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0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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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041

眼前一黑又一黑。

明微扶著門框,稍微清醒了一下。她往屋子裏退了幾步。

“身體”似乎感知到了明微在後退,它焦急地往前挪動。脖頸的切口往外噴著血沫。

它沒有眼睛,沒有耳朵,只能憑借本能揮舞著觸手,慢慢向前挪動。

數十條觸手在空中慌亂地扭動、摸索,直到其中一條觸手摸到了明微的衣角。

“身體”微微一頓,隨即開心地向明微撲過來。明微嚇得跌坐在地,緊閉上了眼。

冰涼的觸手撫上她的臉頰,鹹腥的海水的氣息,夾雜著一絲熟悉的甜味,入侵著明微的嗅覺。

明微稍稍別過臉。

那觸手便扶正她的臉。她被迫和這具無頭身體“對視”。

它沒有頭,直立著,也許在俯身,脖頸處巨大的不規整的創口,正往外飄著紅色的血霧。有許多細小的觸手鉆出創口,向外探頭,像一條條扭動的小蟲。

明微不忍細看,便垂下了眼。恰好那觸手撫上了她的眉骨。從眉頭撫弄到眉尾,又從眉尾摸到眉心。當摸到眉心之間的結,它僵了一下。

妻子在蹙眉?

妻子不高興?

“身體”不想明微不高興,它輕輕地揉她的眉心,想將她眉心的結揉開,但怎麽揉也揉不開。

是它做錯什麽了嗎?

它慌張無措,想說點什麽,但是“頭顱”不在,它沒有嘴,說不了。

它順著眉尾往下摸,摸到了一觸手的溫熱的液體。

“身體”呆住了,妻子哭了。它學著記憶裏的做法,用吸盤一點一點,吻掉她的淚。

眼淚很多,她的身體裏像住了一座海。

“身體”也不知道該怎麽辦,她邊流,它邊擦。她一直流,它一直擦。

明微努力地不讓自己發出哭聲,但還是忍不住:“你怎麽變成這樣子了……”

“你的頭去哪裏了?”

明微又難過又害怕。養超大號的章魚她能接受,養長了半個人的章魚她也能接受。但是沒有頭的半人章魚,她怎麽養啊……

“身體”沒有回答她的話,不知道是聽不到還是無法回答,或許是兩者都有。它伸出更多的觸手,觸碰著明微的肩、臂膀、腰身,那麽多條蠕動的觸手,每一條都爭先恐後地靠近明微。

如果“頭顱”在的話,它一定會說,好痛,好痛。

“身體”漸漸地軟下來,脖子幾乎要貼上明微的額頭。甜腥的氣味縈繞明微的鼻尖。她向後縮了縮,想遠離那個沒有頭的脖子。

觸手們仍然親昵地觸碰明微。

有一只觸手還記得,它拎起那一串被海草捆好的螃蟹,放到明微的身旁。之後它挺胸擡頭,懸在明微的面前,期待著什麽。

結合它身上的海草、泥土,明微難以置信地猜想,它不會為了抓螃蟹,把自己抓成這個樣子吧。

觸手昂了昂頭,再次提醒明微。

明微僵硬地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它。

觸手滿足地繾綣著縮回。同時,“身體”徹底軟下來,啪嗒一聲,整個撲在地上,大部分的觸手靠在了明微的膝頭,一動不動,像死了一樣。

明微戳了下那具軀殼,它猛地一抖,脖頸處的創口噴濺出細小的血霧顆粒,像被嗆到了。

明微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設,深呼吸,將這具無頭身體翻過來。

她掐著無頭身體的胳肢窩,將它拖向臥室。手中的身體是冰冷的,經過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拖拽的血痕。

明微欲哭無淚。她覺得自己像殺人犯正在處理屍體。

她將無頭身體搬到了浴盆裏,取下花灑給無頭身體沖洗皮膚。她沒有那個勇氣親自上手,只能用沖洗的方式,這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有內臟想從肚子的大洞鉆出來,明微要很用力才能不尖叫。她顫抖著手,忍著滑膩的觸感,將那些內臟塞了回去。

