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回家 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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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回家 回來了
啪嗒。
啪嗒。
七年前……
七年前！
雨水打在村正的臉上, 他害怕得瑟瑟發抖，瞪大驚恐的雙眼，不安地擡頭看向馬車裏的人。
男人一身錦衣，玉冠束發, 矜貴得令他不敢直視。
這位貴人是當年在他們村受盡虐打的孩子？
村正不敢確定, 此時此刻, 若不是有人硬拽著他的胳膊, 他早已經嚇得癱軟在地。
他害怕, 是因為他知道那個孩子在村裏過著什麽樣的日子。
而他與大多村民, 選擇了視而不見。
雲棲芽看著這幾個不敢與淩硯淮對視的村民，抓住淩硯淮替她遮雨的袖子，把他的手拉進馬車裏，掏出手帕擦幹他手背上的雨水, 替他扶正微微歪斜的玉冠，伸出雙臂抱住了他。
這個擁抱十分用力，她身上的暖意, 仿佛順著他們的擁抱，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
淩硯淮想跟她說, 事情已經過去多年, 他已經沒有那麽難過與在意。
“芽芽, 不要難過。”淩硯淮眼瞼一點點垂下, 偏頭靠到她的肩上:“很多事，我已經忘了。”
“忘什麽忘？”雲棲芽重重摟他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牽住他的手。
她牽得很緊，把他的手指，牢牢固定在自己指縫間:“跟我來。”
“小姐。”隨侍們見馬車簾子被拉開, 連忙撐傘迎了上去。
雲棲芽接過傘，把傘遞給淩硯淮另一只沒有被牽著的手:“把傘撐好，別把你淋濕了。”
說完，她松開淩硯淮的手，幾步走到村正面前:“當年你目睹我未婚夫被人欺負，你有沒有想過替他報官，有沒有試圖幫過他？”
村正眼神閃爍，不敢回答她的質問。
雲棲芽擡起腳，一腳踹在村正的身上，村正被踹跪在地上。
“小姐！”瑞寧王府侍衛們沒想到雲小姐會突然發難，一時間竟沒有反應過來。
就……這麽直接動手了？
“我不是朝中各位講理的大人，更不是愛民如子的陛下。”雲棲芽沒有理會瑞寧王府眾人，而是轉頭看向淩硯淮:“淩硯淮，今晚我讓你看看，什麽才叫橫行霸道。”
這是她第一次喚他大名。
淩硯淮往前跨了一步，在雲棲芽堅定的眼神中，他撐著傘走到她身邊，替她遮住頭頂的雨，什麽話都沒有說。
她走到另外一個村民面前:“你呢？”
“求貴人恕……”
村民求饒的話還未說完，雲棲芽的腳已經踹在了他身上，甚至因為他年輕力壯，她還多踹了幾腳。
當年他們沒有人幫助年幼的淩硯淮，現在也沒有村民站出來替他求情。
雨水把她的裙擺淋得濕透，她一個接一個地問，一個接一個地踹。
雨越下越大，雨傘擋不住雨水，黑夜也攔不下她給淩硯淮出氣的決心。
“貴人，我有幫忙！”最後一個村民嚇得牙齒打顫:“我偷偷給他塞過吃的！”
雲棲芽擡起的腳放了下去，解開腰間的荷包扔給他:“帶路，你們村的人，我要一家一家的拜訪，一戶人家都不想錯過。”
“貴人，貴人！”村正從地上爬起來:“我們已經知道錯了，求貴人放過我們。”
他身形狼狽，看起來格外可憐。
