山、雪夜,無風,一切雜音都消除了。

坐在二樓客廳,能隱約聽到走廊盡頭房間裏的聲響,一會兒刷視頻,一會兒講電話,要不就是在房間裏蹦來跳去,總之不肯安靜,是方圓百米唯一的噪音來源。

卻格外令人安心,不至讓他有被孤立在荒原的錯覺。

他這段時間聽到了很多關於她的故事,最傳奇的是那拿回村裏那筆巨款,其次是她逃課打架又能壓線考上重點高中、大學,再然後是津津樂道的風流事。

原來在何煜之前她還談過一個,是山城一名實習律師,後來進了紅圈,相隔兩地,就分了。

她就那麽喜歡書呆子?

商臨序胸口發悶,很靜的喘息。

至於他住在遲滿家,阿奶對外說他是遲滿的合作夥伴,來山裏借住。

下午他請阿奶教他做白果燉雞,老太太忽然說:“商老板,小滿欠你的,是那筆錢吧?”

他正在用牙簽給煮好的白果挑胚芽,聞言動作一頓,卻沒答。

“那筆錢她在手上攥了很久,連我也不知道,她還問過我願不願意搬到城裏去住,說可以買一套帶小院的房子……後來把錢扔進了村裏,”阿奶說到這,靜默片刻,“商老板,我知道你來這裏不是為了錢。你在我家住這幾天,小滿的債,能不能算還了點?”

老人望向他,眉眼周圍有很深的皺紋,那褶皺的肌理裏折射出一點幽微火光。他和緩地說:“阿奶,這是我跟她之間的事。”

夜很靜,他摩挲著溫潤翡翠,聽雪砸到玻璃上的簌簌聲,窗柩裹了層白邊,低頭看一眼時間,已至午夜。這個點,崗應該查完了,他給遲滿打去語音通話,卻顯示對方正忙,他眉心一跳,直接撥電話。

嘟嘟響了兩下,接通。

“餵?哪位?”很客氣,對待陌生人的禮貌態度。

“是我。”

對面楞了半秒,罵了句神經病,掛斷電話。

他沒氣餒,再撥過去。

她這次開口就是:“大半夜有什麽事非要打電話,不會走過來敲門?還是癱在床上動不了了?那打求救電話去!”

嘰裏呱啦的聲音,一下子濃郁的夜裏炸開。他恢覆了一點笑容:“在你跟何煜視頻的時候去敲門?你確定?”

遲滿冷靜下來:“什麽事?”

“第三個條件,陪我喝酒。”

酒是遲花女士釀的玉米酒。

去年夏末收的玉米,晾曬洗凈浸泡,再蒸曬以酒曲發酵,最後柴火蒸餾。阿奶今年釀了十壇,送給親友六壇,平日待客用去三壇,只剩了最後一壇。茶幾上還有兩只寬口瓷杯,一碟佐酒的梅子幹,和那只紫檀螺鈿盒。

商臨序懶散地靠在沙發,遲滿決計不同他坐在一處,從雜貨間拎來一個長腳圓凳,坐在他斜對側。

“陪你喝可以,但我喝多少,你不能管。”

她對跟商臨序喝酒實在沒什麽好興致。這幾天偶爾在入睡邊緣驚醒,滿腦子都是上次她喝多了,抱著他喊daddy的情形。尷尬到裹著被子在床上亂滾,但很快又會對著天花板冷笑一聲:

不過是酒後失態,慌什麽?!

她酒喝到一定程度,就會打亂時間與空間的認知,任酒精隨機分配到某個記憶情境,所以出現過將現任錯認成前任,或是在二十大幾的成熟年紀自稱寶寶的慘烈事故。

關鍵還不會斷片。

她寧願斷片。這樣的話,尷尬不至於深更半夜鬼一樣地蹦出來嚇唬她。

但在商臨序面前喝多,不只是丟人鬧笑話的問題。

遲滿主動倒酒,倒的也有講究:商臨序那杯永遠是滿到要溢出,而她這邊則永遠半杯即可。遲滿見他沒搭理自己偷奸耍滑,愈發放開手腳。常常是他喝三杯,她才飲一杯。她給他添酒也敏捷,帶著早些將他灌倒就能早些回屋睡覺的急切。

但他真是有副好酒量。從前在紐約混跡,一晚上三場,洋酒紅酒混著喝也沒見他爛醉過。

遲滿覺得將他灌倒無望時,他卻停了下來靜靜盯著她。

她警鈴大作:“看什麽?”

“在想阿奶釀的玉米酒,多少杯能把你灌醉?”