手指碰到那團模糊血肉時,那東西竟然搏動了一下,輕輕蹭了下她的指尖,像安慰,像跟她打招呼。

“別亂動啊……”明微顫抖著哭腔,硬著頭皮將它們塞了回去。為了不再看到那個大洞,明微在“身體”的腰上系了條浴巾。

好不容易洗完了,明微再沒有繼續觀摩的勇氣,將無頭身體晾在浴缸裏。她則去客廳把地面的血跡清理幹凈。

她正在掃地的時候,門又響了。

這回的敲門聲很悶,但很響。就像有人用額頭砸門。

正常人不會用額頭敲門。

明微掀開貓眼往外瞄了一眼,依舊無人。這時候明微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她閉上眼,猛地拉開門。

聽到了熟悉的甜甜的嗓音:“姐姐!”那聲音從很矮的地方傳來,幾乎只到她的小腿處。

明微已經知道是什麽東西了,她痛苦地睜開眼,又半瞇上眼:“先進來。”

那顆頭頂著一枚椰殼,蹦蹦跳跳地跳進門,還不忘返回去,用額頭關上門。

“姐姐,姐姐!”“頭顱”喊,蹦蹦跳跳到明微面前,將椰殼放到了明微面前。

明微看清了,椰殼裏裝滿了蝦。大概時間太長,那些蝦已經有些萎靡不振了。

“姐姐。姐姐。”“頭顱”又喊,它眨著兩只大大的眼睛。

明微艱難地將視線落在它的臉上。那的確是人形小章同學的臉,即便沾滿了血汙,那雙黑曜石般的眼睛依舊閃亮亮的。

可是明微沒辦法忽略掉他滿臉的血汙,眼角流下兩道幹涸的血跡,鼻下、嘴角也是幹涸的血跡。

“姐姐。姐姐。”它依然蹦蹦跳跳地喊著她,似乎在期待著什麽。

明微心裏發澀,她蹲下身,猶豫著伸出手,將這顆頭捧了起來。

“頭顱”開心地眨著眼睛,眼底映著她的臉。

一顆頭捧在手裏的感覺詭異、陌生。明微強忍著丟掉它的沖動,快步將“頭顱”捧到浴室。

她皺著眉,毛巾沾了水幫它擦掉臉上的血汙,露出他原本精巧靈動的五官。

他眨動著睫毛,在跟明微撒嬌。這種表情放在一顆頭上,顯得十分驚悚。

明微蹲在浴缸旁邊,幹咽著嗓子,問頭顱:“該怎麽把你裝上去?直接上?”

“嗯嗯!”

她試著將頭顱安回那具身體上。

創口相接的瞬間,原本在脖頸處微微蠕動的一圈觸手,像牙齒一樣咬合上來。穿針引線般刺透皮膚,迅速縫合著頭和頸的接縫。

垂在浴盆外的觸手突然抽搐了一下,明微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好幾步。浴缸裏的猶格僵直不動了。

她不敢上前探查情況。

下一秒,沈黑的眼珠子轉動了一圈,定在了明微的臉上。他緩緩動了起來,慢慢撐起身體。

明微捂住嘴才沒叫出聲。

猶格困惑地眨眨眼,發現明微不見了。他轉過身,終於看到了站在身後的明微,眼睛一亮,伸出觸手想要擁抱。

明微卻驚恐地連退了好幾步。

猶格摸了摸臉,又低頭看了看身前,恍然大悟。他用觸手捧住腦袋,“哢噠”一聲輕擰了一百八十度。

這下好了。猶格再次轉過身,啪嘰啪嘰撲向明微。

“姐姐。”

明微下意識,接住了他。

濕漉漉、冰涼涼的觸感,以及一絲絲甜膩的氣味。一切都如此熟悉。

雖然幾分鐘前他的身體和頭還在分家,但毫無疑問的是他就是小章同學。

“你。”明微開口想問點什麽,沒忍住帶了哭腔。她幹脆閉上了嘴。

猶格則迫不及待地拉著她,去撿起那些被丟在一旁,沒來得及理會的螃蟹和蝦。“姐姐。好吃!”

