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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飄生 飄生一夢竹隱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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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飄生 飄生一夢竹隱歸

有一句俗話說得好:麻繩專挑細處斷, 厄運專找苦命人。

群英的過去簡直就是對這句話最好的詮釋。

如果說五叔六娘和程開的早年經歷很悲慘,那群英的早年經歷就是碰巧把他們所有人最悲慘的那部分加在一起,拼湊出一段受盡苦難的荒唐半生。

群英的母親於一個無人知曉的冬日誕下群英後, 將小小的群英和一封信留在自己弟弟家門前,從此再無音訊。

群英被放在門外不哭也不鬧。若不是她的舅舅剛巧出門, 群英興許早就凍死在出生那日。

就像無數個最普通的貧苦人家那樣,群英的舅母常常抱怨生活, 舅父無能還常常打罵妻兒,兩個哥哥姐姐平日並不怎麽喜歡這個沈默寡言的小妹妹,群英就這樣頂著全家人的不待見默默生活。

這個家最大的好處就是還有個家。

群英七歲那年,天災本就讓家裏揭不開鍋,結果忽然有一天, 村子裏還闖進來一群流民。那些流民早就被饑餓逼成惡狼,他們大肆燒殺搶掠, 群英全家人除她之外全死在那一天。

僅僅是為保住裝在一個漆黑陶缸裏的半升米。

群英當時像是往常一般仰躺在被陰面的房頂上躲避家裏人的吵鬧。忽而聽到聲音不對, 她扒開房頂一處松散的茅草,就在那個半指寬的縫隙裏親眼目睹全家人被殺。

群英那時被嚇到身體發麻, 一動不能動,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最後一個被殺死的是她舅母, 舅母在死前仰起頭,空茫的目光剛好與群英對上,群英不知道那一日舅母到底有沒有看到她。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 反正自那之後群英就沒有家了。

她一直等到流民全部離開才輕手輕腳從房頂上爬下來。

她走進屋裏,到處都是飛濺的鮮血,她的親人們倒在不同的地方。

在房屋正中間的一張四方桌子上,插著一把染血的斧頭。斧頭的刃有些地方已經卷邊,斧柄看上去也很老舊。

群英走上前去, 用力將那把斧頭拔出來,然後連提帶拖著對她來說有些過於大的斧頭,緩緩走出這間茅草屋。

那日之後群英就開始流浪,風餐露宿,那把斧頭對她來說大多時候用處不大,反而拖累更多,但群英從未丟下過它。

後來群英跟隨流亡者四處輾轉,整整三年。

這三年群英看著與她同路的那些人有的病死、有的餓死、有的路遇意外而死,心中十分羨慕。

為什麽她還活著呢?

群英常常這樣想,死亡對她而言是未知的美好解脫,她曾經有太多次想要自我了斷,但不知為什麽最終都還是堅持了下去。

後來一直走到京城附近,據說京城能乞討到更多東西。事實上這裏相對於別處而言也的確更好過一些,於是群英停下腳步,開始在京城外的那條大路邊乞討。久而久之她有了自己專屬的一個乞討位置,但因為那把不離手的斧頭,她能得到的施舍總是比別人少。

不過群英並不在意這些,得到的足夠果腹就已經比沒飯吃強太多。

一日,群英發覺有個鬢角花白,但面容清俊,周身收拾很整潔的黑色文武袖老者似乎已經連著好幾天來給她施粥和餅。

這老者每次來什麽都不說,只是把一碗清粥和一個大餅放在群英的破碗旁,有時遠遠看她吃完,有時放下東西直接走人。

就這麽送飯連送將近兩月,老者終於在一次放下吃食後忍不住,開口對群英說出他們相識以來的第一句話:“怪我,一直等你主動和我說話,沒想到你聾啞。”

隨後他用手指了指群英身後的斧頭,邊比劃邊問:“小姑娘,你這斧頭怎麽來的?”

看群英沒動靜,他又在沙地上寫下幾個字,然後擡頭看群英,後者還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也不識字啊……”老者有些無奈的嘆氣,“本想著問你願不願意做我徒弟跟我走,這下是真沒辦法……”

“好。”

老者以為自己聽錯了,他有些震驚地擡起頭看群英:“剛才是你在說話嗎?”

群英:“不然是斧頭在回答你嗎?”

老者懵然的表情在聽到群英這句不鹹不淡的嘲諷後,一瞬間喜笑顏開:“有性格!好,那就隨我走吧。”

群英伸手拿上自己的斧頭,起身跟上老者,兩人一同往城郊的山林走去。

群英乞討的那處,只餘一個破碗留在原地。

*

老者名叫葛飄生,是個練武的全才,自己一個人住在距離京城不遠的一間山上竹屋裏。

他見群英與其他流浪者不同,身邊斧不離身,又性子穩重,以為她肯定至少是會個一招半式。結果沒想到她只是帶著這把斧頭,實際上什麽都不會。

在得知群英根本連怎麽揮斧都不知的時候,葛飄生面露難色,群英握著斧頭看他一眼:“讓你失望了,我現在就走。”

葛飄生連忙攔住她,擺手道:“無礙無礙,不會不妨事,不會反而還更好教呢。或者你想學別的兵器嗎?我都能教。”

群英看向自己手中那把斧頭,擡頭道:“我只想學這個。”

群英順理成章留在葛飄生的竹屋,自從答應要和他學斧之後,群英的生活裏好像就只剩下這一件事。她沒日沒夜的練,每天不到卯時就把葛飄生叫醒。

葛飄生一度懷疑自己就是給自己找了個麻煩回來,一把年紀還不能睡個好覺讓他叫苦連天。

但不得不說這樣的練法確實讓群英進步飛快,五年過去,群英用斧的技藝已經快要和年邁的葛飄生齊平。

五年時間裏,葛飄生其實幾次三番試圖讓群英接觸一些別的事物,給她帶京城裏時興的吃食、買款式新穎的衣裳、帶她去夜游會,但群英好像對練斧之外的什麽事都提不起興趣。

群英在相處之中也有想不通的事,比如一把年紀的葛飄生明明很喜歡熱鬧,卻不知為何只孤身一人在山中竹林隱居。

“快走快走,那可是夜屠葛飄生啊!”

那次群英難得願意陪著葛飄生一起去京城采買,在一家飯館剛剛落座,就聽得隔壁桌那人留下這麽一句竊竊私語,拉上同伴跑了。

群英用懷疑的目光看向葛飄生,但葛飄生面色如常,就像沒聽見一般。

群英沒有問他。可後來群英獨自下山的次數多了,便漸漸從人們的閑言碎語中得知:葛飄生武功過人,且曾在一個月黑風高之夜屠盡一位身世顯赫的大人物滿門,自那之後江湖得名“夜屠”。

此事歷時久遠,具體細節早不可察。但世人畏懼他嗜殺成性,故都敬而遠之。

群英知道這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之後,依舊沒有去問葛飄生。她悠閑坐在窗邊竹制的搖椅上,看向窗上那一排竹風鈴,又看向無聊到編出來一院子竹筐竹簍、現在已經開始研究怎麽做竹刻的葛飄生。

群英不明白,究竟是自己看不透這世道,還是看不透眼前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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