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03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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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035
咩。
也許是傷心過度，明微保持著展開雙臂的姿態，睡著了。
睡著睡著，她總覺得懷裏多了一只玩偶，她逐漸收攏了手臂，抱住了那只“玩偶”。
醒來後，明微迷迷糊糊，還在想，懷裏的玩偶哪裏來的。定睛一看，根本不是玩偶，是人，是小孩。
是……是……
蜷縮在明微懷裏的孩子，緊閉的睫毛輕顫，接著張開了眼。
那是一雙澄澈、漆黑的眼睛，像兩顆打磨光滑的黑曜石，在光的折射下閃著璨璨的晶光。
他凝視著她。很熟悉的眼神。
就在明微大腦卡殼的時候，孩子哇得一聲趴進她的懷裏，緊緊環住她的腰。
“妻子。”
明微還有些懵，“尤格？”
不對吧……一陣強烈的違和感。明微垂下眼，終於知道違和感從何而來。
他的腿不是人腿，左右各是一截粗壯的章魚腕足，跪在她的兩腿之間，腕足背面的吸盤一張一弛，仿佛在呼吸。
包括環在她腰間的那雙手臂，仔細感受一下，就能知道，那雙手臂並沒有應有的骨骼支撐。
過於柔軟，過於彈性，過於冰涼。
它的手臂的部分，也是兩條粗壯的章魚腕足。
明微忽然感到恍惚。懷裏的小孩冰冰涼涼，渾身赤裸，滑得像條泥鰍。
“你是……小章同學？”明微恍惚地眨了下眼。
埋在她胸前的男孩，悶悶地“嗯”了一聲。嗓音稚嫩委屈。
這一瞬間，明微的世界觀山崩海嘯。小章魚變成了人，人是尤格，尤格是小章魚。
啊？
她表面十分平靜，內心已然大船撞冰山。
可能是這段時間經歷了太多驚悚事件，明微已鍛煉出強大的接受能力。她深吸了一口氣，手下小男孩冰涼的胴體，漸漸意識到現在是初冬，而他一/絲/不/掛。
“你先，先松開我，我給你找件衣服，你穿一下。”明微小心翼翼地按住他的肩膀，輕輕推開他。
猶格兩只腕足依依不舍地松開，還藕斷絲連地撓了一下明微。
明微有點麻木。
她鉆進衣櫃，翻出一件寬大羽絨服，審美超爛的時候買的一件大粉色羽絨服，被她壓在箱底，現在正好可以派上用場了。
明微遞給猶格。遞的時候，她特意別開了臉，給他留一點隱私。
猶格接過羽絨服，好奇地打量了一會兒，嘗試把腳套進袖口，不太對。又粗暴地把袖子套在頭上。“唔。”他艱難地想從袖子裏伸出頭，差點把自己憋死。
明微瞄了一眼，連忙幫他把衣服扯下來。
猶格的臉都被憋紅了，碎發淩亂地搭在額前。委屈巴巴地眨著眼睛。
明微嘆了口氣：“把胳膊擡起來。”
猶格乖乖地那兩條充當手臂的腕足，缺乏骨骼支撐，兩只手臂軟塌塌地在空中晃了晃。
黑亮的大眼睛盯著明微湊過來的臉。上面有細小的絨毛。她目不轉睛，專註地給他穿衣服。他吸了吸鼻子，貪婪地嗅著她身上的氣味。
手臂上的吸盤開心地張馳著。
明微替他套上羽絨服，並拉上拉鏈。正好能擋住他整個身子。
猶格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沒有關節和膝蓋，兩只充當大腿的腕足只能依靠肌肉的力量，直挺挺地支撐起上半身。
腕足底端在地板上慌亂地蠕動著，尋找著平衡點，上半身有些搖搖晃晃。
他展開雙臂，向明微展示身上的衣服。眨眨眼睛：“妻子。好看？”
