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4.他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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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他在看

夜裏有點冷。

遲滿打了個寒顫的功夫,何煜已經走到她身邊,將大衣披到她肩上,手指不經意擦過她耳垂時,蹙了下眉,“怎麽不多穿些?”

他替她把大衣攏好,又細致的理順了她脖頸碎發,才扭頭瞧了眼商臨序,仿佛剛看到他似的。

何煜很高,但跟商臨序站在一起,又矮了那麽一點。這點距離在平常不算什麽,但對峙時卻有點微妙。

他不得不稍擡眼,視線才能與他在空氣中短兵相接。

不過兩三秒,何煜很有氣度地收回目光,柔聲問:“滿滿,這位是?”

“癩皮狗!”

商臨序輕笑一聲,“蠻蠻,怎麽不敢告訴他我們真正的關系?”

他向前一步,微微低頭,用十分認真的探究態度問她:“還是說,在你男朋友面前,不方便?”

遲滿氣的發笑,籠在大衣下的手動了動,最終忍住擡手扇他的沖動。

“我們有什麽關系?”

“沒關系麽?”他像是不解,更近了一步。

這時何煜擋在她身前,同時扶住她的腰把人往懷裏帶,“這位先生,請註意分寸。”

太過親昵,遲滿幾不可見地皺了下眉。

“你們不是很熟?”商臨序一指她右腰,“她這裏不喜歡人碰,你不知道嗎?”

何煜怔了下,還沒回應,遲滿先噗嗤笑了,“商總怎麽亂講話?何煜是我男友,怎麽不能碰?”

她說著,反而將何煜的手又往自己腰側按了按。

見她這副態度,商臨序唇角輕扯,往後退了一步。

“滿滿,不用理他。”何煜沒再瞧他,牽起遲滿的手,“走吧,母親還在等我們。”

-

一路無言。

快接近宴廳大門時,何煜停下腳步。

遲滿先解釋:“我和他沒什麽關系。”

說完更窩火了,在心裏把商臨序狠狠罵了一通,原本今晚她有很多事要跟何煜掰扯,現在他這麽一鬧,反倒她成不占理的那個了。

她暗暗咬牙。

何煜一笑,幫她把碎發別到耳後,一點看不出介意的樣子,“不管你們從前有過什麽,但現在你跟我在一起。這是最重要的。”

遲滿盯著他沒說話。

何煜又說:“我停下是因為別的。”

他一雙染了酒氣的眼朦朧地瞧著她,“你今晚不高興,有話想對我說對不對?沒關系,不要有顧慮,我們現在在一起了,才更要把話說開。滿滿,你想跟我說什麽?”

遲滿凝著他,覺得這人真是狡猾,擅自做了那麽多事,偏又在她發作前做出一副知錯會改的樣子,叫人有火都難發出來。

最後只能幽幽嘆口氣,放軟了語調,“我只是覺得你犯規。把我帶到這裏,借著見家長,就直接把我們的關系定下了。”

何煜訝異:“那晚不就定下來了嗎?”自動忽略了那晚她最後那句回頭再說。

“那也沒到見家長的地步……”

他輕輕笑了:“我並不知道母親會來,只能算意外。”

今晚他飲了酒,這會兒酒意發散,桃花眼盈著似有若無的霧氣,白皙的面頰也染上一縷紅暈,配著唇角勾人的弧度。

好一只微醺狐貍。

真是好會耍賴:強行當眾定下關系、見家長,最重要的是,隱瞞家世。

她問:“你父親,是何儒恒嗎?”京州何家,上數三代都是從政的家庭。

何煜遲疑半秒,艱澀地點點頭:“滿滿我,我不是有意隱瞞,只是覺得沒必要提起。”

遲滿也不說話了。

今晚突然見家長的不悅是有,但還算是能夠解決的小問題。可如果想跟何煜走到最後,他家世是很大的困擾。

若她只是當初那個從大山裏走出來的小姑娘,尚還有心氣搏一搏,但在美國做交換生的那幾個月,徹底叫她見識了上層社會,將階級差異刻入骨髓。

這是她對自己清醒的認知,也是她某段短暫關系的死穴。

她一直知曉何煜家中有背景,但沒想到這樣顯赫。但凡有點常識,都不會覺得這種家庭會選擇她這樣的人,更何況是何煜還那麽聰明。

遲滿輕輕掙開他的手。

“真的是沒必要提起?”還是怕她得知背景後,會直接離開?

“如果不是這樣,我怎麽會跟母親提起你,又帶你來這裏?”何煜顯出萬分耐心,“滿滿,做決定的是我,跟你在一起的是我。”

他低頭,很認真地看著她:“相信我。”

遲滿想往後退,被他扣住手腕。

“不要拒絕我,滿滿,”他貼過來,氣息幾乎灑在她耳側,“他在看。”

遲滿其實早就察覺到落在自己背上的那道視線了。

陰沈,灼熱,如芒在背。

她沒再動。

何煜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最後吻在她額頭。

比蜻蜓點水深情,又克制。

/

商臨序面色沈靜地走進雲華的宴廳。

他初三時,剛邁入大學校門、已經甩了第三個男友的周臨意,曾苦口婆心給過他建議:女人都是吃軟不吃硬的,惹生氣了就拿出態度好好哄哄,只要不是原則性問題,都沒關系。

她一指站在商家老宅外暴曬的前任,告誡弟弟:跟女友置氣不及時哄的下場就是這樣,別戀了,永遠打光棍吧。

但這一招多年來他都沒機會實踐,亦或是在他這裏成了無稽之談:身邊人不管男女,他一個眼色就服帖了,哪還需要低聲下氣去哄?