“七年前你們就是靠著這副可憐模樣，得到了寬恕？”雲棲芽反問:“十年，整整十年，你們都眼瞎耳聾？”
臨近京城的村落，但凡村裏有一個人偷偷報官，淩硯淮就不會被酒瘋子折磨十年。
大雨黑夜，正是睡覺的好天氣。
皰老大睡得正香，聽到家門被重物砸開的聲音，他憤怒地從床上爬起來，罵罵咧咧道:“哪個狗王八……”
看到湧進屋內的帶刀侍衛們，他盯著寒光閃爍的刀刃，閉上嘴縮在角落不敢吭聲，甚至連多問一句的勇氣都沒有。
“砸。”雲棲芽擡了擡手，侍衛們依言砸了起來。
松鶴砸得格外起勁，荷露找到放碗筷的地方，把碗一個個摔得稀碎。
敢欺負小姐的金飯碗，她就讓他沒碗吃飯。
“趴在地上作甚？”雲棲芽踹著皰老大:“這是誰家的狗趴在地上，快給本小姐狗叫兩聲，讓我聽聽像不像。”
這句話實在耳熟！
皰老大驚駭地擡起頭，當年酒瘋子打孩子時，他聽到孩子哭聲，就跟村裏其他人取笑，說酒瘋子打人像是在打狗。
“看什麽？”雲棲芽又踹:“你在用眼神挑釁我？”
他被踹得無處躲藏，慌亂間看到院子裏站著幾個鼻青臉腫的村裏人，他們瑟縮著站在一起，不敢與他對視。
是他們把這群兇神惡煞的人，引進了他家？
“既然不會學狗叫，舌頭留著也沒用，割了吧。”雲棲芽一腳把皰老大踹出門，皰老大在地上打了個滾，看到侍衛舉著刀朝他走來，跪在地上磕頭，求饒不斷。
眼見刀就要劃到他臉上，皰老大在驚懼中大喊:“有人比我當年做得還要過分，我願意帶貴人去找他，求貴人饒了我！”
“呵。”雲棲芽冷笑，抓著淩硯淮的胳膊:“你把腳擡起來。”
在自己利益前，這些裝聾作啞的人，好像突然都變得識時務了。
淩硯淮對地上跪著的男人毫無印象，可就是這樣不認識的人，會在陌生孩子被虐打時，嘲笑無辜的孩子。
“踹他。”
淩硯淮依言踹過去，連一絲猶豫都沒有，把皰老大踹得翻了個跟鬥。
“起來。”雲棲芽面無表情:“給我未婚夫謝恩。”
“謝貴人，謝貴人。”皰老大磕頭連連，涕淚橫流。
“走。”雲棲芽不再看皰老大，而是把目光投向淩硯淮:“我們去下一家。”
就算今夜過後，會有人彈劾她蠻橫無理，仗勢欺人，她也不會放過這些人。
她的淩硯淮，需要一個蠻不講理的人，為他討回童年受的所有委屈。
這一夜，皰家村的村民一夜未睡，有人家裏被砸得亂七八糟，也有人得了貴人的賞賜。
雲棲芽就這樣牽著淩硯淮的手，踏進每一家的大門。
天際亮起一絲微弱的光芒，最後一家的門被敲響，開門的是個婦人。
她瑟縮著肩膀，滿眼都是驚恐。
“嬸嬸。”雲棲芽對女人屈膝一福:“當年我未婚夫落難，多謝嬸嬸暗中相助。”
女人擺著手:“不，我……”
她當年只是看孩子餓得可憐，偶爾給他塞些野果菜根。
但她跟村裏其他人一樣，怕給自己惹來麻煩，所以不敢報官。
“當所有人都冷漠時，一絲善意已經很難得。”雲棲芽往她手裏塞了一個荷包。
女人拒絕無果，她小心翼翼看了眼與少女牽手的男人，在他身上找不到半點那個可憐小孩的影子。
是他嗎？
如果是當年那個孩子，應該是恨著這個村子。
可她卻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笑意。
他望著與之牽手的女子，好像在開心。
她怔怔地望著他們，看著他舉著傘，把渾身濕淋淋的少女遮得嚴嚴實實。
兩人離開時，頭也沒回。
女人猶豫片刻，拔腿追了出去，看到兩人正帶著人拆酒瘋子的破屋。
酒瘋子跟他娘子七年前就被砍了頭，他們留下的房子，大家怕惹禍，誰也不敢碰。
現在這棟破房子在這群人的拆打下，幾乎變成一片廢墟。
