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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癡勇 冢中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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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癡勇 冢中枯骨

出身顯赫卻資質平平, 有時候比出身低微更可怕。

至少何澈是這麽想的。

他從小想不明白的一件事,就是到底怎麽樣才會讓父母不對他失望。

父親何豐年家境清貧,卻年少有為, 年僅十六就考中舉人,留原籍陳溪縣做典史。何豐年自己是窮苦出身, 卻從未苦過自己的這個獨子。

沒讓他吃過苦,但對他要求也更高, 一如何豐年自己所言,他當年那樣的境況都能考上舉人,何澈這般錦衣玉食,只能比他當年更好。

可命運有時就是這般不由人,何澈根本就不是讀書的料子。不僅書讀的不好, 還總是在外惹事生非,每次他惹下麻煩都是何豐年去替他擺平, 雖說最終都不了了之, 但總歸損的是何豐年的面子。

何豐年被這個兒子氣得要命,讀書時就從未少過一頓打罵, 後來隨著何澈年紀漸長犯的事越來越多,打罵就更沒有少過。

縣裏的人自然也知道年少有為的何豐年卻生了這樣一個兒子, 明裏暗裏嘲笑不斷,何豐年自覺丟臉,對這個不成器的兒子更是積怨已久。

在何澈成年之際, 他終於想明白何澈就是這樣一個沒出息的人。果斷選擇把何澈丟到軍營裏,讓他在彼時剛到陳溪做都守的魏庭麾下做一個無名小卒。

得知自己要被送進軍營,何澈哭天喊叫地都沒能得到他爹的垂憐,何豐年心意已決,誰勸都沒用。除此之外, 何豐年還教魏庭不要把這件事告訴任何人,鐵了心要讓何澈成長歷練。後來慢慢的,人們都不再關註何豐年這個兒子,只當他是兒大不中留。

何澈進了軍中並不能改變他無能的性格。但何豐年嘴上說對他棄之不管,知情人又怎麽可能完全當真,故而何澈雖在軍中,實際上處處都得的是魏庭明裏暗裏的關照。他漸漸覺得軍中好像也沒那麽不好,還可以遠離他爹的念叨,居然還就在這裏安生下來。

時過境遷,就在大家都漸漸淡忘這件事的同時,無所事事又游手好閑的何澈竟然在不為人知的角落,認識了幾個南蠻人。

何澈名義上是士兵,實際上並沒有真的參與過戰爭,整日只是輪值戍邊,早已對這樣的生活感到厭倦無比。有幾個常在邊界晃蕩的南蠻士兵在幾次的試探後,發現何澈這人似乎並沒有那麽大的敵意,逐漸與他熟識。

那些南蠻人整日同他講南蠻國的好,告訴他那裏有多少他沒見過的新奇東西、有美人、有好酒,而且資源豐饒,每日只需享樂,根本不像他在大貞過的這麽苦。

他們還說南蠻國本來是個自由的國度,若不是大貞一直對他們如此懷有敵意,殘殺他們的族人,兩國關系根本不至於到今天這個地步。

久而久之,何澈就這麽聽進去了這些南蠻人的話,堅定不移的相信了那個他們描繪的南蠻國。

又有一日酒後閑談,何澈喝多幾杯有些飄飄然,毫無顧忌的向著那幾個南蠻人說出自己的身世,也說出了自己這幾年受過的苦。

幾個南蠻人互相對視,其中一個趁著酒酣,問何澈想不想給他爹爭一次光看看。何澈聽到這話酒頓時醒了大半,他看著對面幾人,匆忙開口:“如何爭光?”

自那夜之後,何澈就開始頻頻向南蠻傳遞消息。

南蠻人問他,他爹明明中的是舉人,卻只在這麽一個小縣城裏當著個小小的典史,他難道甘心嗎?若是何澈願意幫助南蠻,拿下流溪河一帶,他們就讓何澈的父親做流溪郡守,還要封何澈做陳溪知縣。

他們說打仗打到什麽時候才是個頭,只要何澈願意幫忙,他們在入主流溪河之後不會傷害這裏的百姓,而是會讓這裏的所有人都過上南蠻國統治下的那種自由生活。

這場交易起初只是交換一些無關緊要的情報,畢竟何澈地位不高,能得知的消息也十分有限。直到有一日,偷偷回家的何澈意外聽到了魏庭在與父親商討布防,他在那一刻靈光乍現。

最讓南蠻人頭疼的陸績正好回京城換防,陳溪就只剩一個魏庭在守著。他潛入父親房中,偷偷謄抄下來一份陳溪縣新的布防圖。

就在那之後沒過半月,陳溪失守。

他的幾個南蠻朋友夜半偷偷前來與他相見,稱讚著他的功勞,那是何澈第一次感受到被人認可的喜悅,以及成功的滋味。

可陳溪的失守也喚回了陸績。陸績在的那段時間,盡管何澈還是會時不時偷傳信息,但陸績布軍嚴密,本就很難走漏消息出來,加之陸績常出奇兵,根本防不勝防,戰況又開始倒向大貞。

