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044(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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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044(一更)

不要看。

林逢沒有來接她放學。

明微以為他終於放棄了,太高興了,特意在路邊買了一斤炒栗子,準備帶回家和猶格一起慶祝。

走到樓下時,明微習慣性擡頭看向自家窗戶。往常這個時候,小章魚都會趴在窗上,眼巴巴地瞅著她。

但今天沒有。

窗戶上映著的剪影很奇怪,絕對不是小章魚的腦袋。黑乎乎的,由莖幹和葉子交織而成,線條雜亂,張牙舞爪,像一株長得茂盛又未經修剪的植物。

明微正疑惑家裏什麽時候擺了一盆綠植,窗上閃過一張人臉。面色紫脹,眼珠外凸,徒勞地張著嘴,無聲啊啊。

明微嚇得心臟一縮,用力眨了眨眼。

再去看時,那張人臉已經不見了。窗戶依舊被那團狂亂的植物剪影覆蓋。

她快步上樓,一邊掏鑰匙,走到家門口。

然而,家門沒關,敞開著,屋內安靜無聲。

她推開門:“我回來了——怎麽不關門?”

話音未落,客廳裏的場景像一幅靜止的畫,闖入她的視野。

左邊,原本擺了玻璃罐的地方,長了一株長相狂野的植物。無數根細小的觸手纏繞著林逢的脖頸,將他提至半空。

右邊,猶格正坐在椅子上,舉著一把金屬手槍,槍口直指林逢。

他的觸手已經扣在了扳機上。

“嗯——?”明微驚楞。

聽到她的聲音,猶格的手一頓。

“啪嗒”,槍掉在地面的聲音。

緊接著,猶格雙腿一軟,順勢從椅子上跌坐在地,兩只觸手軟趴趴地支撐起上半身。他淚眼婆娑地看向明微,渾身抖如糠篩:“姐姐。怕。可怕。救救。”

一邊喊,他一邊指著那株植物,漂亮的小臉上充滿了驚恐,眼眶紅紅的。

另一邊,林逢發出艱難的嗬嗬聲,向明微擺了擺手,“別……過……”似乎嫌他太吵,纏在他脖子上的觸手猛地絞緊。林逢眼珠子凸暴,眼看就要斷氣。

明微終於回過神。再不行動就要出人命了。抄起門邊的掃帚,一個箭步飛上去,對著裝了奇怪植株的玻璃罐狠狠掄了下去。

玻璃罐摔落在地,碎了,失去了束縛的根系瞬間四散開來,如受驚的蛇群般扭曲、蠕動。原本絞緊林逢脖子的觸手們縮了回去,迅速蜷縮、盤踞,掛回莖幹上,眨眼間,變回了一片片人畜無害的“葉子”。

林逢摔在地上,昏迷了過去。

明微雙手緊抓著掃帚,警惕地觀察地面那株奇怪的植株。與其說是植株,不如說是一件由觸手編織而成的藝術品。根系是觸手,莖幹是觸手,葉子也都是由觸手盤踞而成。

此時此刻,它們一動不動,像在扮演真正的植物。植物是不會動的。

明微看向林逢,確認他還活著。

就在她的視線挪開的時候,餘光裏的“葉子”悄悄舒展。她快速閃回頭,“葉子”們立馬蜷縮回去,繼續裝死。

明微:“……”

怎麽說呢,這味道有點熟悉。

她下意識看向猶格。

猶格正對著昏迷的林逢張牙舞爪,一察覺到明微的視線,又立刻“虛弱”地趴在地面上,一只觸手嬌弱地支撐著上半身,另一只則抹著根本不存在的眼淚。

“姐姐……”他仰起頭,眨著黑亮的眼睛,眼眶紅紅的,漂亮的五官氤氳了一層水汽,梨花帶雨。沒雨。“叔叔好兇。害怕。怕。害怕。”

她看了一眼昏迷的林逢,又看了一眼“可憐無助弱小”的猶格。

她小心繞過林逢,走到猶格面前蹲下。猶格擡起身子,順勢撲進了她的懷裏,得寸進尺地圈住了她的腰。

他指了一下林逢,帶著哭腔,理直氣壯地告狀:“他。壞人。欺負。我。”

“姐姐——”他抱著明微晃悠。

明微面無表情地聽著猶格比平時還要甜的聲音,冷淡地心想:

難道說剛剛拿著槍指著林逢的,其實是她明微?