明微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只好先糾正他：“不要叫妻子。叫姐姐。”
“姐姐。是妻子。”
“叫姐姐。”
猶格扁了扁嘴，只好改了稱呼：“姐姐。”
明微點點頭，面色平淡，“嗯。很好看。”
他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開心地邁著腕足，搖搖晃晃朝明微跑來。明微本能地想後退。
“姐姐——”
但他的腕足不太聽使喚，距離明微還有一步之遙，腕足忽然打了滑，他就要撲倒。
明微本來已經退後一步的腳，又邁了回來，眼疾手快地及時扶住了他。
他咬著下唇，擡起蒙了水霧的眼睛，泫然欲泣。“姐姐……”他委屈巴巴地喊，兩只觸手緊緊環住明微的腰。
明微此時有些錯愕。她的小章魚，陪伴了她很久的可愛小章魚，真的變成人了。
它以前最愛抱她。變成人了，也愛抱她。連委屈的音調也一模一樣。
明微終於有了一點點實感。
她把猶格抱到床沿坐好，她則去清理地面上小章魚的嘔吐物。
猶格很安靜，半天不吱聲。明微清理得差不多，直起腰來休息了一下，順便看看他在幹什麽。
他撿起地上的牡丹蝦，塞進嘴裏。
明微大驚：“那個死了，不能吃了！”她跑過去，捏住猶格的臉。
他的臉胖胖的，全是肉。她的手指陷進了他的臉頰肉。
她另一只手並出兩指伸進他的嘴裏去掏。
猶格好奇地眨著眼睛，不理解明微正在幹什麽。但是仍任由她打開自己的嘴。
口腔裏的溫度與常人不同，冰冷的，散發著涼氣。
她摳的時候，手指會擦過他的牙齒。他的牙齒與人類也不同，尖尖的，刮擦著明微。
還有他的舌頭。柔軟滑膩，根本沒有舌苔的粗糙。
明微夾到了那只被咽下半個身子的蝦，整個抽了出來，扔進了垃圾桶裏。
明微收回手，拍了拍猶格的臉，一臉嚴肅地與他平視：“不要隨便亂撿地上的東西吃，會拉肚子。”
猶格歪歪腦袋：“拉肚子？”
明微點點頭：“對。”
猶格點點頭：“對。”五官嚴肅極了，像不同的形狀按進七巧板。
明微楞了一下，反應過來，他在學自己。
猶格伸出觸手，按住明微的臉頰，冰涼的觸感令明微清醒了一下。他微微用力地向上提，明微的嘴角隨著他的力道，微微地上揚出一個弧度。
猶格咧開嘴：“對！”
原本因為小章魚突然變成人還有些焦慮的明微，因為猶格這個動作，她整個人忽然放松下來。
她眨了下眼睛，按住猶格的兩只觸手。
她問：“你真的是小章同學？”
猶格真誠地點點頭：“嗯嗯。”
明微又問：“那你能不能變回去？”
猶格誇張的語氣：“超大。喜歡？”
明微沈默片刻。的確，如果小章魚變回去的話，基本上占了她半個臥室，確實不太方便。
它……他現在這樣也挺好的。至少不占地方。
明微想通了。她本來想像以前那樣拍拍他的腦袋，剛擡起手，又默默縮回來。
“我要去煮面了。”明微說。
她剛轉身，手腕上傳來冰涼的觸感。明微一楞，側過臉。猶格拉過她的手，放在了腦袋上。
他的頭發很細很軟，像一叢濃密的海草，摸起來很舒服。
他頂了頂明微的手心。
明微心下一動，心臟像被撓了一下。她挼了把他的頭發，語氣終於沒有那麽生硬了：“我去煮面。”
明微去廚房之後，猶格四處打量這個房間。小章魚形態和現在半人的形態果然是不一樣的。之前還是小章魚的時候（指未變異成超大章魚時），總感覺家裏的東西很大很大，明微很高很高。
現在覺得家裏的東西很小很小，明微好像沒那麽高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觸手，想到了剛才抱住明微的感覺。原來身體貼著身體，是這種感覺。
他愉悅，不禁地晃起了腕足。
