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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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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8章

自保沒有錯

語言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黎響的喉嚨像是被一團浸透了冰水的棉絮死死堵住,任憑她如何努力地張合唇瓣,也擠不出半個字來,只憋得眼眶陣陣酸澀。

她何嘗不知道父母的清白?何嘗不想攥著事實與那些人對質?可事故發生後,她抱著父母冰冷的遺像,面對那些同樣失去了至親的家屬時,他們眸中翻湧的、幾乎要將她吞噬的滔天恨意,就像無形的毒藥,隨著她的每一次呼吸鉆進血脈,漫過舌尖,徹底蝕掉了她辯解的勇氣。當那句“你們家欠我們一條命”如同巨石般砸下的瞬間,她就明白了,有些話在巨大的悲憤面前,早就失去了分量。因為他們的恨需要一個出口。

“姐,我不想上學了。”黎星冉擡起頭,眼睛腫得像兩顆核桃,“我跟你去海城打工,我們一起還債,一起照顧奶奶…”

黎響閉了下酸脹的眼,伸手一把將妹妹拽了起來,“不行!必須讀書!只有讀書我們才能離開這裏,才能徹底擺脫那些閑言碎語,才能真正過上屬於我們自己的、有尊嚴的人生!”

“可是…”

“沒可是!”黎響冷聲打斷,輕輕拭去妹妹臉上的淚痕,“明天我會去找學校的領導談霸淩這件事。醫藥費姐姐也會想辦法解決。你現在的任務,就是安安心心回到教室,把書讀好。”

見妹妹依舊低垂著頭,她放柔聲音,幾乎帶著懇求,“星星,再相信姐一次,好不好?只要再堅持一年,就一年,姐姐保證一定帶你離開這裏。”

黎星冉嘴唇翕動幾下,又把話咽了回去,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

這時,門鎖傳來“哢嗒”一聲輕響,耳邊響起熟悉的腳步聲。那種鞋底沾著泥沙的腳步聲。

黎響心莫名一松。

是姑姑回來了。

木門被輕輕推開,一股混雜著水泥灰和夜風涼意的空氣霎時湧了進來。

黎秀蘭站在門口,灰色工裝褲洗得發白,褲腳濺著幹硬的水泥點,安全帽夾在腋下,帽檐沾著碎沙。她臉頰上有好幾道灰印,眼角的皺紋裏也嵌著塵土,唯有眼神,在看見屋內的人時瞬間軟了下來。但這柔軟只持續了片刻。

散落一地的課本、敞開著的醫藥箱、雙眼紅腫的小侄女,咬著下唇的大侄女,以及側躺在床上囈語的母親…

“這是咋了?星星咋哭成這樣?”黎秀蘭將安全帽往門邊一放,快步走近。

黎響蠕動著嘴唇,試圖解釋,可洶湧的淚水卻比聲音更先決堤。一次又一次失業的挫敗、債主步步緊逼的壓力、在養老院面對奶奶病情時的無力、校門口被眾人指責的難堪、得知妹妹長期被霸淩卻後知後覺的自責…這一切她都咬牙硬扛了過來。可此刻,面對姑姑那雙飽經風霜卻依舊充滿溫柔與關切的眼睛,她所有強撐的堅強,都在瞬間土崩瓦解。

黎秀蘭沒再追問,疾步上前抱住黎響,用那雙因常年握鋼筋、搬水泥而變得粗糙的手掌,輕輕拍著女孩單薄的背。

手心有點硌人,卻帶著令人安心的溫度,像媽媽的手。想到媽媽,黎響眼淚嘩地湧出。

“別哭,乖,別害怕,有姑姑在呢。”黎秀蘭像小時候她們摔疼了膝蓋,她蹲下來輕聲哄慰時那樣,“星星,過來,到姑姑這兒來。”

黎星冉依言走過來,姑侄三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狹小的屋子裏,只有奶奶含糊的囈語和壓抑的抽泣聲在回蕩。黎響斷斷續續地、哽咽著將養老院拒絕再收留奶奶、以及妹妹在學校長期被霸淩、今天爆發沖突的事情說了出來。