明微按住猶格的肩膀,輕輕將他拉開:“到底是怎麽回事……”

窸窣的說話聲鉆進耳朵裏。林逢的腦子早糊成漿糊了,無法辨別話中的含義。他艱難地睜開眼,幢幢人影,長著章魚腕足的半人男孩,趴進女孩的懷裏。姿態親昵,就好像真的人類一樣。

林逢訝異,但他亦清楚地知道。再怎麽像,怪物就是怪物。

坐標消息在他昏迷過去時,就已經發送出去了。支援隊現在應當在來的路上了。

他的手臂在地上擺動,四處尋找著什麽。找到了。他握住了那把槍,緩緩舉起,然而眼前影子重重疊疊,槍口卻如何也對不準。

貿然開槍,明微也會受傷。

如果不開槍,等支援隊到達,就會給那怪物逃跑的機會。

他必須先打傷怪物。

猶格一個勁兒跟她耍賴,明微沒辦法,打算先叫救護車把林逢拉走,後面再跟猶格慢慢算賬。

“好了,快從我身上起開了。”明微輕輕推開他。

猶格撇了下嘴,還想在明微的懷裏賴一會兒。

危險的寒光晃到了他。

他餘光掃了一眼,黑洞洞的槍口正指著他和明微的方向。林逢的手在抖,應該想對準他,但槍口偏離了軌道。

猶格瞳孔放大。

來不及用觸手擋開了,甚至來不及推開明微。

扳機扣響。

□□爆裂。

砰。

冰涼的液體濺在了明微的臉上,懷裏的人猛地僵直,巨大的慣性讓她跟著抖了一下。噗嗤。像膨脹的水球被打了對穿,沈悶的爆裂聲在耳邊響起。

又是砰砰幾聲。明微緩緩向上看。

猶格伸展小小的手臂,胸前、肚子上貫穿了幾個大洞。破洞裏,那顆黑紫色的心臟缺了角,一動一動在抽搐。創口邊緣,長出了細小的,如蛆蟲扭動的觸手。

黏稠的血像油漆一樣,從洞口傾瀉而出。

“好痛。”猶格呢喃。“好痛……好痛……”

明微擡手去堵他的創口。

血從指縫間不斷地溢出,怎麽堵也堵不住。

明微擡起眼,對上他緊巴巴的眉毛。他澄澈的眼睛失了光,像蒙上了一層陰翳。

他的表情,在明微眼裏,已是模糊一片。

在猶格身後的不遠處,林逢丟了槍,從地上爬起來。明微看向林逢,他正在向自己走過來,餘光裏,家門湧入數位身穿蒼白防護服的人。

他們手上拿了什麽東西,應當是武器。明微想阻止他們,然而來不及了,一陣尖銳的嗡鳴聲,世界忽然沈寂。

明微該去捂住耳朵,但手忙著替猶格堵住流出來的血。

猶格替她捂住了耳朵。

他還想替她捂住眼睛。

但他現在無法控制自己的觸手。

甚至連擬態也要維持不住了。

她眼睜睜看著猶格漂亮的眼睛,漸漸泛起一層血霧,眼角流出兩行血,還有鼻子,嘴角,耳朵……七竅流血。

明微顫抖著手,想要去碰他的臉。

猶格卻驚慌地躲開了。他將明微按在了自己的懷裏。

“難看……”猶格滿嘴血沫,吐字含混,應當甜甜的嗓音變得嘶啞低沈,他怪物的本音已經藏不住了。

“變回去了……難看……”