猶格還想試一試，在這種視角下，看明微做飯是什麽樣的。
他晃了晃腕足，用力蹦下床，腕足表面滿是黏液，他打了個趔趄，眼看就要摔倒，那兩根粗壯的腕足迅速分裂，每只腕足如花朵般綻放出五條更為纖細靈活的腕足。穩穩地支撐住了他。
猶格對自己的五花腳滿意地點點頭。迫不及待往廚房跑，想讓明微也看看。
他對家很熟悉了。之前一個魚待在家裏的時候，他沒事兒就到處逛逛。有曾在床縫裏掏出一枚硬幣的戰績。
硬幣不好吃。
往前走了一段路，再右拐，就到了廚房。廚房門沒關，猶格靠在門框上，打量著明微的背影。
她身上套著寬大的校服，短頭發，流理臺高及她的腹。她正在往鍋裏打雞蛋。
明微聽到了啪嘰啪嘰的聲音，有點像某部動畫片裏章魚哥走路的聲音。身旁多了個人。
猶格兩只觸手扶在流理臺邊沿，好奇地看著臺上那一袋泡面搭檔——火腿腸。
他微微張口，露出嘴裏平滑的舌頭，像條小狗一樣期待地看著腸。
明微很想笑。她撕開一根，遞到猶格手裏：“吃吧。”
猶格接過，迫不及待地哢嚓哢嚓塞進嘴裏。他吃東西的方式很不一樣。正常人吃腸是一截一截吃，他像碎肉機一樣，倒三角利齒咬合速度極快，一點點鉸碎，最後剩下一張包裝皮兒。
猶格盯著那張包裝皮，幾秒後毫不猶豫地塞進嘴裏，被明微驚呼著摳了出來。
明微嚴肅地教育他：“外包裝也是不能吃的。”
猶格板著臉，點點頭，嚴肅地表示：“嗷。”
明微盛出兩碗面，本來順手要端走。猶格卷起她的衣角，扯了扯，明微看過來，他就用觸手指指自己。
明微懷疑地看了他一眼，想到他今天走路不穩的樣子，真的不會把面弄灑嗎？猶格看出了她的想法，立刻擡起左“腳”，向明微展示自己的“五花腳”。光展示還不夠，還要扭動“腳趾”，那是分裂出的五只纖細的小腕足。
他給明微表演了“腳趾”開花，“腳趾”合上，開花、合上。
明微無語地揉了揉額角。
不過比起之前章魚身體裝人手，眼前的人類身體裝章魚手，好像還在可接受範圍之內。
明微正要把面碗交給他，又將信將疑地看了眼他的兩只觸手。
猶格攤開觸手，朝上的那面了兩列肉色吸盤。
明微猶豫了一下，將面碗轉交到他的觸手上。
猶格開心地端著碗，啪嘰啪嘰趕在明微前面，仿佛要向明微展示他的兩只新腳多麽好用。
兩只五花腳的“腳趾”如海浪般平穩快速地波動，在地上游走。十分怪異，十分靈活。
客廳，茶幾。猶格放好了面碗，學著明微平時的樣子，盤腿坐下。
不過他的腕足盤在一起，像盤結交錯的樹根。他對醜陋如樹根的腕足很不滿意，一用力，兩只五花腳合上了，又各自變成了一根腕足。
明微被這番操作驚呆了。
猶格餘光裏瞄見了明微的表情，不禁得意地揚揚嘴角，妻子……姐姐一定是被迷到了。
明微在他身旁坐下，和他保持了一點距離。畢竟他現在是人類，雖然是半人。從人的角度來說，算陌生人。和陌生人保持社交距離，很正常。
明微吃面，慢慢的，猶格捧著碗，朝著她的方向挪過來。兩人的手臂挨在一塊。他心滿意足地瞇起眼睛，很享受的樣子。
他慢吞吞抓起面條塞進嘴裏。
明微一時噎住。
以前他還是小章魚形態的時候，用觸手抓東西吃，明微沒覺得有什麽問題。現在是半人形態了，還這樣抓著吃，有種剛從大自然放生到社會的美。
明微決定教它用筷子。
用過筷子的章魚都知道，這很難。
猶格的觸手顯然不支持同時活動兩根棍子。他握著筷子，眉頭緊鎖，嚴肅地思考了一會兒，幹脆攪起面條，將面條攪到筷子上，塞到嘴裏。
等筷子拿出來，明微震驚地發現，筷子少了半截。
“快把嘴張開！”明微一把捏住他的雙頰。
他沒來得及往下咽，斷掉的筷子混合在面條中。明微嘆了口氣，並起兩根指頭，小心翼翼取出斷筷。