豬圈的土墻，一點點被夷為平地，連泥土木塊都被搬走，雨水沖刷過後，什麽也沒留下。
淩硯淮看著這片平坦的空地，童年記憶中留下的苦難，被她一句又一句的“我未婚夫”所替代。
“淩硯淮。”雲棲芽彎腰摘下路邊幾朵沾著雨水的小花，放到他的手裏:“我們回家。”
小花濕漉漉的，淩硯淮又想起了上元節那日的黃色小花。
“好。”他把花放進懷裏，牽住雲棲芽的手:“你的衣服濕透了，我們回去換衣服。”
“替小時候的淩硯淮出口氣，只是淋濕一身衣衫，很劃算的。”雲棲芽拉著他往前走。
她每一步都很堅定，淩硯淮與她並肩前行，沒有一次回頭。
“天亮了。”走出皰家村時，雨停了，淩硯淮放下傘，用袖子擦雲棲芽濕漉漉的頭發。
可他的袖子也早已經被雨水打濕，這一擦反而讓雲棲芽頭發貼在了臉上。
“別擦了。”雲棲芽笑:“我去馬車上換衣服，你也去換衣服。”
“好。”淩硯淮收回手，等雲棲芽踏上馬車，才轉身回到自己的馬車上。
“王爺。”松鶴捧著幹凈的衣服，躬身遞給淩硯淮:“請您更衣。”
王爺童年的那段時光，是王府眾人從不敢提起的過往。
“松鶴。”淩硯淮換好衣服，披散著半幹的頭發，語氣溫和道:“給所有人賞五兩銀子。”
松鶴驚詫擡頭，看到王爺微微上揚的嘴角。
“王爺。”他失神片刻，低下頭道:“您忘了，您現在的銀子全被小姐掌管著。”
就算給下人賞銀子，也要小姐同意才行。
淩硯淮輕笑一聲，聲音溫和似春風:“那我等下跟芽芽商量一番。”
“是。”松鶴終於可以確定，王爺現在心情很好，非常的好。
他退出馬車，回頭看了眼皰家村的方向，有些不太明白，但又好像有些懂了。
幫著妹妹以及未來妹夫砸了一整晚東西的雲洛青，捧著一碗驅寒湯過來:“松鶴大人，這是王禦醫安排人給王爺煮的驅寒湯。”
“多謝雲公子，小姐喝湯沒？”
“放心吧，她已經喝過了。”雲洛青話音剛落，雲棲芽就從另一輛馬車下來了，因為頭發未幹，她沒有梳發髻，戴著頂帷帽遮掩。
“哥，我們準備出發。”雲棲芽扶著帷帽，爬上淩硯淮的馬車:“這個討厭的地方，我們以後再也不來了。”
見妹妹如此幹脆利落登上瑞寧王馬車，雲洛青摸了摸臉，識趣扭頭回自己馬車上。
懂事的哥哥，早就知道什麽時候該幫忙，什麽時候該消失。
“淩硯淮。”雲棲芽爬進馬車，摘下帷帽往柔軟的墊子上一躺:“快喝驅寒湯，喝完出發。”
淩硯淮喝完驅寒湯，找來帕子給雲棲芽擦頭發:“要不要靠著我睡一會？”
“暫時還不困。”雲棲芽懶洋洋趴著，調整了一下姿勢，方便淩硯淮擦她的頭發:“回去後，我要讓王府的廚子給我做一大桌好吃的。”
“好。”淩硯淮輕輕擦著掌心的發絲，馬車晃動著前行，雲霧散開，天晴了。
馬車離皰家村越來越遠，遠到幾乎看不見時，太陽從雲層中鉆了出來。
調皮的陽光，偷偷爬進窗戶縫隙，停在他掌心的青絲上。
它在發光。
不。
淩硯淮低頭，是她在發光。
“芽芽。”淩硯淮眼中綻開笑意:“太陽出來了。”
“嗯？”雲棲芽偏頭，掀開車窗簾子，明媚陽光迫不及待照了進來，把整個馬車都照得亮亮堂堂。
“哇。”她扭頭看他:“壽安，你好像在發光哎。”
他笑看著她，伸手把她溫柔地擁進懷裏。
雲棲芽楞了楞，沈默片刻後，伸出手輕輕搭在他的後背上。
她好像聽到了淩壽安的心跳聲，跳得很快。
撲通、撲通。
好像是兩道心跳聲。
她偏了偏頭，把耳朵貼近淩硯淮胸膛。
撲通，撲通。
也許另一道心跳聲，是她自己的？
又是一次大朝會結束，原本還很羨慕雲伯言的官員們，現在看雲伯言的眼神，已經帶上隱晦的憐憫。
