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木上火，澤中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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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木上火，澤中火
最後一節車廂，火勢還在繼續蔓延，黑煙也愈來愈濃。
莫玉鉉回答道：“你果然來了。”
莫玉鉉因傷勢有些站不直，微側身，肩膀一高一低，一雙眼睛卻直勾勾盯著葛蘞，臉上明顯的烏血痕跡，也沾染了煙灰，唯獨看不清晰她的表情。
葛蘞在笑，眉眼彎彎，還是一副溫雅的師者模樣，和方才縱火的她判若兩人。她的聲音也很輕：“這句話應該是我說。你果然來了。”
莫玉鉉挑眉，卻沒多少驚訝：“知道我要來？”
“算到我要來便不會等到現在。我可是在通州呆了一個晚上。”
“還是說，你在等什麽？等一個契機？等一件事告成？”
莫玉鉉追問，葛蘞沒回答，搖著腦袋一直重覆一句話：“從沒見過主動赴死之人。”
“我若是，你不也是嗎。”
葛蘞垂眸，舉起手中的火折子輕輕搖晃，猶如過年時街頭小孩玩煙火棒似的，壓根不在乎是否會引火上身，葬身火海。
“《莊子》載：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尾生與女子相約橋下，女子未至，河水暴漲，尾生守信不離，抱橋柱而死。”
莫玉鉉知道這典故。這段話是傳說中的大盜盜跖在斥責孔子時所說，用以諷刺儒家推崇的忠信觀念可能帶來愚蠢的後果。
盜跖在此就舉尾生為例，批評那些拘泥小節、為虛名而死的行為，認為其“無異於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
通俗點說，就是和死狗、漂流的豬、拿瓢乞討的乞丐沒有區別。
莫玉鉉知道。葛蘞是在說她不會像尾柱一樣固守原地，死守一點點所謂的“約定”，或許她曾經與常莞，或者蔚洺做過一些約定。
莫玉鉉在此想的是蔚洺讓葛蘞好好活下去，忘掉仇恨諸如此類的話，顯而易見，葛蘞不但沒有選擇遵守，而是用自己的方式、用世人不允的方式去以牙還牙的覆仇。
莫玉鉉：“很難相信我竟然與常小姐在此觀點上相同。”
“別叫我常小姐。我說了，我無名無姓。”葛蘞笑意不減反增，竟然有一瞬間如鬼魅一般邪祟：
“莫小偵探怎會與我觀點相同？你如今是被權勢拴在家門口的可憐犬狗，而我，是自由自在，快意恩仇的飛鳥。”
莫玉鉉冷笑道：“自由自在？肩上扛著罪惡滿貫的仇恨，能喘的上氣嗎？能走得動路嗎？晚上睡得著覺嗎？”
“盜跖說的這段話，我是與你觀點相同。但方法論不同，我不會為了自己一己私欲而殘害別人，哪怕與我有仇之人。”
“那些傷害我的人或事，皆為化為我更為努力，更好地活在世上的墊腳石，心齋坐忘，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
因為私欲正是“以人助天”的妄為。
“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
“是非對錯一旦彰顯，大道就因此虧損。大道虧損，偏愛私好就隨之形成。一切是非判斷皆源於私心偏好，導致大道分裂。人們不過是借著一個由頭，所謂師出有名，用來掩蓋自己內心深處蠢蠢欲動的惡意罷了。”
莫玉鉉一字一頓，鏗鏘有力：“我不會為了我的仇、惡、怒而喪我本身。”
葛蘞字字如血：“你這是懦弱。”
“若你為魚肉，他人為刀俎。他們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要取你性命，屆時你還會說，他們是你人生的墊腳石嗎？”