黎秀蘭沈默了。深切的愧疚感攫住了她。小侄女就在自己眼皮底下生活,她卻對對方在學校遭受的苦難一無所知。她覺得自己太不稱職,愧對早逝的哥嫂。

黎響和黎星冉察覺到姑姑的沈默,不安地從她懷裏掙脫出來,面面相覷,猜測著她是不是生氣了,畢竟這個家已經夠亂夠艱難了。

只見姑姑沈默地走到墻角,拖過那張漆皮剝落的小板凳坐下,垂著頭,怔怔地盯著工裝褲上那些洗不掉的泥點印子。

屋子裏靜得可怕,只有墻上老掛鐘的滴答聲和床上老人偶爾的夢囈交織在一起。

過了仿佛一個世紀那麽久,黎秀蘭終於站起身,走到那個漆色斑駁的老衣櫃前,從裏面拿出一個舊皮包。那是她年輕時逛街才會背的包,如今卻成了存放家裏重要錢物的地方。她在最裏面的夾層摸索了半天,最終掏出一個用塑料袋層層包裹起來的舊錢包。

“響響,”她將錢包遞到黎響面前,聲音有些沙啞,“這裏有一萬五。不管起因是啥,咱先動了手,理上就虧了一截。明天你去把錢賠給人家家長,替星星誠懇地道個歉。無論如何不能留下案底,那會毀了她一輩子,為這點事不值當!然後,再去買兩條稍微好點的煙,給學校那位主任送去。別計較一時臉面,說點軟和話,看看能不能再給星星一次機會。”

黎響看著姑姑手裏那個邊緣磨得起毛、露出裏面淺色皮質的錢包,手指在身側攥得發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裏。

“姑姑!我不要你的錢!”悔恨交加,用拳頭捶打自己的頭,“對不起,姑姑,都怪我…是我太沖動了…”

黎秀蘭拉下她的手,緊緊握住,語氣溫柔又堅定,“你沒錯!孩子,記住,任何時候保護自己都沒錯。錯的是那些欺負你的人,是那些生而不教的大人。”

“姑姑…”

“對,這錢我們不能要,我有辦法…”黎響聲音沙啞,“你在工地扛水泥、綁鋼筋那麽辛苦,一天才掙兩百塊錢,而且小宇還要上學…”

“傻孩子,你倆跟姑姑客氣啥?”黎秀蘭不由分說地把錢包塞進黎響手裏,她手心的溫度異常地高,燙得黎響心尖一顫,“你能有啥辦法?你又要還債,又要顧著奶奶和星星,你比姑姑辛苦多了。這錢…本來想留著給小宇報個補習班,先緊著你們用。”

“奶奶的事你們也別愁了,”她頓了頓,繼續安排道,語氣試圖顯得輕松些,“我下午已經跟領導說好了,以後我盡量上白班,晚上回來照顧她。你倆就踏實上學。”

頓了一下,她拍了拍黎響的手背,眸中滿是心疼,“尤其是你,別總往回跑。坐火車來回八九個鐘頭,耽誤功課不說,人也熬垮了。”

“可是姑姑,你幹活已經那麽累了…”黎響看著姑姑浮腫的眼瞼和明顯缺乏血色的臉,心像被細密的針尖反覆紮刺,泛起綿密的疼痛,“奶奶的病越來越重,不清醒的時候會打人會鬧,我不能讓你一個人扛這麽多…”

黎秀蘭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傻丫頭,我是奶奶的女兒,照顧她天經地義。說到這兒,姑姑還得謝謝你,謝謝你一直幫姑姑照顧奶奶,辛苦了。”

黎星冉吸吸鼻子,語氣鄭重地說,“姑姑你別擔心,我以後每天一放學就立刻回來幫你。”

“用不著!你現在的頭等大事就是念書!”黎秀蘭看著兩個日漸懂事的侄女,眼中漾起一絲疲憊卻真實的驕傲,“你弟弟啊,學習不上心,將來指定靠不住。姑姑還等著以後沾你們的光,享你們的福呢!”

