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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頃波中得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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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頃波中得自由

夜晚的邊區罪惡滋長,若不是生活所迫,除了流竄各處的混混強盜黑手黨,沒有人願意夜行。自從那天被人堵過,左淮清晚上沒事就會去基地附近巷子,有她在至少那些流匪不敢作亂。

但她本就輕微失眠,這樣一來癥狀更加嚴重,連著近一個星期沒睡好覺後,加重的黑眼圈終於被註意到。

被林素雁擋在書房門口的時候左淮清火氣還大得很,瞥了她一眼就開口讓人滾。但林素雁也不是好欺負的主,換了個姿勢把門堵得更嚴實,另一只手按開手機舉到她面前:“你看看現在幾點了。”

22:40

確實挺晚。左淮清噎得一口氣沒上來,轉身就想走。

也不知道林素雁為什麽會那麽靈活,拐個彎下樓的時候又把人堵在門口:“你去哪?”

左淮清頓了一下挑起一邊眉毛,顯然就是你問這個幹什麽的意思。這時候林素雁的眼力勁好像完全失靈,固執地攔著左淮清不讓走。左淮清先是惱怒,嘆了口氣後終於開口:“我有事要辦。”

林素雁目光灼灼:“什麽事,我也要去。”

不到三個月,兩人的日程表都快成共享的了。左淮清知道自己瞞不過,索性勾手,示意林素雁跟上。

出了基地,兩人在低矮交雜的房屋間穿梭。這時候林素雁才意識到花滿甌的變化,她跳躍奔跑的速度極快,借著夜色的掩護讓林素雁自己跟上都有點勉強。

明明兩人幾乎所有時間都綁在一起了,她是什麽時候有空鍛煉的?林素雁不願細想,她意識到不甘心囿於此地的人不止她一個。

高速奔跑會極快地消耗人的體力,林素雁逐漸感覺自己力不從心,擡頭看那個敏捷的身影卻一直不遠不近地扯在前面,她暗自咬牙加速跟上去。左淮清輕呼一口氣,奔跑的時候她耳邊整個世界都靜音了。

但很奇怪,她能聽清林素雁的呼吸聲。從最初的均勻到後面越來越粗,越來越遲緩,拉長——

真奇怪。

左淮清突然冒出這個念頭。

她這段時間差不多是四五個地方輪換,每天都能遇上一些被打劫的普通人,可想而知其他地方有多少。但她也沒辦法了,她只能救眼前人。

眼前人。

她回頭看了一眼林素雁。你那麽執著地跟著我,是也等著我去救嗎?

前面就快到一個她值班的地點,左淮清放緩了腳步,凝神聽著林素雁的呼吸聲。在確定身後人狀態差不多了左淮清才停腳,從口袋裏掏出兩個便攜水膠囊扔過去。

林素雁已經跟得三魂丟了七魄,沒想到花滿甌還帶了水,手忙腳亂地接過來咬開。感謝當代科技,這麽一個小膠囊能儲存近五百毫升水,她邊放緩腳步原地轉圈邊喝水,有些震驚地看向花滿甌。

花滿甌好像臉不紅氣不喘,什麽都沒說正在往下看。這裏莫約有三層樓高,站在房檐上的視覺效果其實有些驚悚。林素雁著急想去攔,卻先聽到了下面的動靜。

女性都對這種帶著下流意味的笑聲和口哨很敏感,無論她是什麽身份,林素雁眼神一凜,往下看去,果然看見兩個不懷好意的地痞走過來。巷子這頭兩個剛下夜班的女人如驚弓之鳥一樣左右觀察。

林素雁一急,四處找能下去的地方。花滿甌卻不知從哪掏出一個彈弓,對準其中一人拉開——隨後精準打到他手腕上。混混手筋一麻,抗在肩上的棒球棍脫手砸到地上發出巨響。兩個混混四處尋找襲擊者,最後是沒被打的那個拉著人,哆哆嗦嗦往上指:“在......在那!”

月光澄澈,左淮清的臉卻因為背光甚至有點晦澀,又因為角度湊巧眼睛裏反射出綠色的光,直勾勾地盯著兩人。被打了手筋的那個呆呆地望著她,隔了三秒後突然跳起:“鬼呀!”

