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新茶 茶甌香篆小簾櫳

關燈
第54章 新茶 茶甌香篆小簾櫳

如果當年讀這本書的陸汀知道自己有朝一日會來拜托反派攝政王辦事, 怕不是會覺得自己得了失心瘋。

雖然她現在的確有些快要失心瘋。

主角固然靠譜,但再靠譜的人沒法派上用場就都是白搭。陸汀在駕馬趕往王爺府的路上一直在思考:程開這個角色在原文中其實並不算炮灰,程開之死這件事甚至可以說是對後續劇情起到舉足輕重作用的一個分水嶺。如果改變這段劇情, 那後續發展其實會變得不可控。

她真能改變這個結局嗎?

穿來這麽久,陸汀心裏應該是有答案的, 但可笑的是那個曾經無處不在的穿書規則到現在都沒有發力,這又讓陸汀產生一絲僥幸。

微渺而不可知的希望, 有時候比註定的失望還教人痛苦。

到王爺府門前,敲過門之後,府上一個仆從自門縫裏探頭出來,見是陸汀竟然直接將門大開,他躬身道:“程柒公子請隨我來, 王爺現下不在府上,您可以先到偏室等他。”

陸汀發誓自己從沒見過這號人, 想來是景皓留下的安排。

她很快就被帶到之前與景皓對坐閑聊的那間屋子, 仆從為她倒好茶水,陸汀輕抿一口, 和上次的是同一種。她扭頭看向窗外那些秋海棠,它們依舊開著, 只是顯然沒有之前繁茂。

陸汀忽然想要時間可以倒流回去,回到程開沒有進宮的時候、回到一切都還沒發生之前。

她靜靜坐在窗前發呆,邊喝茶邊斟酌自己面對景皓時的措辭。

“這茶你似乎很喜歡, 只可惜我這裏也所剩無幾,否則還能送些給你。”

在那杯茶被喝空之後,熟悉的聲音傳來。陸汀看向站在門口的景皓,問道:“為何?這茶很難買到嗎?”

景皓搖頭:“當年程將軍和北荒人打仗的時候救過一個北地茶商,自那之後茶商便常采園內最上乘的新茶進獻。程將軍自己不喜飲茶, 但也不好推拒茶商好意,便每每將此茶轉贈給我。”

見陸汀眼神黯淡些許,景皓繼續道:“我也不知那茶商姓甚名誰,程將軍現已入獄,陛下這一次是真的動怒。”

聽完景皓的話,陸汀在他面上梭巡片刻,輕聲問道:“王爺也無能為力,是嗎?”

景皓走上前在陸汀對面坐下,極緩地眨了下眼道:“朝堂上本還有許多官員願意為他發聲,可他手下士兵鬧出動靜太大,他又自己主動領下罪責,此事已是板上釘釘。眼下除去荀大人尚在據理力爭,再無一人敢言。”

景皓:“可荀大人本就是南地一戰隨軍的督運官,前些時候針對北方的態度又從主和轉為主戰,人們心中有顧慮。不管怎麽說,這種事歸根究底看的還是皇上的臉色,這一次陛下態度太過堅決。墻倒眾人推,如今眾人早已不再想著為他開脫,只求別牽連到自己才好。”

陸汀抿唇,半晌嘆道:“……可他是個英雄。”

景皓聞言似是覺得有些可笑:“英雄?英雄不過是個別人強加的榮譽罷了,如若有一天他們要收回這個榮譽,那英雄就沒有任何意義。今日說你蓋世無雙、鞠躬盡瘁,明日便可說你欺世盜名、惺惺作態。陛下親封程開為大貞的安北大將軍時,他是大貞的英雄;現下他成了階下囚,那他就只是一個野心勃勃還位高權重的孤兒!”

景皓越說越慍怒,陸汀一言不發,握著杯盞的手卻默默收緊。

景皓語氣忽而平靜下來,他看向陸汀道:“你今日前來若是想要我救程將軍,那便無需再提。我見不得良將蒙冤,此事雖然難辦,但我自會盡力而為。”

看著景皓認真的神色,陸汀放下手中茶杯,起身向他拱手拜道:“解救我哥一事,謝過王爺。只是我今日前來,還另有一事相求。”

景皓有些意外,伸手扶起她問道:“何事?”

陸汀擡頭,定定看他:“我想見我哥一面,王爺可有方法?”

景皓目光一轉,又問:“你為何要見他?”

陸汀垂眸:“因為我怕再也見不到他。”

景皓皺眉:“只你一人去見?”