遲滿有點不一樣。

惹急了,先是張牙舞爪跟他對著來,專門火上澆油,壓根不怕真的把他惹怒了。他則以逗著玩的心態我行我素,從沒想過好言相勸。

反正最後她會自己消化好情緒,乖乖回到他身邊。

但現在不太一樣了,只剩了張牙舞爪火上澆油,十分不經逗,常常逗著逗著還反咬一口。

看到何煜,他明白了。

原來現在喜歡這種,說幾句好話,扮幾個委屈表情,就能被哄得五迷三道。

呵!

商臨序奪過顧平手裏的酒杯,一口灌下。

顧平打了個寒顫,目光立馬轉向旁邊跟合作夥伴交談的Ciel:

臨意姐!!SOS!!!

憑他和商臨序十幾年的交情,早就看出此人心情極差,但Ciel是雄踞在生物鏈頂端的女人,此情此景只有幸災樂禍:“讓你悠著點,現在玩大了,小姑娘跟別人跑了吧?”

Ciel好心提醒:“何家那小子背景也不簡單,家裏生意跟他家還有關系呢……”

商臨序不以為意:“不就是京州那位嗎?”

Ciel呀了聲,“調查過啦?”

她沒理會商臨序下沈的臉,很客觀的發表評論:“我看遲滿跟他挺好的,你可別當第三者啊,搞破壞啊。”

商臨序怪異地笑了聲:“拆散就好了,還有,誰說我要和她發展情感關系了?”

“……”

Ciel消化半秒,捏著眉心:“我沒你這種弟弟。”

“那你最好提前適應適應。”

他轉身離開。

/

汽車行駛在梧桐大道上。

車內暖氣開的足,商臨序松了領帶,隨手調出一份辰星科技資料和歷年財報,瀏覽間隙,瞥了眼窗外。

視線頓住。

道路兩側是民國時期栽種的懸鈴木,足有兩層樓高,樹冠如傘,夜風一吹,黃葉子悠然飄落,擦過一抹高挑身影。

他視線也跟那抹背影停在街邊一家小酒館前。

這條街夏天很熱鬧,店家會在門口支幾個攤子,常有年輕人三五成群地過來,喝酒聊天,迸發出新的靈感了就唱唱跳跳,一呆就是後半夜。

現在天冷了,酒客縮進店內,街道冷冷清清的。

遲滿沒進去湊熱鬧,獨坐外面,很豪橫的要了整瓶純飲和一份暖食。她現在最想喝的是阿奶釀的玉米酒,甜甜糯糯,喝上三杯就渾身輕暢,不知春秋。

晚宴喝的大部分是香檳和紅酒,紓解不了她一點煩悶。

該解決的沒解決,不想要的紛至沓來。關系失控,情感混沌,在問題無法得到有效緩解之前,酒是最好的朋友。

她對自己酒量做過預估後,發了定位叫蘇姍山來接自己,之後就著夜風和落葉,一杯又一杯。

忽然有只手落在她左肩,接著一道油腔滑調的聲音調戲她,要陪她喝酒。

遲滿扭頭,看到幾個打扮成搖滾模樣的精神小夥。她笑了t下,對方卻得寸進尺,手朝她下巴摸過來。

遲滿冷不丁拽著他胳臂往前一拖,將他上半身壓在桌面,同時起身拎著他右臂往後一壓。

哢嚓一聲。

“我X!!”慘叫響徹夜空。

“還喝嗎?”她笑著問,在村裏跟著人學了點三腳貓功夫,這會兒倒用上了。

小夥剩下的幾個同伴楞了三秒,嚎叫著沖上來。

遲滿擡頭,恰好酒精上湧,對面三個義憤填膺的腦袋一下變成了九個,烏泱泱的閃到眼前。她甩甩腦袋,脫下高跟鞋就揮過去。

反正對面都該打的,往哪兒揮都能擊中目標。

但打到的是一片空氣。

有只溫熱的手掌鉗住她手腕,隨之而來的是一聲冷淡問候:“你男友呢?”

遲滿眨了眨眼,看清眼前這張冷峻面孔,嘟囔了句沒意思,跌坐回原位,“你跟蹤我啊?”

周圍異常安靜。

剛調戲她的幾個小年輕看到商臨序,幾乎沒費時間做決定,就扶著胳臂脫臼的那位頭也不回的跑了。酒館老板聽到動靜出來,被商臨序的司機攔住,拖回店內說明情況。

剩下遲滿撐著腦袋,仰頭看佇立在身前的這長條人。

他實在是真高。平常瞧他需擡頭也就算了,現在她坐他站,還離得這麽近,於是她脖頸後仰,幾乎折成90度,都瞧不清他的臉。

算了,不用看也知道擺著臭臉。

遲滿拉回一點神智:“怎麽哪兒都有你。”

眼前人終於動了。

她腦袋隨著他的動作由上至下地點了下,她看到他蹲在自己面前,一只膝蓋點地,一手握住她腳裸。

他掌心溫熱,遲滿卻似被燙到一般往回縮。

“別動。”

他力道不重,握的卻很緊。

遲滿當真乖乖不動了。

她這會兒思維混沌,辨不出真心假意,只覺得他掌心溫度正好,在淩晨冬夜裏,還挺舒服的。

商臨序卻被她肌膚的涼意冰的微微蹙眉。他拿手帕給她擦拭腳心,又用掌心多捂了會兒,好耐心地給她穿鞋。

遲滿胳膊貼在桌面,將腦袋枕在臂上,醉醺醺地哼哼了兩聲。

腳心傳來的熱度好暖和,好想睡。但好歹還殘餘一絲理智,知道眼前人是惡虎,不能就這樣睡過去。

山山怎麽還不來?

腦子裏是商臨序剛才不冷不淡的問句:“為什麽跟他在一起?”

遲滿瞇眼,打了個哈欠,隨口答:“因為他活兒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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