看著斷塊平整的橫截面，明微不禁直冒冷汗。她幾次毫無防備地把手指探進他的口腔裏，從沒想過，假如斷的是她的手指頭……
明微放棄了。他愛用手抓用手抓吧，只要回頭勤洗手就好了。
明微咬著面條，手機響了，她點開手機。
【不可名狀社團群（20人）】
CJM（程嘉鳴）：這是我們的新社長。@明微
Cthulhu（司煜）：歡迎新社長！
佛祖保佑我主（李浩）：社長好！
金剛甜心寶貝（肖九）：社長好！
羅德林：恭迎社長！
……
一排歡迎消息刷下來，明微還有點不適應。何況她忽然當上社長，群裏沒有一個人反對嗎？
明微老實地問出了自己的想法。
明微：[沒人反對一下嗎？]
CJM：[怎會有人敢反對您呢？偉大的社長。我們都需要您指明方向。]
羅德林：[我們是迷途的羔羊。]
佛祖保佑我主：[咩。]
金剛甜心寶貝：[咩。]
路人甲：[咩。]
炮灰乙：[咩。]
土匪丁：[咩。]
……
有點詭異。明微熄掉屏幕稍作冷靜，才重新打開。
Cthulhu：[社長，您這周有什麽新指示？@明微]
明微：[那個，你們有八、九歲小孩穿的衣服嗎？二手的就行，有償。]
佛祖保佑我主：[好神秘，居然還有這種儀式。]
金剛甜心寶貝：[這就是選擇的新祭品？有點意思。]
羅德林：[我明白社長的用意了。在過去會選擇用金童玉女供奉給神仙。社長如今通過用衣服的方式取代活人獻祭。]
請不要用這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討論活人祭啊。
明微暗暗吐槽。
明微：[大家不要誤會，是這樣的，我有一個弟弟。]
CJM：[我懂的。]
Cthulhu：[我懂的。]
你們到底懂什麽了啊餵！
明微真想把這兩個人從屏幕那頭摳過來問個明白。
明微正在專註地盯著手機屏幕，一抹幽幽的目光飄了過來。明微沒註意。
忽然，從她的兩腿和臂彎之間鉆出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猶格往上一頂，霸道地占據了明微身前的位置，小腦袋蠻橫地阻隔了她看向手機的目光。
“哼。”猶格賭氣。大大的眼睛盯著小小的屏幕。他想看看這塊板磚到底有什麽意思，竟然能讓明微冷落迷人的他。
明微既覺得好笑，又有些無奈。手機在響，社員發來了消息。明微沒有避開猶格的意思。
猶格睜大眼睛看著他們發來的消息。他歪著腦袋，一只觸手托著腮，看得很認真，好像真能看出點什麽。
“難看。”文盲猶格頗有見地地點評道。
明微笑了一聲，“那我們看點好看的。”
明微點開了一部經典動畫片，講的是海底生物們的上班日常。
猶格睜大了眼睛。寬大的羽絨服松弛地耷拉在地上，認真地看著屏幕。
他安靜的時候，臉頰會微微鼓起來，應當是嬰兒肥。身上隱約散發著一股甜膩的味道。
手拿累了，明微將手機支在茶幾上。猶格的眼睛跟隨著屏幕移動，一眨不眨，嘴巴微張，對這些海洋生物樂此不疲的生活感到新奇。
他漸漸放松，放的太松了，像一灘泥一樣靠在了明微的懷裏。明微像抱小孩子一樣輕輕抱住猶格，下巴抵在猶格的頭頂上，把他當做下巴支架。
明微的懷抱好溫暖，猶格身心愉悅地抖著腕足。
伴隨著動畫片輕快的片尾曲，明微逐漸感覺到懷裏的重量，他頭一歪，耷拉在了明微的臂彎裏。
猶格咂摸著嘴，香甜地微笑著，像做了一個美麗的夢。
與此同時，明微意識到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半人小章魚現在應該睡在哪裏？
【作者有話說】