明微兩只手用力捧住他的臉,嚴肅地質問:“你不會為了抓這些,才變成這樣吧?”

臉頰的肉被她的巴掌擠作一團,唇像小金魚的嘴微微撅起:“唔。唔……厲害?”

看著他揚起的眉毛,一副求誇獎的樣子,明微更想好好教育他一頓了。

原本她已經板好臉了,猶格卻蹙眉:“痛,忽(好)痛……”

他按上明微的手,“姐姐。忽(好)痛忽(好)痛。”

明微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眼前忽然糊成一片,松了手,又將他按進懷裏。猶格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胸口。

明微說:“把臉洗幹凈,等等,先穿好衣服。”

等他穿好衣服,兩人一起把客廳收拾幹凈。

猶格負責清掃地面,明微負責清洗螃蟹和蝦,上大鍋清蒸。

這麽一套下來,蝦蟹蒸好已經是大晚上的事了。

猶格捧著臉,胳膊支在茶幾上,認真地看著明微的臉,大鍋就放在一旁,掀開鍋蓋,熱氣騰騰,海鮮特有的香氣四溢。

平常有好吃的猶格都是迫不及待第一個沖上前,今天他的表現卻十分反常,

“不吃?不吃我一個人全吃了哦——”明微故意這麽說,卻見猶格開心地點點頭,一邊“嗯嗯”,一邊眼睛亮晶晶地看著她。

真的很反常。

明微象征性地剝了幾只蝦,見他真的沒什麽反應,從始至終專註地看著她,好像特別欣慰的樣子,明微竟有種被養的錯覺。真是倒反天罡。

於是她強制性地塞了一只蝦進他的嘴:“吃。”

“東西要兩個人吃才好吃。”明微說。

猶格嚼著蝦,咽了下去。快速地眨了眨眼睛,下一秒就一頭紮進鍋裏。“唔。好吃!好吃!”

一人一半人幹了一鍋海鮮夜宵。

睡前,猶格先檢查了一下籽的情況,檢查得十分認真。雖然明微並不知道他到底在檢查什麽。

“嗯。”猶格滿意地將它放在窗臺上,拍了拍玻璃罐,又叉腰了一會兒,再次滿意地點點頭。

之後他鉆進了被子,掀開一角,示意明微快上來。

明微爬了上去。猶格側躺著身子,兩只眼睛一眨不眨的黏在明微的身上。明微也側躺著面對他。

他頸處的傷口好得差不多了,現在只能看到淡淡的一圈痕跡。

“還痛嗎?”明微問。

猶格眨眨眼睛,指指肚子,“痛。這裏。”

明微去摸他的肚皮,冰冰涼涼,是七八歲小男孩的身體,沒什麽肉,瘦瘦的。

“唔。”猶格舒服地瞇起眼睛。

明微用掌心在他的肚皮上輕輕地打著轉。“唔。唔。”猶格像只貓兒一樣,只是貓兒舒服時會呼嚕呼嚕,他則是唔嚕唔嚕。

他貼了過來,額頭抵住了明微的胸口。

“下次。”猶格說。

“嗯?什麽下次?”

“下次。還去。”

“……不許再去了啊!”

猶格說:“打獵。養姐姐。”

嗯?明微呆了兩秒,想到了不久前和他一起看了動物世界。所以,他出去抓魚真是為了養她?

總覺得哪裏怪怪的。明微沒有細想,捏了把猶格的臉蛋:“小孩子不要想這些七七八八的。這些是,”明微拍了拍自己,“大人的事情。”

猶格不懂大人和小孩的分別,只聽出明微不讓他出去打獵。他想說點什麽,可是明微的掌心暖烘烘的,他舒服地瞇起眼,好困,好累……他的觸手纏上了明微的手腕,額頭貼著她的胸口,睡著了。

明微關了燈,房間一時陷入黑暗。她在黑暗中安靜地睜著眼,聽著懷裏的呼吸聲,很久以後,她輕輕笑了一聲,反手握住他冰涼的觸手,閉上眼,沈沈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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