遲滿嗤笑。她是泡在阿奶釀的酒裏長大的,喝到免疫,堪稱千杯不醉,更何況她今天喝的謹慎。

誰知商臨序又慢悠悠補了句:“我在說你心裏想法。”

遲滿唇角微勾。人一喝多,口腔就麻痹,想要把話講清楚,語速就會很慢。商臨序忍耐力與克制力都拔尖,但此刻慢騰騰的調子還是暴露出了真實狀態。

勝利在望。

這時聽到他說:“坐過來些。”

她自是不動。

他沒了耐性,腿一勾,將她連人帶椅地往前拉。

“商臨序你又要做什麽?!”

“放心,什麽都不做。”

他說這話時甚至帶著淡淡笑意,胳膊撐在沙發扶手,目光很靜地落在她面上,眼底纏著一層酒意彌散出的水霧,遲滿要被他瞧醉了時,他忽然擡手朝她面龐探來,指腹點在她鼻梁。

“不是說要點了嗎,怎麽還在。”

他嗓音低柔,遲滿的聲音也不自覺的跟著輕了,“點過。”

但沒去他約的醫生那裏,那會兒他父親的委托人已經找上門了,沒來得及去。之後回國點了,但沒多久又長出來了。大小還和從前差不多,但顏色淡了一點。

她想到這裏,心底泛起一點異樣。

商臨序卻窩回沙發,繼續一杯接一杯,間或擡眼很輕的在她面上或身上掠過,什麽話也不說。

遲滿逐漸局促,目光四處游走,不時擺擺衣袖,給自己找許多事做,盡量忽略面前人。

她心裏有桿秤開始傾斜,說不清原因,也許與他現在的柔軟有關。

柔軟。

她抓住這個詞,覺得他今晚狀態不對,並不是因喝多了酒,而後看到桌上的黑色漆木盒,又挪開。

商臨序順著她的目光問,“好奇?”

遲滿搖搖頭。從Ciel手裏接過的瞬間,她就察覺到木盒裏有外人不能輕易介入的東西。

“蠻蠻。”

“嗯。”

他叫了一聲,又沈默了。

遲滿這才細細打量他一眼,黑眸潤著水色,面頰一點酡紅,她從沒見他喝到這種地步,驚愕道:“一會兒喝多了可不伺候你。”

不伺候他回房,不伺候他萬一的嘔吐物,更不伺候他睡覺。

商臨序很沈默地笑,笑得她有點喘不過氣,遲滿奪過酒杯,“少喝些。”

“舍不得了?”

她沒搭腔。

他又好溫柔地叫,“蠻蠻。”

遲滿耳根發軟,吸著氣穩住聲音:“好好叫我名字。”

“好,”他一口答應,“遲蠻蠻。”

遲滿覺得他此刻是真醉了。

其實這沒到他酒量的終點,但有時醉酒也不全靠酒精。

他忽然坐直身體,遲緩而鄭重地打開紫檀木盒,像個得了禮物的小朋友一樣問她,“好看嗎?”

這墜子並不大,一般只作為耳飾的大小。

遲滿點頭。

“幫我戴上。”

他把吊墜遞過去,指尖擦過她掌心時,遲滿發現他手涼的可怕,“你沒事吧?”

商臨序嗯了聲,聽上去有點迷糊。

遲滿心一軟,給他戴上才發現自己被哄騙了:這是個活結,可以根據頭圍大小放量,根本不需別人幫忙。正要反唇相譏時,商臨序卻鄭重其事地道了聲“謝謝”,隨後渾身松懈下來,靠進沙發垂著眼不說話了。

遲滿盯了他一會兒,問:“你來山裏,到底是為什麽?”

他輕聲答:“你不總說落栗山的蜂蜜好,阿奶釀的酒好,日出好,日落也好嗎?所以我想來看看。”

她怔了一怔,“鬼信。”

他只笑了笑,而後撐著腦袋半闔眼,似睡著了。客廳溫度低,遲滿把他叫醒扶回房,臨到門口,她頓住腳步:“第三個條件也完成了吧?”

商臨序倚在門邊,極輕地哼了聲。

“等我下。”她說完飛快地奔到臥室,沒幾秒又拿著兩份協議回來,遞過來鋼筆和印泥,小小的臉上大大的笑容:“債務結清協議。”

商臨序沒接,定定看了她幾秒,忽然傾身將她擁進懷裏,將下巴抵在她額頭,低低地叫她,“蠻蠻,蠻蠻…t…”

遲滿淹沒在這擁抱裏,她等了會兒,在耐心到達臨界值時,商臨序松開了她,低頭靜靜地凝她,目光從她雙眼挪到嘴唇。

薄厚適中,唇鋒秀麗,唇珠飽滿。

很紅,很軟。

他喉結滾動,頭低下去,快要碰到時又停住,在她鼻梁處那顆淡淡的痣上輕觸一下。

“留著吧,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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