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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故人長絕 誰共我,醉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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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故人長絕 誰共我,醉明月?

是夜, 程開牢門前傳來悉悉索索的動靜。

他於黑暗中睜開雙眼,緩緩開口:“群英,你怎麽進來的。”

來人身披黑色鬥篷, 有雨水順著鬥篷邊緣滴在地上。

群英聞言摘下兜帽,靠近獄門仔細觀察門鎖結構, 道:“我的事你少管。”

程開:“你來做什麽?”

牢獄內太過黑暗,群英看半天看不清楚, 於是嘖了一聲從懷中掏出個火折子來,拔蓋輕吹,周圍頓時被照亮些。

借著火光,群英隱約瞧見程開鬢邊幾縷斑白發絲,微微皺眉。

她繼續研究起那鎖來, 順便應道:“我既然來了,你說我是要做什麽?”

群英看了半天, 最終選擇從背後抽出斧頭, 對著門鎖高高舉起。

程開聲音又傳來:“你這是做什麽,我不需要你救。”

群英放下斧頭, 單膝跪地與裏面坐著的程開視線平齊,語氣不耐煩道:“你不需要我救?那你還想等誰來救!那家夥在外面辦法都想盡了也沒用, 你不需要我救,難道指望狗皇帝還你清白嗎!”

程開把頭一偏沒說話,群英終於徹底失去耐心:“他已經下旨明天要殺你, 你不走可就真沒機會了。”

程開還是不語。

群英見他這副樣子一時氣急,咬牙沈聲道:“程開,你到底走不走!”

“他們要砍你的頭啊!”

群英這句話說完程開卻忽然在黑暗中笑出聲:“那可千萬別讓酒館的大家來看啊,不然六娘肯定要掉眼淚的。”

群英沒理會他,只繼續勸道:“你知道這天下有多大嗎?把自己局限在這裏你不覺得可笑嗎?遠離這些紛爭不好嗎!人總得活下去才能考慮以後, 為什麽一定要走這死路一條!”

“為什麽一定要替別人著想?為什麽不能先考慮考慮自己?你今天堅持守在這裏有意義嗎?你們一個兩個都有英雄病嗎!”

程開轉過頭看她:“你不也是?群英,你幹嘛不去逍遙世外,而是來趟這渾水?”

群英忍無可忍:“你怎麽就這麽傻!”

程開收回目光:“傻嗎?我還以為,這是忠。”

群英似乎真的是被氣到了,不再言語也不再動作,於是程開又開解她:“沒事啊,你們酒照喝日子照過,少我一個沒什麽。”

群英把頭用力一側:“你他媽根本什麽都不懂!”

她在黑暗中靜默片刻,道:“……不和你搶,我飯都吃著沒意思。”

程開聞言又笑了:“群英你這人就是欠。”

他繼續打趣道:“前段時間小柒來,說你把酒館桌子劈裂不賠錢!我今天要立遺囑就立你回去之後必須把錢還給六娘,你總不至於連這種承諾都不遵守吧?”

“還有你們一個兩個的真是不夠意思,好不容易能進來,沒一個給老子帶醉紅霞的!實在令人寒心啊寒心。”

程開還在那裏不知喋喋不休些什麽,群英再次出聲打斷他:“我最後問你一次,你走不走。”

程開擺擺手:“不走不走啦!老子又不是那貪生怕死的人,而且我要是不管不顧走了,京城肯定出亂子,倒時候不知道會連累多少無辜的人……”

群英怒道:“你怕無辜之人死,可那些害你的人不怕!這世上誰不是命如草芥,你根本不欠他們的!就不能自私哪怕一次嗎!”

程開搖頭:“讓那些不怕的人去做吧,我是這輩子都做不了了。”

他長嘆一聲繼續:“群英,可真有你的,大半夜來,讓我死之前也不能睡個好覺。跟你開個玩笑你也不接,非要把事情搞這麽嚴肅,讓我不得安生。”

“我身世不好,能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足夠幸運了。”

“我失去家人、隨山匪流亡就是因為戰爭。群英,大貞邊關這些年好不容易穩定下來,若是因我再起內亂,讓大貞百姓像我當年一樣流離失所,你覺得我會高興嗎?”

他最後道:“這件事,誰都沒有錯。”

群英反問:“誰都沒有錯,那你怎麽會死呢?”