他那麽努力才變出了人的身體,那麽努力才穿上了粉色的羽絨服和圍巾,他只想做一個漂漂亮亮的人類,陪伴在明微身邊。

所以,不要看現在這個破破爛爛的觸手怪物。

不知過了多久,時間的刻度好像被拉到無限長。明微後來才知道這是武器的副作用,時空扭曲。

衣服和圍巾簌簌脫落,耷拉在了明微身上。接著是冰涼的□□,癱倒向了她,明微要伸手去抱,雙臂被人的手大力拉開,身上的畸形的擬態也被人拖走。

有人簡潔下令:“當場銷毀。”

有人回答:“收到。”

有人問:“這個女孩兒怎麽辦?”

有人答:“帶去做全身檢查,確認是否出現精神汙染。”

“是。”

七手八腳,像十幾只手和腳長在了一個人身上,將她擡上擔架,送進CT室,送進病房,抽血,驗尿。

明微全程睜著眼睛,醫生指了指左,問她方向。指了指上,問她方向。

機械但很配合地走完醫院的流程。

她被送入單人病房。

當護士要收走她手裏那條濺上了血液和奇怪黏液的大粉色圍巾時,一直不怎麽動的明微,突然拽住了圍巾一端:“這個不能扔。”

護士將圍巾裝進袋子裏還給了她。

單人病房,窗外是無邊無際的海平面。

明微趴在床上桌上寫作業,聽到腳步聲,她擡起了頭,“林叔。”

林逢脖子上纏了一圈繃帶,聽護士說他有頸椎斷裂的風險——如果明微當時沒有及時出面阻止的話。

“研究所的夥食還吃得習慣嗎?”

明微點點頭,問:“我什麽時候可以出院?”

“需要再留院一周,檢查沒問題之後,才能出院。”

明微默然。一周太長,回學校不知還能不能跟上進度。

林逢早有預料,他看了一眼門外,順著他的目光,明微也看向門外。

柳窈窈和程嘉鳴走了進來。

“小明!”柳窈窈兩只手抱著厚厚的教材。

柳窈窈將書放在床頭,明微發現,書上放了十幾張卷子。她大驚,才幾天沒回學校,卷子已經多到做不完了。

林逢說:“我先出去了。窈窈,嘉鳴,小明微的學習就交給你們了。”

柳窈窈:“放心吧!”

程嘉鳴:“謝謝林叔叔。”

門關上了。柳窈窈一把握住明微的手:“小明,你沒事吧,你哪裏受傷了?腿?手?疼不疼啊?”

明微看著柳窈窈這副擔心的樣子,猜到林逢沒有將實情告知她們,也不知道用了什麽理由。

明微說:“我沒事。”

程嘉鳴扶了下眼鏡,“怎麽會被野生動物攻擊?”

哦,明微了然,原來林逢用的是這個理由。明微面無表情地道:“不知道。快學習吧,馬上期末考試了。”

三個人研究學習研究到傍晚。程嘉鳴讓柳窈窈先走。

明微知道程嘉鳴肯定要問她的。她安靜地吃著飯,等程嘉鳴開口。

程嘉鳴果然開口問:“社長,需要營救嗎?”

明微:“?”

“什麽?”明微懵懵地看了他一眼。

程嘉鳴繼續說:“一定是我們組織行動洩露,您被逮捕了,對嗎?我可以聯系其他成員救您出去。”

明微:“……”

她放下勺子,吸了一口氣,微笑:“不用,我一個星期後就能出去。”

程嘉鳴肅然起敬:“難道您已經想好出去的辦法了嗎?”

明微:“……嘶。”

要怎麽跟這個重度中二病解釋,她一個星期後正常出院?

明微嘆了口氣,說:“總之不要輕舉妄動,我一周後自然會出去的。”

程嘉鳴:“好。”

【作者有話說】

吐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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