瑞寧王兩個月沒有露面，雲家小姐就在家裏待了兩個月。
這段時間什麽謠言都有，雖然宮中對雲家賞賜不斷，但雲小姐的未來已經肉眼可見。
暑熱難耐，往年這個時候皇上已經拖家帶口並攜群臣到別宮避暑，今年皇上提都未提此事。
“雲大人。”崔侍郎神情覆雜地給雲伯言拱了拱手:“瑞寧王婚儀喜臺已經搭建好，不知你們禮部還有何意見？”
“崔侍郎。”雲伯言回了半禮，“瑞寧王大婚典禮本官並未參與，崔侍郎若有想法，可與禮部其他官員交涉。”
崔侍郎欲言又止，良久後嘆了口氣:“下官知道了。”
他覺得自己應該趁機奚落幾句，可是想到雲棲芽雖然偶爾可恨，但她才十七八歲，他又窩窩囊囊說不出口。
心有不甘又不忍，最後只能在心裏嘲笑幾句，得到一番精神上的勝利後，他轉身大步離開。
出了宮，饑腸轆轆的他在路邊買了兩個肉餅，還沒啃兩口，就被出現在前方的馬車驚呆。
瑞、瑞寧王府的馬車？
瑞寧王不是病得快要死了嗎？！
瑞寧王府馬車的突然出現，引起無數官員震驚，可惜馬車一路直入皇宮，他們甚至連多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
“陛下，娘娘！”皇後宮裏的太監連滾帶爬跑進殿內:“大殿下求見！”
“淮兒回來了？”皇後喜出望外，起身跑到門口，死死盯著出現在門口的俊美青年。
“母後。”淩硯淮站在殿門外，迎上皇後飽含思念與激動的雙眼:“兒子回來了。”
“回來就好。”皇後紅著眼眶，跨出殿門握住他的手，把他牽進門:“只要平安回來就好。”
“天氣炎熱，吾兒都瘦……”皇帝大步跟過來，一個“瘦”字昧著良心都說不出口。
眼前的青年面色紅潤，眼睛清亮有神，仿佛蒙塵的玉佩被人擦去灰燼，露出原有的光澤。
雲家小姑娘把他的好大兒養得很好。
“快給我兒端涼茶來。”皇帝掩飾好自己的失態:“你剛回京，怎麽不先回府休息？”
“離家數月，兒臣想先見見你們。”淩硯淮致歉:“孩兒讓你們擔心了。”
“胡說八道。”皇後心疼地拉著他坐下:“我兒最是貼心，從不忍心讓我們難過。”
“棲芽呢？”皇後把果子放到淩硯淮手裏:“近來禦膳房做了很多新菜，我還想讓她嘗嘗，她怎麽沒有跟你一道進宮？”
淩硯淮啃了口果子，開口答:“她去京兆府投案自首了。”
“什麽？！”皇帝與皇後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你說什麽？”
好好出個遠門，回來怎麽就進了京兆府？
“父皇，母後。”淩硯淮眼角眉梢全是笑:“芽芽帶著我，把皰家村從村頭揍到村尾，所以進京後，她就去了京兆府投案自首。”
皇帝與皇後當然知道皰家村是什麽地方。
僅僅是聽到這個名字，都讓他們感到難受。
“父皇，兒子想求您一道恩旨，請您赦她無罪。”淩硯淮笑得眉眼彎彎，甚至有種孩子式的炫耀:“她為了我才做的這一切。”
“她是你的王妃，京兆尹怎敢為難她？”皇帝起身就準備去給未來兒媳寫聖旨。
罪？
有什麽罪？
淩硯淮起身為皇帝磨墨:“父皇，芽芽替我拆了皰家村那棟房子，陪我踹了很多人。”
皇帝提筆的手一頓，他猶豫著擡頭，他怕看到好大兒眼裏無法排解的憂愁。
可他看到的，只有笑與滿足。
好大兒……是不是在跟他炫耀。