陸汀:“只我一人去見。”

景皓點點頭:“那好,我這就前去安排,你先在此處稍候一陣。”

陸汀再度俯身行禮:“多謝王爺。”

目送景皓離去,陸汀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重重呼出一口氣。

如果不是因為她知道最終的結局,方才景皓那一番話聽上去還真靠譜,可僅憑他自己根本就沒辦法救下程開。程開被陷害,就證明魏鈺正式走出後宮開始參政,這是個弱肉強食的世界,面對著逐漸強勢起來的皇帝,那些朝臣們很快就察覺到風向變化,景皓一家獨大的日子早不覆從前。

程開之死的意義遠不止斷景皓左膀右臂這麽簡單,它還是皇帝展示權威、震懾朝堂的絕佳機會。

一將死,開萬世太平局面。原文是這麽說的。

陸汀鼻尖忽而漫上一陣酸澀,又隱隱約約嗅到殘茶餘香。陸汀看向桌上空杯,心道不愧是北地的茶,連香氣都這般清冽,如同融入冰雪氣息。

陸汀在窗邊等過很久景皓才回來,他身後跟著一個儀表堂堂、身著墨綠官服的青年人。

陸汀匆忙起身,景皓擡手介紹道:“這位是刑察司曾掌事。曾掌事,這位便是程公子。”

曾掌事,曾瑤?

陸汀有些意外地認出這位原來是她在很久之前,景皓冬日宴上遠遠看過一眼的曾瑤。只不過那時是晚上、又是冬天,陸汀根本沒太註意也沒看清這人。

景皓看陸汀似是有些遲疑,嘴角又掛上一抹不易察覺的笑,他瞇眼道:“小柒,你認識曾掌事嗎?”

陸汀匆匆回神行禮:“並不認識。見過曾掌事。”

景皓對陸汀道:“後面的事本王不方便出面,你跟著曾掌事,聽他的話就好。”

景皓又看向曾瑤:“曾掌事,那便拜托了。”

曾瑤搖頭:“王爺哪裏的話,程公子請隨我來。”

陸汀正要跟著曾瑤離開,景皓忽然擡手用扇子擋住她去路。她疑惑看向景皓,景皓卻微微一笑,從袖口裏取出個精巧的小袋子遞給陸汀。

陸汀提起那只袋子左右轉看,問他:“這是什麽?”

景皓側首:“茶,你不是喜歡嗎?這是最後剩下的一點,送給你了。”

陸汀這才後知後覺聞出熟悉的淡淡茶香,她垂眸斂去神色,將這一小袋茶貼身收好,對景皓道:“謝過王爺。”

景皓搖頭:“這已經是你今日第三次同本王道謝,只是本王不知能否擔得起你這三聲謝。希望下次見面,我們都可以得償所願吧。”

曾瑤在一旁靜靜看著他們,沒有出聲。

出門前陸汀回頭看向景皓,他正拿著那把合起的扇子一下下點在自己下頜上,若有所思。陸汀收回目光,一路在曾瑤帶領下離開王爺府,又上了一架馬車,晃晃悠悠前往天牢。

路上曾瑤始終一言不發,只是正襟危坐在陸汀對面,與她眼神交匯的時就微微挪開目光。陸汀心道真不愧是荀衍的朋友,兩人性格竟然能夠如此驚人的相像。

在兩人打探的目光碰上第五次後,陸汀實在忍不住,朝著曾瑤禮貌笑了下,開口道:“那什麽,曾大人,謝謝您願意幫我。”

曾瑤垂眸:“程公子無需言謝,這是王爺的吩咐,下官也只是聽王爺命令行事。”

陸汀聽完點點頭,心下卻有些奇怪:之前無論陸績還是程開,他們都說過曾瑤與荀衍是關系很好的朋友,可荀衍是出了名的保皇黨,曾瑤怎麽會是聽景皓的命令呢?

不過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哪怕景皓已然是走上下坡路,這些朝中官員多少還得給他點面子。

馬車終於悠悠止步,曾瑤先行下車,陸汀跟在他後面撩開門簾,看見眼前情形不由地皺眉:三五個士兵守在門口,周圍墻壁幾乎完全是由灰白青磚砌成,正中一個大大的白底黑色“獄”字更讓這裏透出濃厚的死氣沈沈。

陸汀吞吞口水,曾瑤已經上前去和那些守門士兵交涉,陸汀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麽,只見曾瑤和那幾個士兵一同朝著她所在方向看過一眼,便有人上前打開牢門。

曾瑤回到陸汀身邊,輕聲道:“走吧,程公子。”

進入牢獄之後,陸汀只覺得這地方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樣。她本來以為這種地方就是像看過的古裝劇裏那樣,結果沒想到實際上遠比古裝劇要駭人得多。裏面昏黑無光,唯獨能看清走在最前面的獄卒手中一盞油燈裏豆大的火苗。

那些牢房關押的都不知是些什麽人,見到光亮反而往暗處躲走。火光照過的地方時常有不知名的小蟲和老鼠竄逃,整個牢獄內還散發著一股難以名狀的難聞氣味。

陸汀一時都忍不住恍惚:程開真的就被關在這種地方嗎?

程開怎麽能被關在這種地方?

走在最前面的獄卒止步,兩手在黑暗中一碰又點亮一盞油燈,他回身將新的油燈遞給陸汀,對她道:“最裏面那間就是。”

陸汀擡起頭,看向不遠處的牢房。

有個人影倚靠著墻壁。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