黎響聞言淚水再次洶湧而出。媽媽辛苦了一輩子,卻一天福也沒享到。她不知道,自己要等到何時,才能讓眼前這位如同母親般的姑姑,過上幾天舒心的好日子。

“好了,天塌不下來!都不許再哭了!”黎秀蘭提高聲音,試圖打破這悲傷的氛圍。轉身的瞬間迅速抹了下眼角。

她走到床邊,輕柔地為母親掖被角。

睡夢中的老人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渙散的目光在昏暗的燈光下茫然地掃了一圈,最後定格在黎秀蘭身上。

呆楞大半晌,啞著嗓子喃喃道:“秀蘭?你回來了…飯做好了沒?媽餓了…”

“就做,就做,媽你再瞇瞪會兒啊,我這就去給你煮面,很快就好。”黎秀蘭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轉頭對黎星冉說,“星星,過來陪奶奶說說話。”

黎星冉乖巧地應了一聲,坐到床邊。

黎秀蘭走進逼仄的廚房,洗了把手,從櫃子裏翻出圍裙系上,打開煤氣竈,藍色火苗“噗”地竄起,映亮她疲憊卻溫柔的側臉。

黎響捏著袖子擦幹眼淚,站在廚房門口,望著姑姑的背影。她頭發裏又多了不少銀絲,被窗外的風吹起,貼在鬢角,格外刺眼;她的脊背也不如從前挺直了,煮面時需要微微彎著腰;手上布滿老繭和裂口,手腕上貼著一塊創可貼,想必是今天綁鋼筋時又被劃傷了。

其實,姑姑這些年過得很艱辛。姑父很早病逝,表弟剛上初中,加上奶奶生病…全家開銷都壓在姑姑在工地的微薄收入上。可即使這樣,姑姑還是會把最好的留給她和妹妹。

“姑姑,”黎響走進廚房,拿起案板上的青菜低頭摘著,又哽咽起來,“等我畢業了,找份好工作,我一定好好孝敬你。我給你買好多好多新衣服,我帶你去染頭發,再燙個洋氣的卷發,我要跟你一起在大城市生活…”

黎秀蘭捏了一下她後脖頸,手上的老繭蹭得皮膚微微發癢,“傻孩子,姑姑不要你孝敬。只要你和星星好好的,奶奶健健康康,小宇能順利考個好高中,姑姑就心滿意足咯。”

看著眼前比自己高一個頭,越來越出挑的侄女,她忽地壓低聲音,“你們學校有沒有不錯的男娃啊?你也不小了,要有合適的,別光顧著賺錢,也可以處處看。”

黎響搖了搖頭,“我哪有心思琢磨這些,而且就算有優秀的,人家也看不上我…”

“沒事,”黎秀蘭擺手,語氣溫柔,“我家響響這麽優秀,將來是要往高處飛的。那些沒眼光的癩蛤蟆,咱不看也罷!等以後你有出息了,好男娃多得是,咱慢慢挑!”

黎響被她逗得笑了笑,但嘴角很快又耷拉下來,“姑姑,你說我…還能飛起來嗎?”

“咋不能?”黎秀蘭停下手中的動作,認真地看著她,“姑姑小時候給你算過命,先生說你是大富大貴的命,就是早年要吃點苦。現在苦日子快熬到頭了,以後肯定順風順水的。”

黎響低下頭,飛快眨了眨眼,逼回眼底的熱意,“嗯,我信姑姑。我將來一定會有出息,我一定能帶著你們過上好日子。”

黎秀蘭笑了,“就是,這才是我侄女嘛!”

面條很快煮好了。黎秀蘭盛了一碗,小心吹涼,端到床邊的老人面前。又給黎響和黎星冉各盛了一碗,碗裏臥著荷包蛋,點綴著青菜。而她自己碗裏,只有清湯寡水的面條。

黎響看著姑姑碗裏的白面,眼淚終於還是沒忍住,掉了下來,滴進湯裏。她慌忙低下頭,大口大口吃面,將眼淚和面條一起咽進肚裏。

晚上,黎秀蘭在客廳沙發上鋪好被子,準備守著母親睡。黎響快步走過去,“姑姑,你明天還要上工,今晚我來守奶奶吧。”

“不用,你明天還要去處理星星的事,今晚要睡好。”黎秀蘭把黎響往房間推,“聽話,姑姑身體結實,扛得住。”

黎響拗不過,只好回房。她側身躺著,聽著客廳裏姑姑輕柔的哄勸聲。

“媽,咱睡覺吧,明天我給你蒸雞蛋羹。”

“我哥她們還沒回來,放心,我等著,您踏實睡覺。”

溫柔的話語像暖流淌進心裏,驅散了疲憊和委屈。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灑進來,黎響緩緩闔眸,嘴角露出一抹久違的淺笑。雖然爸媽不在了,但幸好還有姑姑。

【作者有話說】

姑姑也是一直在托舉著黎響的人

嗚嗚嗚  怎麽沒有人和我互動呢是冷評體質又附體了還是寫得太爛了 [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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