葛蘞怒極反笑：“你是莫川最器重的徒弟，一路如魚得水，你當然不懂我們底層人的苦楚，只會一味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來隨意評判我們。”
“第一，我非一路如魚得水；第二，我只是為你們惋惜，人生是自己的，人活這一輩是為了自己，為何喪己身，去做些偏離人生的路。”
葛蘞笑得聲音更加尖銳，毫不誇張的說，猶如鬼魅：“莫玉鉉，原來你沒有情……”
“我原以為你是自高自大的偵探，現在看來，是我錯了，你只是一個被父母棄了，被傳教士拐了，又失了師父的可憐蟲。”
“你什麽都沒有，你一直在失去，一個隨波逐流的斷梗浮萍。你口口聲聲說為自己為自己，其實是怕與他人建立聯系吧，怕他們看見你內心的空虛，怕他們一個個又離你而去。”
“唇舌鋒利如矛，內心柔軟如果。是你吧，莫玉鉉。”
莫玉鉉楞住。
“我就問你，如果今天是你的搭檔喬順在這裏被我一把火燒死了。然後我依舊活得瀟灑，活得自在，甚至反覆在你的眼前出現，世人到處t言說此事，你難道不會恨嗎？”
“我不相信，人心能大度到如此。”
莫玉鉉一時沒接上話。對於生死，人生傷事她一向看淡，我活著即為我，我死也便作罷，一生隨心而行就好。
她有時候也去想，如果沒有遇見莫川，沒有被他收做徒弟……她可能還在被傳教士勒令做牛做馬，日覆一日……
日後為了報答莫川，她就學著他的樣子，跟著他辦案。 莫川死了，她繼承他的衣缽與思想，在處理他的遺案。
……
“斷梗浮萍……”
大火愈燒愈烈，火舌卷著濃煙，仿佛要侵占車廂內的每一寸地方，只聽哢嚓一聲脆響，車身竟生生斷成兩截。
莫玉鉉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一塊燒得焦黑的木頭轟然砸在她方才站定的地方，火星飛濺，黑煙直起。
她怔怔地看著那塊木頭，一時間都忘了呼吸。
火疊著木，木燃著大火。
木上火。
燊。
那是她的大名，燊。
難道，她今日就要交代在這火海裏嗎？
漫天火光裏，她望著翻湧的烈焰，黑煙愈濃，她呼吸愈難，腦袋越重，恍惚見想，這場大火會把一切都燒得幹幹凈凈吧，不留半分痕跡……也包括她，莫燊。
“最後，謝謝你。謝謝你幫了我姐姐的忙，不過，我不需要你幫，也能帶她走出苦海，還她自由。”
“三場大火，懲惡人下地獄，予受害人新生，你說，我做的不對嗎？”
“只可惜，多了你一個赴死鬼。”
葛蘞看向車廂外，忽而又笑：“現在，又多了一個。”
葛蘞尖銳的笑聲響徹火海，黑袍如死神，轉瞬消失在車廂盡頭。
“再見了，莫玉鉉。”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祝你生得愉快，自由。”
-
混沌之間，腦海裏傳來師父莫川蒼勁有力的聲音：“離上巽下，上九：鼎玉鉉，大吉，無不利。”
“今後，你便叫莫燊，莫玉鉉。”
鼎，本卦下卦為木上卦為火，表現的是木熊熊燃燒之象，象征“鼎器”。
她，現在正處於熊熊烈火中……
莫川的聲音未止，還在繼續：“《象》曰：澤中有火，革，君子以治歷明時。天地革而四時成。順乎天而應乎人。”
上古天河本是橫亙天際的大河，因天柱不周山斷裂引發的巫妖大戰，這裏成了水火交融之地。
妖皇帝俊的太陽真火、祝融的南明離火與天河弱水碰撞交融，讓天河部分水域化作裹挾火焰的混沌霧氣，原本清冷的星河就此帶上熾熱的火氣，造就了“江河蘊火”“澤中有火”的壯觀。
“正好，你名字有個順，便取個小字天河。”
“《彖》曰：革，水火相息。”
“《象》又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革故鼎新，不破不立。
“莫玉鉉！”
“莫玉鉉你在哪？”
莫川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聲急切的吶喊。