不太確定，他再看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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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安，明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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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
啪嗒。
七年前……
七年前！
雨水打在村正的臉上, 他害怕得瑟瑟發抖，瞪大驚恐的雙眼，不安地擡頭看向馬車裏的人。
男人一身錦衣，玉冠束發, 矜貴得令他不敢直視。
這位貴人是當年在他們村受盡虐打的孩子？
村正不敢確定, 此時此刻, 若不是有人硬拽著他的胳膊, 他早已經嚇得癱軟在地。
他害怕, 是因為他知道那個孩子在村裏過著什麽樣的日子。
而他與大多村民, 選擇了視而不見。
雲棲芽看著這幾個不敢與淩硯淮對視的村民，抓住淩硯淮替她遮雨的袖子，把他的手拉進馬車裏，掏出手帕擦幹他手背上的雨水, 替他扶正微微歪斜的玉冠，伸出雙臂抱住了他。
這個擁抱十分用力，她身上的暖意, 仿佛順著他們的擁抱，蔓延到他的四肢百骸。
淩硯淮想跟她說, 事情已經過去多年, 他已經沒有那麽難過與在意。
“芽芽, 不要難過。”淩硯淮眼瞼一點點垂下, 偏頭靠到她的肩上:“很多事，我已經忘了。”
“忘什麽忘？”雲棲芽重重摟他一下，伸手摸了摸他的臉，牽住他的手。
她牽得很緊，把他的手指，牢牢固定在自己指縫間:“跟我來。”
“小姐。”隨侍們見馬車簾子被拉開, 連忙撐傘迎了上去。
雲棲芽接過傘，把傘遞給淩硯淮另一只沒有被牽著的手:“把傘撐好，別把你淋濕了。”
說完，她松開淩硯淮的手，幾步走到村正面前:“當年你目睹我未婚夫被人欺負，你有沒有想過替他報官，有沒有試圖幫過他？”
村正眼神閃爍，不敢回答她的質問。
雲棲芽擡起腳，一腳踹在村正的身上，村正被踹跪在地上。
“小姐！”瑞寧王府侍衛們沒想到雲小姐會突然發難，一時間竟沒有反應過來。
就……這麽直接動手了？
“我不是朝中各位講理的大人，更不是愛民如子的陛下。”雲棲芽沒有理會瑞寧王府眾人，而是轉頭看向淩硯淮:“淩硯淮，今晚我讓你看看，什麽才叫橫行霸道。”
這是她第一次喚他大名。
淩硯淮往前跨了一步，在雲棲芽堅定的眼神中，他撐著傘走到她身邊，替她遮住頭頂的雨，什麽話都沒有說。
她走到另外一個村民面前:“你呢？”
“求貴人恕……”
村民求饒的話還未說完，雲棲芽的腳已經踹在了他身上，甚至因為他年輕力壯，她還多踹了幾腳。
當年他們沒有人幫助年幼的淩硯淮，現在也沒有村民站出來替他求情。
雨水把她的裙擺淋得濕透，她一個接一個地問，一個接一個地踹。
雨越下越大，雨傘擋不住雨水，黑夜也攔不下她給淩硯淮出氣的決心。
“貴人，我有幫忙！”最後一個村民嚇得牙齒打顫:“我偷偷給他塞過吃的！”
雲棲芽擡起的腳放了下去，解開腰間的荷包扔給他:“帶路，你們村的人，我要一家一家的拜訪，一戶人家都不想錯過。”
“貴人，貴人！”村正從地上爬起來:“我們已經知道錯了，求貴人放過我們。”
他身形狼狽，看起來格外可憐。
“七年前你們就是靠著這副可憐模樣，得到了寬恕？”雲棲芽反問:“十年，整整十年，你們都眼瞎耳聾？”
臨近京城的村落，但凡村裏有一個人偷偷報官，淩硯淮就不會被酒瘋子折磨十年。