落荒而逃。

女人卻看清了左淮清的臉,沖她笑笑之後加快腳步離開。左淮清頗有些遺憾咂嘴,又不知道從哪摸出兩個橘子,扔了一個給林素雁,就地坐下來開始剝橘子。

今天晚上的花滿甌實在是和她以前見過的所有狀態都不像,林素雁開口聲音帶著遲疑:“老大?你每天晚上就來外面巡邏?”

“對啊,很意外嗎?”花滿甌手裏的橘子已經剝完了,擡頭看她。這時候林素雁才發現花滿甌吃水果的時候喜歡把腮幫子塞得鼓鼓囊囊,像倉鼠一樣。她有些呆,或許是因為花滿甌理所當然的語氣,或許是因為別的什麽。

“過來坐。”花滿甌拍拍身邊一塊地,於是林素雁也過去坐下。這裏一片房子都是差不多高,兩人坐在房頂上,一時間感覺距離月亮也不遠。

夜風輕柔,林素雁有些手足無措,花滿甌卻不出聲。她幾次開口想解釋,思考後又組織不出詞句。糾結之際,花滿甌卻笑了。她問,你在想什麽呢?

那一刻林素雁真的以為花滿甌將自己看透了,慌張地想解釋。花滿甌卻只是一擺手,隨意地挑起了一個完全不相關的話題:“你知道的嘛,我是孤兒,在孤兒院裏也院長也沒有給我們取過名字。我的名字是我自己給自己取的。”

她聲音冷靜,閑適到了一種幾乎有些殘酷的地步。她問林素雁,你想聽我取這個名字的寓意嗎。

林素雁張口,發不出聲音。她想說不想聽,卻怕花滿甌立刻翻臉讓她滾,盡管知道這可能性很小,卻依舊只敢閉嘴。

於是花滿甌接上話:“古中國有句詩,叫花滿渚,酒滿甌,萬頃波中得自由。”

林素雁對上花滿甌的眼神,竟無端覺得她眼神裏有點悲傷。她這麽堅定的一個人,竟也會因為別的事情感到悲傷嗎?林素雁頓住了,感覺到喉口有一塊艱澀不上不下地噎著她的心和肺。

左淮清看著林素雁。這已經不是會偷看她的小孩,會傲嬌地裝作不喜歡自己扭頭卻約架所有說她壞話的人的小孩了。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對林素雁,也像是對自己說:“我有我自己要走的路,誰阻擋我,我就放棄誰。”

林素雁的心一下子沈到谷底。

她像愛意上頭後被潑了冷水的二楞子,定定地望著花滿甌,感覺自己的大腦分成了兩半。一半在勸她有的東西終究不屬於她,一半在叫囂著讓她反思絕對有什麽東西自己沒遮掩好讓花滿甌發現了,徒勞地試圖修補。

說完話,花滿甌也轉過去不再看林素雁。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最濃烈的情緒褪去後,理智回籠,林素雁看著花滿甌的背影,念頭越來越清晰。

“你在害怕什麽。”

林素雁說完,花滿甌強裝自若打拍子的腳停住了。

林素雁笑了一聲,在寂靜的夜裏這笑聲格外的諷刺,接著她說:“我以前也認識一個人,她和你一樣,習慣把所有事情都壓在自己身上,誰也不說,好像這個世界上沒人有資格和她並肩。後來她死了,我花了兩年去試圖覆現她的理想。”

左淮清楞住了,一個念頭隱約出現,只是太過離奇以至於她不敢細想,否則實在是有過於自信的嫌疑。就那麽兩個月,會有人為此為她搭上兩年,甚至之後的一輩子嗎?

然後她又聽到一聲輕笑。林素雁頓了頓才接上話:“然後我才發現,這是真他爹的難。”

左淮清本來眼淚還在打轉,這一句直接給她整笑了,哭笑不得地轉過來看著林素雁。林素雁盯著花滿甌,緩緩道:“我借用了不少我家裏的力量,還有不少坑蒙拐騙來的,就這樣還功成垂敗,換了個身份來邊區避禍。這才是我來這裏的原因。”

左淮清話已經被堵死了。林素雁這麽幾句話把自己的底牌全交代了,倒成她不坦誠了。不過林素雁這個時候可能想到了別的什麽,已經不在意她的表情,盯著虛空處聲音帶著點喟嘆:“ 所以有的時候我就在想,你們這些人的心得硬到什麽程度啊,這世界上還有什麽東西能打動你們嗎?”