濃濃黑煙中，喬順向她狂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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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節車廂，火勢還在繼續蔓延，黑煙也愈來愈濃。
莫玉鉉回答道：“你果然來了。”
莫玉鉉因傷勢有些站不直，微側身，肩膀一高一低，一雙眼睛卻直勾勾盯著葛蘞，臉上明顯的烏血痕跡，也沾染了煙灰，唯獨看不清晰她的表情。
葛蘞在笑，眉眼彎彎，還是一副溫雅的師者模樣，和方才縱火的她判若兩人。她的聲音也很輕：“這句話應該是我說。你果然來了。”
莫玉鉉挑眉，卻沒多少驚訝：“知道我要來？”
“算到我要來便不會等到現在。我可是在通州呆了一個晚上。”
“還是說，你在等什麽？等一個契機？等一件事告成？”
莫玉鉉追問，葛蘞沒回答，搖著腦袋一直重覆一句話：“從沒見過主動赴死之人。”
“我若是，你不也是嗎。”
葛蘞垂眸，舉起手中的火折子輕輕搖晃，猶如過年時街頭小孩玩煙火棒似的，壓根不在乎是否會引火上身，葬身火海。
“《莊子》載：尾生與女子期於梁下，女子不來，水至不去，抱梁柱而死。”
“尾生與女子相約橋下，女子未至，河水暴漲，尾生守信不離，抱橋柱而死。”
莫玉鉉知道這典故。這段話是傳說中的大盜盜跖在斥責孔子時所說，用以諷刺儒家推崇的忠信觀念可能帶來愚蠢的後果。
盜跖在此就舉尾生為例，批評那些拘泥小節、為虛名而死的行為，認為其“無異於磔犬流豕、操瓢而乞者”
通俗點說，就是和死狗、漂流的豬、拿瓢乞討的乞丐沒有區別。
莫玉鉉知道。葛蘞是在說她不會像尾柱一樣固守原地，死守一點點所謂的“約定”，或許她曾經與常莞，或者蔚洺做過一些約定。
莫玉鉉在此想的是蔚洺讓葛蘞好好活下去，忘掉仇恨諸如此類的話，顯而易見，葛蘞不但沒有選擇遵守，而是用自己的方式、用世人不允的方式去以牙還牙的覆仇。
莫玉鉉：“很難相信我竟然與常小姐在此觀點上相同。”
“別叫我常小姐。我說了，我無名無姓。”葛蘞笑意不減反增，竟然有一瞬間如鬼魅一般邪祟：
“莫小偵探怎會與我觀點相同？你如今是被權勢拴在家門口的可憐犬狗，而我，是自由自在，快意恩仇的飛鳥。”
莫玉鉉冷笑道：“自由自在？肩上扛著罪惡滿貫的仇恨，能喘的上氣嗎？能走得動路嗎？晚上睡得著覺嗎？”
“盜跖說的這段話，我是與你觀點相同。但方法論不同，我不會為了自己一己私欲而殘害別人，哪怕與我有仇之人。”
“那些傷害我的人或事，皆為化為我更為努力，更好地活在世上的墊腳石，心齋坐忘，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
因為私欲正是“以人助天”的妄為。
“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虧也。道之所以虧，愛之所以成。”
“是非對錯一旦彰顯，大道就因此虧損。大道虧損，偏愛私好就隨之形成。一切是非判斷皆源於私心偏好，導致大道分裂。人們不過是借著一個由頭，所謂師出有名，用來掩蓋自己內心深處蠢蠢欲動的惡意罷了。”
莫玉鉉一字一頓，鏗鏘有力：“我不會為了我的仇、惡、怒而喪我本身。”
葛蘞字字如血：“你這是懦弱。”
“若你為魚肉，他人為刀俎。他們把刀架在你脖子上要取你性命，屆時你還會說，他們是你人生的墊腳石嗎？”
葛蘞怒極反笑：“你是莫川最器重的徒弟，一路如魚得水，你當然不懂我們底層人的苦楚，只會一味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來隨意評判我們。”
“第一，我非一路如魚得水；第二，我只是為你們惋惜，人生是自己的，人活這一輩是為了自己，為何喪己身，去做些偏離人生的路。”