大雨黑夜，正是睡覺的好天氣。
皰老大睡得正香，聽到家門被重物砸開的聲音，他憤怒地從床上爬起來，罵罵咧咧道:“哪個狗王八……”
看到湧進屋內的帶刀侍衛們，他盯著寒光閃爍的刀刃，閉上嘴縮在角落不敢吭聲，甚至連多問一句的勇氣都沒有。
“砸。”雲棲芽擡了擡手，侍衛們依言砸了起來。
松鶴砸得格外起勁，荷露找到放碗筷的地方，把碗一個個摔得稀碎。
敢欺負小姐的金飯碗，她就讓他沒碗吃飯。
“趴在地上作甚？”雲棲芽踹著皰老大:“這是誰家的狗趴在地上，快給本小姐狗叫兩聲，讓我聽聽像不像。”
這句話實在耳熟！
皰老大驚駭地擡起頭，當年酒瘋子打孩子時，他聽到孩子哭聲，就跟村裏其他人取笑，說酒瘋子打人像是在打狗。
“看什麽？”雲棲芽又踹:“你在用眼神挑釁我？”
他被踹得無處躲藏，慌亂間看到院子裏站著幾個鼻青臉腫的村裏人，他們瑟縮著站在一起，不敢與他對視。
是他們把這群兇神惡煞的人，引進了他家？
“既然不會學狗叫，舌頭留著也沒用，割了吧。”雲棲芽一腳把皰老大踹出門，皰老大在地上打了個滾，看到侍衛舉著刀朝他走來，跪在地上磕頭，求饒不斷。
眼見刀就要劃到他臉上，皰老大在驚懼中大喊:“有人比我當年做得還要過分，我願意帶貴人去找他，求貴人饒了我！”
“呵。”雲棲芽冷笑，抓著淩硯淮的胳膊:“你把腳擡起來。”
在自己利益前，這些裝聾作啞的人，好像突然都變得識時務了。
淩硯淮對地上跪著的男人毫無印象，可就是這樣不認識的人，會在陌生孩子被虐打時，嘲笑無辜的孩子。
“踹他。”
淩硯淮依言踹過去，連一絲猶豫都沒有，把皰老大踹得翻了個跟鬥。
“起來。”雲棲芽面無表情:“給我未婚夫謝恩。”
“謝貴人，謝貴人。”皰老大磕頭連連，涕淚橫流。
“走。”雲棲芽不再看皰老大，而是把目光投向淩硯淮:“我們去下一家。”
就算今夜過後，會有人彈劾她蠻橫無理，仗勢欺人，她也不會放過這些人。
她的淩硯淮，需要一個蠻不講理的人，為他討回童年受的所有委屈。
這一夜，皰家村的村民一夜未睡，有人家裏被砸得亂七八糟，也有人得了貴人的賞賜。
雲棲芽就這樣牽著淩硯淮的手，踏進每一家的大門。
天際亮起一絲微弱的光芒，最後一家的門被敲響，開門的是個婦人。
她瑟縮著肩膀，滿眼都是驚恐。
“嬸嬸。”雲棲芽對女人屈膝一福:“當年我未婚夫落難，多謝嬸嬸暗中相助。”
女人擺著手:“不，我……”
她當年只是看孩子餓得可憐，偶爾給他塞些野果菜根。
但她跟村裏其他人一樣，怕給自己惹來麻煩，所以不敢報官。
“當所有人都冷漠時，一絲善意已經很難得。”雲棲芽往她手裏塞了一個荷包。
女人拒絕無果，她小心翼翼看了眼與少女牽手的男人，在他身上找不到半點那個可憐小孩的影子。
是他嗎？
如果是當年那個孩子，應該是恨著這個村子。
可她卻在他的眼中，看到了笑意。
他望著與之牽手的女子，好像在開心。
她怔怔地望著他們，看著他舉著傘，把渾身濕淋淋的少女遮得嚴嚴實實。
兩人離開時，頭也沒回。
女人猶豫片刻，拔腿追了出去，看到兩人正帶著人拆酒瘋子的破屋。
酒瘋子跟他娘子七年前就被砍了頭，他們留下的房子，大家怕惹禍，誰也不敢碰。
現在這棟破房子在這群人的拆打下，幾乎變成一片廢墟。
豬圈的土墻，一點點被夷為平地，連泥土木塊都被搬走，雨水沖刷過後，什麽也沒留下。
淩硯淮看著這片平坦的空地，童年記憶中留下的苦難，被她一句又一句的“我未婚夫”所替代。
“淩硯淮。”雲棲芽彎腰摘下路邊幾朵沾著雨水的小花，放到他的手裏:“我們回家。”
