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1-太欺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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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太欺負人

有人彈起了紮念琴,悠揚又野性。

篝火越燒越旺,似乎要把跋山涉水而來的艱辛燒得一幹二凈。

光影在每一張笑臉上瘋狂舞蹈,汗水順著額角滑落,閃著光。

許拾陽卻無法融入其中。

世間就有這般巧的事,許拾陽父母想要尋找的叔叔,就是眼前這位蒼老、背脊佝僂,因為修路斷了一條腿的老人。

也是為了見他一面,他的父母永遠地留在了這裏。

冷商羽悄悄伸出手,在陰影的掩護下,輕輕覆蓋在許拾陽緊握的拳頭上。

恨嗎?

應該恨的。

如果不是為了尋找他,他的父母才會踏上那條不歸路。

可是回看來時的路,看著周圍這片因為那條路而終於與外界相連的土地,看著那些因為路通了才能坐在明亮教室裏讀書的孩子,他又能恨什麽?

恨一個眼前這個為了修路斷了一條腿的老人,還是恨一條用無數鮮血和生命換來的、改變了千萬人命運的天路?

許拾陽猛地轉身,冷商羽立刻追上去拉住他,許拾陽說:“冷商羽,我想一個人靜靜。”

“不行!”冷商羽說。

阿吉卻拉住他,勸他給許拾陽一點時間:“他心裏不好受,讓他一個人呆會兒吧。”

許老人並不知道曾經有人跨越萬水千山來尋找他,更不知道許拾陽因為他失去了什麽,但他從許拾陽眼裏看到了痛苦,可他已經太老了,永遠也走不出這座大山,不能在為這個世界做點什麽有用的事,只能把火裏燒熟的土豆剝得幹凈一些。

城裏的小孩兒都講究,他把土豆遞給冷商羽,說:“吃個土豆,身上暖和。”

冷商羽接過來,咬了一口,粉糯的,口感跟超市裏買的完全不一樣。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個地方的作物也帶著濃重的地方特色,烙印一般,落在人心裏。

他說:“很好吃。”

老人笑笑,問他還要不要。

冷商羽點點頭,但沒吃,用紙包上揣兜裏。

人群漸漸散去,閆晶晶跳完了,也跳累了,但她喝了不少酒,還是很興奮,要拉著冷商羽繼續拍照,轉眼一看:“咦,陽哥呢?”

冷商羽給了許拾陽兩個小時,已經到極限,他讓歡歡照顧閆晶晶,跟阿吉去找他。

分頭行動,冷商羽往上游走,阿吉往下游去。

有情人心有靈犀,到底是冷商羽先找到許拾陽。

他給阿吉發消息,“吉哥,我找到他了,你先回民宿休息。”

剛子他們亦步亦趨跟著冷商羽,在看到許拾陽後,自覺保持了一段距離,留下空間讓他們單獨相處。

許拾陽坐在江邊一塊巨大的巖石上,面對著黑暗中轟鳴作響的雅魯藏布江。

背影在浩瀚的江水和星空下,脆弱又孤獨。

冷商羽沒有立刻靠近,而是靜靜地站在不遠處陪著。

江風很大,吹得人心裏一陣悲涼。

不能再讓他胡思亂想了,冷商羽整了一下思緒,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若無其事一些,但可惜被風吹得有些破碎:“許拾陽,你冷不冷?”

他擠著許拾陽,肩膀輕輕挨著他的肩膀,撒嬌似的。

月朗星稀,許拾陽扭頭過去看他,說:“不冷,你冷嗎?”

冷商羽搖搖頭,知道他心裏不好受,輕聲問他:“願意和我說說話麽?”

許拾陽講不出來,心情很覆雜,說恨說原諒似乎都無從說起,他只有一個念頭,命運總是陰差陽錯,而善良的人不該是這種結局。

痛苦和偉大,有時候是同一枚硬幣的兩面,冷商羽抓住許拾陽冰冷的手,他不會安慰人,在這種時候,理性依然走在前面,“許拾陽,往前走,不要回頭。”

帶著所有的記憶,美好的,痛苦的,幸福的,不幸的,愛與恨,繼續往前走,但不要回頭,大我需要有人成就,小我亦難成全,那就去接納生命和人格的覆雜性。

接受世事無常,而人生難得圓滿。

能怎麽辦?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他又能怎麽辦?

似乎只能如此。

可誰又該死?

許拾陽眼眶通紅,好在月色不夠亮,照不出他的脆弱,可以在心上人面前留點面子。

冷商羽提高音量,對著奔騰的江水,對著蒼茫遼闊的群山,喊出他的心裏話:“但我會陪著你,一直陪著你,許拾陽,我會一直陪著你,許拾陽,你要不要吃土豆?”

回聲漫響,一聲接著一聲,那麽轟動,震耳欲聾,許拾陽始終一言未發,但他驀然轉身,擁住眼前的人。

冷商羽感到脖頸上湧上一股熱流,那是許拾陽為父母流下的遲到了二十多年的眼淚。

雖然殘忍,但冷商羽反而感到幸運。

他把兜裏的土豆掏出來,許拾陽目瞪口呆:“寶貝兒,其實你要不掏出這個土豆的話,我會更感動一點,差點就要以身相許了。”

冷商羽:“......”