左淮清張了張嘴,發不出聲音。過於澀的橘子在她嘴裏泛出苦味,逐漸蔓延至整個口腔,沈默良久。林素雁說完這句話就低下頭,兩人視線落點一齊聚在林素雁手裏的橘子上。

林素雁的指甲一直被修得很平,剝這種半生不熟橘子的時候有點艱難,開口處一些汁液染到她手上。但她不管,只是慢慢剝著,將橘子皮整塊褪了下來。好在就那一瓣裂了,左淮清有些突兀地想。

然後林素雁把橘子分開,塞了半個到左淮清嘴裏。

左淮清:!!

不得不說她的口味偏好是真的奇怪,這種半生不熟的橘子最得喜愛,左淮清只用了一秒就接受嘴裏的橘子,咀嚼到後面甚至有些愉悅地瞇起眼睛。

林素雁目光暗了一下,再對視上又是笑意:“可能我說這種話你現在不會相信,但我會用時間來證明的,我站在你這邊。”

月光沿著她的山根到嘴唇描摹出世間罕有的銳利線條,映到背光的側臉上,還是沒能遮住她的眼神。左淮清擡著頭幾乎看呆了。

長久處在風雪中四肢凍僵的旅人在遇到熱源的第一瞬間感受到的是刺痛,對於許多習慣疼痛的人來說,暖意,善意,反倒成了會帶給他們更深痛感的東西。

但至少這陣刺痛過去,總會好起來的。

左淮清感覺自己眼睛睜得發疼,卻固執地兀自睜眼,盯著林素雁。

她想,我該信你嗎?

*

踏入奧拓拉夫超算中心的一瞬間,饒是自認見多識廣的郁白風也差點沒忍住驚呼。

通過漫長冗雜的身份驗證和安全檢查,按照郁白風一貫的作風她已經開始打哈欠了。但這裏畢竟是研究院,她思考了一下還是選擇硬憋回去。

於是就看見了她此生都難以忘懷的畫面。

一個巨大的金屬材質的,極類似大腦形狀的半球體靠著不知道什麽力懸浮在空中,上接了無數密密麻麻的管子,蜿蜒著不知道通向何方。

在這麽一個人造的巨物面前,哪怕高聲都像是對它的不尊重。郁白風把驚呼咽下去,拉住小漢密爾頓的衣袖輕聲道:“這是什麽?”

“沒有名字,我們都稱為‘祂’。這是各城邦塔運轉的核心,奧拓拉夫最重要的工作,就是保證祂的正常運轉。”

小漢密爾頓停頓了一下,才接上接下來的話:“包括我在內的許多人都認為,這是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東西。”

郁白風眉心一跳,這句話說得不明不白,她剛想問,小漢密爾頓卻已經拉著她往裏面走:“我帶你參觀一圈吧,你想先去哪裏?”

鑒於拿人手短,郁白風一直保持著一種非常良好的“你說得都對”的態度,不遠不近地跟在小漢密爾頓身後幾步。漢密爾頓自從初見後就回去和父親打聽了郁白風的性格,自然也沒多說什麽,只是聲音放慢了點。

“這裏是住院區,不少精神波動難以平覆,或者精神圖景被損壞過的哨兵在這裏療養。”漢密爾頓回頭看到郁白風挑起的眉角,又聯想到外界傳聞中聯邦對哨兵“單次作戰武器”的態度,有些苦澀地笑了笑:“聯邦對待哨兵的態度其實挺和善的,除非完全沒法救治,不然都會盡我們最大力。這兩年聽說醫療部這邊還做出幾項重大突破,有望利用創傷最小的方式修覆哨兵的精神圖景。”

郁白風笑了一下,沖著小漢密爾頓擠擠眼睛:“那完全沒法救治的標準是什麽?畢竟我可是聽過不少深愛著彼此的哨兵和向導就算精神跌入井中也能救回來的故事哦?”

這話冒犯得有些過了,和指著鼻子罵他們都是屍位素餐的混蛋沒什麽差別,小漢密爾頓面露尷尬:“你也知道向導是各城邦的珍貴戰略資源,如果不是向導想入井救人的意願夠強烈,我們是沒有辦法強迫的,你說呢?”

郁白風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餘光掃過兩邊玻璃後的“康覆區”。她在路上牌子上看到了分區,這裏穿著病號服在做康覆訓練的人又多了起來。

而她的餘光,掃到了一個,她這輩子都不會錯認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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