小花濕漉漉的，淩硯淮又想起了上元節那日的黃色小花。
“好。”他把花放進懷裏，牽住雲棲芽的手:“你的衣服濕透了，我們回去換衣服。”
“替小時候的淩硯淮出口氣，只是淋濕一身衣衫，很劃算的。”雲棲芽拉著他往前走。
她每一步都很堅定，淩硯淮與她並肩前行，沒有一次回頭。
“天亮了。”走出皰家村時，雨停了，淩硯淮放下傘，用袖子擦雲棲芽濕漉漉的頭發。
可他的袖子也早已經被雨水打濕，這一擦反而讓雲棲芽頭發貼在了臉上。
“別擦了。”雲棲芽笑:“我去馬車上換衣服，你也去換衣服。”
“好。”淩硯淮收回手，等雲棲芽踏上馬車，才轉身回到自己的馬車上。
“王爺。”松鶴捧著幹凈的衣服，躬身遞給淩硯淮:“請您更衣。”
王爺童年的那段時光，是王府眾人從不敢提起的過往。
“松鶴。”淩硯淮換好衣服，披散著半幹的頭發，語氣溫和道:“給所有人賞五兩銀子。”
松鶴驚詫擡頭，看到王爺微微上揚的嘴角。
“王爺。”他失神片刻，低下頭道:“您忘了，您現在的銀子全被小姐掌管著。”
就算給下人賞銀子，也要小姐同意才行。
淩硯淮輕笑一聲，聲音溫和似春風:“那我等下跟芽芽商量一番。”
“是。”松鶴終於可以確定，王爺現在心情很好，非常的好。
他退出馬車，回頭看了眼皰家村的方向，有些不太明白，但又好像有些懂了。
幫著妹妹以及未來妹夫砸了一整晚東西的雲洛青，捧著一碗驅寒湯過來:“松鶴大人，這是王禦醫安排人給王爺煮的驅寒湯。”
“多謝雲公子，小姐喝湯沒？”
“放心吧，她已經喝過了。”雲洛青話音剛落，雲棲芽就從另一輛馬車下來了，因為頭發未幹，她沒有梳發髻，戴著頂帷帽遮掩。
“哥，我們準備出發。”雲棲芽扶著帷帽，爬上淩硯淮的馬車:“這個討厭的地方，我們以後再也不來了。”
見妹妹如此幹脆利落登上瑞寧王馬車，雲洛青摸了摸臉，識趣扭頭回自己馬車上。
懂事的哥哥，早就知道什麽時候該幫忙，什麽時候該消失。
“淩硯淮。”雲棲芽爬進馬車，摘下帷帽往柔軟的墊子上一躺:“快喝驅寒湯，喝完出發。”
淩硯淮喝完驅寒湯，找來帕子給雲棲芽擦頭發:“要不要靠著我睡一會？”
“暫時還不困。”雲棲芽懶洋洋趴著，調整了一下姿勢，方便淩硯淮擦她的頭發:“回去後，我要讓王府的廚子給我做一大桌好吃的。”
“好。”淩硯淮輕輕擦著掌心的發絲，馬車晃動著前行，雲霧散開，天晴了。
馬車離皰家村越來越遠，遠到幾乎看不見時，太陽從雲層中鉆了出來。
調皮的陽光，偷偷爬進窗戶縫隙，停在他掌心的青絲上。
它在發光。
不。
淩硯淮低頭，是她在發光。
“芽芽。”淩硯淮眼中綻開笑意:“太陽出來了。”
“嗯？”雲棲芽偏頭，掀開車窗簾子，明媚陽光迫不及待照了進來，把整個馬車都照得亮亮堂堂。
“哇。”她扭頭看他:“壽安，你好像在發光哎。”
他笑看著她，伸手把她溫柔地擁進懷裏。
雲棲芽楞了楞，沈默片刻後，伸出手輕輕搭在他的後背上。
她好像聽到了淩壽安的心跳聲，跳得很快。
撲通、撲通。
好像是兩道心跳聲。
她偏了偏頭，把耳朵貼近淩硯淮胸膛。
撲通，撲通。
也許另一道心跳聲，是她自己的？
又是一次大朝會結束，原本還很羨慕雲伯言的官員們，現在看雲伯言的眼神，已經帶上隱晦的憐憫。
瑞寧王兩個月沒有露面，雲家小姐就在家裏待了兩個月。
這段時間什麽謠言都有，雖然宮中對雲家賞賜不斷，但雲小姐的未來已經肉眼可見。
暑熱難耐，往年這個時候皇上已經拖家帶口並攜群臣到別宮避暑，今年皇上提都未提此事。