葛蘞笑得聲音更加尖銳，毫不誇張的說，猶如鬼魅：“莫玉鉉，原來你沒有情……”
“我原以為你是自高自大的偵探，現在看來，是我錯了，你只是一個被父母棄了，被傳教士拐了，又失了師父的可憐蟲。”
“你什麽都沒有，你一直在失去，一個隨波逐流的斷梗浮萍。你口口聲聲說為自己為自己，其實是怕與他人建立聯系吧，怕他們看見你內心的空虛，怕他們一個個又離你而去。”
“唇舌鋒利如矛，內心柔軟如果。是你吧，莫玉鉉。”
莫玉鉉楞住。
“我就問你，如果今天是你的搭檔喬順在這裏被我一把火燒死了。然後我依舊活得瀟灑，活得自在，甚至反覆在你的眼前出現，世人到處t言說此事，你難道不會恨嗎？”
“我不相信，人心能大度到如此。”
莫玉鉉一時沒接上話。對於生死，人生傷事她一向看淡，我活著即為我，我死也便作罷，一生隨心而行就好。
她有時候也去想，如果沒有遇見莫川，沒有被他收做徒弟……她可能還在被傳教士勒令做牛做馬，日覆一日……
日後為了報答莫川，她就學著他的樣子，跟著他辦案。 莫川死了，她繼承他的衣缽與思想，在處理他的遺案。
……
“斷梗浮萍……”
大火愈燒愈烈，火舌卷著濃煙，仿佛要侵占車廂內的每一寸地方，只聽哢嚓一聲脆響，車身竟生生斷成兩截。
莫玉鉉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一塊燒得焦黑的木頭轟然砸在她方才站定的地方，火星飛濺，黑煙直起。
她怔怔地看著那塊木頭，一時間都忘了呼吸。
火疊著木，木燃著大火。
木上火。
燊。
那是她的大名，燊。
難道，她今日就要交代在這火海裏嗎？
漫天火光裏，她望著翻湧的烈焰，黑煙愈濃，她呼吸愈難，腦袋越重，恍惚見想，這場大火會把一切都燒得幹幹凈凈吧，不留半分痕跡……也包括她，莫燊。
“最後，謝謝你。謝謝你幫了我姐姐的忙，不過，我不需要你幫，也能帶她走出苦海，還她自由。”
“三場大火，懲惡人下地獄，予受害人新生，你說，我做的不對嗎？”
“只可惜，多了你一個赴死鬼。”
葛蘞看向車廂外，忽而又笑：“現在，又多了一個。”
葛蘞尖銳的笑聲響徹火海，黑袍如死神，轉瞬消失在車廂盡頭。
“再見了，莫玉鉉。”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祝你生得愉快，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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混沌之間，腦海裏傳來師父莫川蒼勁有力的聲音：“離上巽下，上九：鼎玉鉉，大吉，無不利。”
“今後，你便叫莫燊，莫玉鉉。”
鼎，本卦下卦為木上卦為火，表現的是木熊熊燃燒之象，象征“鼎器”。
她，現在正處於熊熊烈火中……
莫川的聲音未止，還在繼續：“《象》曰：澤中有火，革，君子以治歷明時。天地革而四時成。順乎天而應乎人。”
上古天河本是橫亙天際的大河，因天柱不周山斷裂引發的巫妖大戰，這裏成了水火交融之地。
妖皇帝俊的太陽真火、祝融的南明離火與天河弱水碰撞交融，讓天河部分水域化作裹挾火焰的混沌霧氣，原本清冷的星河就此帶上熾熱的火氣，造就了“江河蘊火”“澤中有火”的壯觀。
“正好，你名字有個順，便取個小字天河。”
“《彖》曰：革，水火相息。”
“《象》又曰：木上有火。鼎，君子以正位凝命。”
革故鼎新，不破不立。
“莫玉鉉！”
“莫玉鉉你在哪？”
莫川的聲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聲聲急切的吶喊。
濃濃黑煙中，喬順向她狂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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