許老人有自己的家人,從某種程度上來講,許拾陽再也不用背負先祖自認為虧欠留下的債,可以輕松自在地過屬於自己的人生,不必為啥留下,也不必被誰綁架。

走回民宿門口,老校長匆匆找來,臉上帶著焦急,“許老人哮喘病犯了,咳得很兇,喘不上氣,我們鄉裏衛生所的藥用完了,去縣裏買來不及,聽說你們帶了很多藥品,你們有沒有哮喘藥,有的話,可否賣一些?”

物資車上的東西,多是日常藥品,但——

冷商羽看許拾陽的反應。

江風呼嘯著吹過,仿佛帶著往昔的嗚咽。

許拾陽低聲回絕:“不賣。”

老校長有些為難。

但許拾陽接著說:“冷商羽,去給他拿。”

慈善不應該成為交易,他不會那麽殘忍。

許拾陽沖冷商羽點點頭,說:“去吧。”

老校長懂了,不賣,但是願意給,他替老人感謝許拾陽,說:“你們一定會有福報。”

拿了藥,抵達許老人家時,老人正痛苦地蜷縮在火塘邊,臉色發紺,呼吸艱難。

他的老伴在一旁無助地抹著眼淚。

冷商羽迅速給老人用了藥,又輔助他吸了氧,一番忙碌後,老人的呼吸終於逐漸平穩下來,臉色也緩和了不少。

許老人看向許拾陽,嘴唇翕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只是流下兩行渾濁的淚水。

許拾陽垂眸站在一旁,火光隱約照亮他一半的側臉,他應該說些什麽?

告訴這個已經半截入土的老人,曾經有人為了找他,付出了生命?

還是說,我也姓許,你們家的那個許。

算了吧。

還是算了吧。

佛講輪回,就像是上輩子欠了他們家,這輩子來還,恩怨也好,恩情也罷,隨著塵歸塵土歸土,全都讓風吹散吧。

他扯了扯嘴角,說:“您好好休息。”

他走出去,靠在粗糙的樹幹上,仰起頭,望向墨藍色天幕中那條璀璨的銀河,“我不怨他,說到底,這條路,是他們自己選的,我誰也怨不了。”

他大可以告訴他真相,讓他承受良心的譴責,夜夜不安,日日懊悔,可他只是輕描淡寫地讓他好好休息。

許拾陽曾經說過,他骨子裏其實根本不是什麽善良的人,但冷商羽卻覺得恰恰相反,他分明很好地繼承了父母善良的底色,對他造成過巨大傷害的人依然選擇了仁慈。

冷商羽伸出手,牽住他,掌心傳遞著溫度,他的手心很暖。

他說:“許拾陽,你特別好。”

聽著江水永恒的轟鳴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許拾陽反手將冷商羽握得很緊很緊。

要怎樣的結局,才配得上前半生的顛沛流離?

許拾陽想,或許,冷商羽就是上天給予他的補償。

冷商羽再次把被許拾陽拒絕過已經涼透的土豆拿出來,問他:“吃嗎?”

許拾陽仍舊搖搖頭,說:“我想吃點別的。”

村子裏沒有幾戶人,到了晚上,靜悄悄的。

但是夜深後,開始下雨。

砸在屋頂上,尤其響。

但冷商羽無暇擔心明天的行程,反而感激突如其來的大雨。

民宿不怎麽隔音,而許拾陽很兇。

太難了,也太欺負人了。

換做其他時候,冷商羽一定直接一腳把他踹床底下去,可是唯獨今天,情況特殊,所以想慣著他哄著他。

故而即使許拾陽趁機提出一些非分需求的時候,他也沒能堅定拒絕。

看出他的縱容,許拾陽得寸進尺,貼著他的耳根提非分要求。

冷商羽無論如何叫不出口,想打他又舍不得,便側頭迎上他的唇,吻他。

許拾陽不幹,軟硬兼施,最後竟然祈求,“算我求你,就叫一聲好不好?”

不好。

很熱,背上臉上都是汗,一滴滴往下滑,手撐在窗戶上,窗戶被推開,雨砸進來,點點滴滴打落,助興一般,氣氛更加熱烈。

木床嘎吱作響,快要支撐不住。。

冷商羽看著窗外朦朧的樹影,想要分散註意力,讓他能撐得更緊一些。

但許拾陽蒙住他的雙眼。

因為看著他,就下不去手,不落忍。

看不見,冷商羽陷入恐慌,抓住他的胳膊,但他手心都是汗,幾乎抓不住,滑下來,落在白色的床上,像雨水打落嬌艷的花瓣。

雕零,震撼的唯美,讓許拾陽想要進一步褻瀆。

他抓住了冷商羽的手,引導向罪惡。

落入深淵,冷商羽掙紮著想要爬出來,可是許拾陽不讓,他居高臨下,猶如天神墮入魔道,威脅一般蠱惑:“求我。”

大丈夫能屈能伸,冷商羽舉手投降:“求你。”

許拾陽卻問:“我是誰?”

他媽的許拾陽,得寸進尺!

冷商羽顫抖著喊出許拾陽朝思暮想的那兩個字,屈辱的,羞憤的,讓許拾陽變得更瘋。

長夜漫漫,這一晚,甚是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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