說完這句話兩人都沈默許久。群英站起身來似是要走,程開卻又叫住她:“對了,你出去幫我告訴承羽,讓他別亂來。他跟我這麽多年,往後北荒那邊要是出問題,還得他頂上。”

群英背對著他:“我不管幫人傳話,你自己去說。”

程開:“群英,我沒機會去說了。”

群英:……

程開:“群英大俠,幫幫我唄。”

群英:“滾。”

程開聞言裝模做樣翻了個身:“這地方憋屈得要死,老子想滾都沒處滾。”

他語氣忽然變得堅決:“群英,你走吧。”

“你比我聰明,也比我自由。”

群英聽罷猛地甩手,一斧頭砍入程開牢門邊的獄墻上,斧刃深深沒入青磚寸許,整個大牢仿佛都跟著抖了幾抖。

她伸手將斧頭從墻上拽出來往背上一背,又將兜帽一扯戴在頭上,大步流星離開。

黑漆漆的牢內在她腳步聲遠去後,再無任何聲音。

又過去很久,傳來一聲模糊嘆息。

*

陸汀與陸績回到家中沒過多久,有官兵上門,通知陸績避嫌,暫時不得外出。

陸績得知前因後果震怒,與那官兵理論,還想要強行離開。官兵卻交給陸績一封貴妃手書,陸績皺眉看完之後沈默良久,最終抱拳應道:“末將領命。”

那封手書陸績看完就被官兵收走,陸汀不知道上面寫了什麽,也不想知道。畢竟以魏鈺的頭腦,總有辦法把這些可能的動亂全部扼殺在搖籃裏。

而且在返回將軍府後,陸汀就無法離開府門了。沈寂已久的穿書規則在程開死期將至對她的限制忽然變得極其嚴格,她也終於明白,有些事情就只能到此為止。

於是陸汀回房將被雨淋濕的衣服換下,穿上一身白色素衣,靜坐在自己房間裏隔窗聽雨,任由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第二日上午,這場大雨總算停歇。雨後雖然放晴,但也帶來一絲秋天未蔔先知的寒涼。

陸汀在陸績註視下再次獨自爬上山楂樹,把竹風鈴掛在一個顯眼的地方,帶著最後一絲希望靜靜等待。

她望向遠處,一道接一道的院墻阻擋視線,她沒辦法看到刑場那邊到底是何情形。

風偶爾撥動風鈴發出有些鈍的響動,群英自始至終沒有來過。

*

到了行刑的時間,程開終於被帶出牢獄。他走出天牢大門,許久未見天光的雙眼被刺痛,沒忍住落下淚來。

他嗅到雨後獨有的泥土氣息,很幹凈、清冽。

被推到斷頭臺上,程開鏘然跪下,一頭烏黑長發在牢內月餘盡數斑白。

圍觀人群竊竊私語,沒有一人為他鳴冤。他們大多只是前來看個熱鬧,對具體發生什麽、程開為何被斬並不知悉,頂多聽說些從宮內傳出的風言風語,知道他是因為妄圖謀反才要被殺的。

妄圖謀反,妄圖謀反被殺難道不是天經地義嗎?

男人們指摘著、婦人們議論著,唯有個孩童不知所以,只是有些癡癡地擡頭望著斷頭臺上這個臉上有兩道疤痕的白發青年人。程開註意到這孩子在看他,朝他咧嘴笑了下。

於是孩子拽拽身側母親的衣袖,問:“這個哥哥為什麽要被殺?”

母親忙蹲下身捂住他的嘴,有些驚恐地四下張望幾眼。

比起臺下嘈雜人群,程開心中反而無比平靜。

群英昨夜曾問他知道這世界有多大嗎?程開想說他知道。

他去過南地,見過長河繞群山身側奔湧向前,那裏的農人會俯身將水稻一苗一苗播種在水塘,勞作整日後在火紅的夕陽下騎著青牛走過青石板橋歸家;

他去過北荒,見過秋收時節麥浪翻湧,人們儲存糧食以備過冬,那時會有漫天風雪席卷大漠將天地都籠罩,四下空曠寂靜無聲;

他還見過京城夜游,煙火在夜空綻開,家家戶戶團圓,祈求來年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他跪在行刑臺上,風吹他長發如雪,劊子手握刀立於他身側。

他忽而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這樣跪在一群山匪之中,即將被斬首。

但他被救下了,是個他曾救過的孩子保了他一命,也是自那之後他成為程老將軍的義子。

劊子手揚起手中長刀。

他又想到當年在龍門關的城樓上,看著紛紛揚揚的大雪,他義父程馳指著遠處對他說:“一定不能讓北荒人跨過這道關卡,我們這些兵就是守好這裏的最後一道底線。”

程馳轉而看向程開,告訴他:“你就是死,也要戰到最後一刻。”

“因為你的身後是大貞。”

“你的身後是家。”

長刀落下,血液飛濺。

*

荀衍本就不怎麽好的身子在雨中跪了整日後高燒不退,但第二日程開行刑之時,他還是掙紮著跑去街上,看到斷頭臺上早已被斬首的程開。

周圍人來人往,都像看不見似的走過,荀衍踉踉蹌蹌走到程開身邊,脫下自己外袍蓋在沒有頭顱的屍體上。

臺面那些滲入木板的血跡讓他眼暈,他命人將程開屍身收殮後,終是支撐不住,倒在斷頭臺。

離鬧市不遠的一處屋檐,群英目睹行刑全程後,將嘴裏叼著的草桿一丟,重重嘖了一聲轉身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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