“雲大人。”崔侍郎神情覆雜地給雲伯言拱了拱手:“瑞寧王婚儀喜臺已經搭建好，不知你們禮部還有何意見？”
“崔侍郎。”雲伯言回了半禮，“瑞寧王大婚典禮本官並未參與，崔侍郎若有想法，可與禮部其他官員交涉。”
崔侍郎欲言又止，良久後嘆了口氣:“下官知道了。”
他覺得自己應該趁機奚落幾句，可是想到雲棲芽雖然偶爾可恨，但她才十七八歲，他又窩窩囊囊說不出口。
心有不甘又不忍，最後只能在心裏嘲笑幾句，得到一番精神上的勝利後，他轉身大步離開。
出了宮，饑腸轆轆的他在路邊買了兩個肉餅，還沒啃兩口，就被出現在前方的馬車驚呆。
瑞、瑞寧王府的馬車？
瑞寧王不是病得快要死了嗎？！
瑞寧王府馬車的突然出現，引起無數官員震驚，可惜馬車一路直入皇宮，他們甚至連多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
“陛下，娘娘！”皇後宮裏的太監連滾帶爬跑進殿內:“大殿下求見！”
“淮兒回來了？”皇後喜出望外，起身跑到門口，死死盯著出現在門口的俊美青年。
“母後。”淩硯淮站在殿門外，迎上皇後飽含思念與激動的雙眼:“兒子回來了。”
“回來就好。”皇後紅著眼眶，跨出殿門握住他的手，把他牽進門:“只要平安回來就好。”
“天氣炎熱，吾兒都瘦……”皇帝大步跟過來，一個“瘦”字昧著良心都說不出口。
眼前的青年面色紅潤，眼睛清亮有神，仿佛蒙塵的玉佩被人擦去灰燼，露出原有的光澤。
雲家小姑娘把他的好大兒養得很好。
“快給我兒端涼茶來。”皇帝掩飾好自己的失態:“你剛回京，怎麽不先回府休息？”
“離家數月，兒臣想先見見你們。”淩硯淮致歉:“孩兒讓你們擔心了。”
“胡說八道。”皇後心疼地拉著他坐下:“我兒最是貼心，從不忍心讓我們難過。”
“棲芽呢？”皇後把果子放到淩硯淮手裏:“近來禦膳房做了很多新菜，我還想讓她嘗嘗，她怎麽沒有跟你一道進宮？”
淩硯淮啃了口果子，開口答:“她去京兆府投案自首了。”
“什麽？！”皇帝與皇後以為自己耳朵出了問題:“你說什麽？”
好好出個遠門，回來怎麽就進了京兆府？
“父皇，母後。”淩硯淮眼角眉梢全是笑:“芽芽帶著我，把皰家村從村頭揍到村尾，所以進京後，她就去了京兆府投案自首。”
皇帝與皇後當然知道皰家村是什麽地方。
僅僅是聽到這個名字，都讓他們感到難受。
“父皇，兒子想求您一道恩旨，請您赦她無罪。”淩硯淮笑得眉眼彎彎，甚至有種孩子式的炫耀:“她為了我才做的這一切。”
“她是你的王妃，京兆尹怎敢為難她？”皇帝起身就準備去給未來兒媳寫聖旨。
罪？
有什麽罪？
淩硯淮起身為皇帝磨墨:“父皇，芽芽替我拆了皰家村那棟房子，陪我踹了很多人。”
皇帝提筆的手一頓，他猶豫著擡頭，他怕看到好大兒眼裏無法排解的憂愁。
可他看到的，只有笑與滿足。
好大兒……是不是在跟他炫耀。
不太確定，他再看兩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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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晚安，明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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