就在何澈焦慮不已的時候,一個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程開領軍馳援,戰局徹底被逆轉。

他剛剛小有成就,如今就這般全部功虧一簣。那日父親參加完慶功宴,何澈幾乎是忙不疊地向他旁敲側擊,也由此得知:陸績和程開已經在商討如何奪回陳溪了。

何澈一面暗恨此二人壞他好事,一面將情報再次偷傳給南蠻。沒想到這一次,兵馬卻來到他家居所,帶走他父親,還將他家人全部軟禁。

何澈終於明白過來自己被愚弄了。

他心急如焚,一面想著父親的情況,一面擔憂著自己的處境,甚至還要想著該怎麽向南蠻人挽回自己這一次的損失。他同時又很慶幸,畢竟自己暫時還沒被任何人發覺,但他心中很明白這種幸運並不會長久。

陸績。

翻來覆去都是因為陸績在,何澈自己不懂打仗,但他很懂一個好的將領能勝過百萬大軍,只要陸績還在,自己再怎麽走漏消息都沒辦法贏。

何澈這一生都是個懦夫,但他這一次決定當個英雄。

他要父親從此對他刮目相待,他要南蠻人承諾他的那些全部實現。

只要陸績死。

何澈就這樣懷著一腔堅定,大著膽子在駱言給陸績送上的茶水中下毒,然後靜靜看著他,走進陸績的房中。

*

何澈被抓後,結合他自己所言,以及群英帶回來那兩個南蠻人的話,荀衍大致推演出事情的前因後果。得知事情全貌後,陸汀久久沒能說出話來。

荀衍伸手輕輕在她面前晃了晃:“小程將軍?”

陸汀回神,思索片刻開口:“就是這麽一個看起來如此微不足道的角色,最後差點把陸……將軍謀害,造成那麽多不可挽回的後果嗎?”

荀衍點頭:“若想成就名將,必有赤誠之心,赤誠之心卻易被心懷不軌之人侵害。有些人生來太過耀眼、太過強悍,很多時候大家就會忘記歸根究底其實都是人而已。是人就會受傷,是人就會死。在戰場上可敵千軍萬馬,但一紙讒言、一記暗箭照樣可以把血肉之軀的英雄拉下神壇。”

荀衍:“就是一個如此微不足道的角色會造成這麽大的後果。這世上無人生而微末,是大多人選擇了默默無聞,自覺能力不夠便行力所能及之事,而不願去作惡成就自身。一惡抵十善,可荀某始終覺得這世上還是好人更多,在朝為官的意義或許就是盡可能抵擋那些惡人的侵襲,為天下人爭命。”

荀衍一絲不茍束起的頭發有幾縷碎發垂在額前,隨著風吹微微晃動。他見陸汀認真聽著他的話若有所思,難得舒展眉頭讚揚道:“小程將軍同旁人很不一樣,雖並無高強功夫傍身,卻心思縝密、膽識過人,荀某十分佩服。”

陸汀看著他眨眨眼,輕聲道:“荀大人謬讚。”

不遠處程開朝著他們招手,荀衍起身與陸汀拜別:“小程將軍,那便先走一步。”

陸汀頷首,目送荀衍遠去。

程開早已把何豐年從牢房裏放了出來,眼下他正在大牢內焦急等待著。荀衍和程開一起過去把前因後果都同他說過一遍,何豐年看上去非常難以置信。他向荀衍保證,何澈人雖然癡傻了些,但絕不可能做這樣通敵叛國的事。

荀衍搖頭:“證據確鑿,他下毒所用的藥物已經在他住所被搜出,按照軍中規定,不日便要處死刑。”

何豐年聽到死刑楞住了,他上前一步拉住荀衍衣袖:“荀大人,您可否讓我見犬子一面?我信這其中定有誤會。”

荀衍轉頭遙遙看了站在門外的程開一眼,見他點頭,荀衍拉開何豐年的手,向牢內走去:“既然如此,何典史請隨我來。”

何豐年萬萬沒想到何澈能夠那般瘋狂,在看見何豐年的瞬間就開始大聲哭訴著自己的委屈,他口口聲聲全是為了父親、為了家族,何豐年面色越聽越鐵青,最後終於聽不下去,一言未發轉身就要走。

何澈見他父親要走,用力把手探出獄門外,他撐著嗓子大喊:“父親!孩兒若是成功了,南蠻人不會虧待我們!他們答應過我的!”

何澈終於忍無可忍,他轉身雙眼通紅,帶著怒氣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蠢貨!通敵叛國的蠢貨!我沒有做叛徒的兒子!”

說完他就一甩衣袖快步離開牢獄,荀衍目送他遠去後回身看向何澈,被何豐年吼過之後他整個人變得頹靡,目光空洞望著他父親離去的方向,口中喃喃自語:

“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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