晉江口口文學，你贏了[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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咩。
也許是傷心過度，明微保持著展開雙臂的姿態，睡著了。
睡著睡著，她總覺得懷裏多了一只玩偶，她逐漸收攏了手臂，抱住了那只“玩偶”。
醒來後，明微迷迷糊糊，還在想，懷裏的玩偶哪裏來的。定睛一看，根本不是玩偶，是人，是小孩。
是……是……
蜷縮在明微懷裏的孩子，緊閉的睫毛輕顫，接著張開了眼。
那是一雙澄澈、漆黑的眼睛，像兩顆打磨光滑的黑曜石，在光的折射下閃著璨璨的晶光。
他凝視著她。很熟悉的眼神。
就在明微大腦卡殼的時候，孩子哇得一聲趴進她的懷裏，緊緊環住她的腰。
“妻子。”
明微還有些懵，“尤格？”
不對吧……一陣強烈的違和感。明微垂下眼，終於知道違和感從何而來。
他的腿不是人腿，左右各是一截粗壯的章魚腕足，跪在她的兩腿之間，腕足背面的吸盤一張一弛，仿佛在呼吸。
包括環在她腰間的那雙手臂，仔細感受一下，就能知道，那雙手臂並沒有應有的骨骼支撐。
過於柔軟，過於彈性，過於冰涼。
它的手臂的部分，也是兩條粗壯的章魚腕足。
明微忽然感到恍惚。懷裏的小孩冰冰涼涼，渾身赤裸，滑得像條泥鰍。
“你是……小章同學？”明微恍惚地眨了下眼。
埋在她胸前的男孩，悶悶地“嗯”了一聲。嗓音稚嫩委屈。
這一瞬間，明微的世界觀山崩海嘯。小章魚變成了人，人是尤格，尤格是小章魚。
啊？
她表面十分平靜，內心已然大船撞冰山。
可能是這段時間經歷了太多驚悚事件，明微已鍛煉出強大的接受能力。她深吸了一口氣，手下小男孩冰涼的胴體，漸漸意識到現在是初冬，而他一/絲/不/掛。
“你先，先松開我，我給你找件衣服，你穿一下。”明微小心翼翼地按住他的肩膀，輕輕推開他。
猶格兩只腕足依依不舍地松開，還藕斷絲連地撓了一下明微。
明微有點麻木。
她鉆進衣櫃，翻出一件寬大羽絨服，審美超爛的時候買的一件大粉色羽絨服，被她壓在箱底，現在正好可以派上用場了。
明微遞給猶格。遞的時候，她特意別開了臉，給他留一點隱私。
猶格接過羽絨服，好奇地打量了一會兒，嘗試把腳套進袖口，不太對。又粗暴地把袖子套在頭上。“唔。”他艱難地想從袖子裏伸出頭，差點把自己憋死。
明微瞄了一眼，連忙幫他把衣服扯下來。
猶格的臉都被憋紅了，碎發淩亂地搭在額前。委屈巴巴地眨著眼睛。
明微嘆了口氣：“把胳膊擡起來。”
猶格乖乖地那兩條充當手臂的腕足，缺乏骨骼支撐，兩只手臂軟塌塌地在空中晃了晃。
黑亮的大眼睛盯著明微湊過來的臉。上面有細小的絨毛。她目不轉睛，專註地給他穿衣服。他吸了吸鼻子，貪婪地嗅著她身上的氣味。
手臂上的吸盤開心地張馳著。
明微替他套上羽絨服，並拉上拉鏈。正好能擋住他整個身子。
猶格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沒有關節和膝蓋，兩只充當大腿的腕足只能依靠肌肉的力量，直挺挺地支撐起上半身。
腕足底端在地板上慌亂地蠕動著，尋找著平衡點，上半身有些搖搖晃晃。
他展開雙臂，向明微展示身上的衣服。眨眨眼睛：“妻子。好看？”
明微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她只好先糾正他：“不要叫妻子。叫姐姐。”
“姐姐。是妻子。”
“叫姐姐。”
猶格扁了扁嘴，只好改了稱呼：“姐姐。”
明微點點頭，面色平淡，“嗯。很好看。”
他臉上的陰霾一掃而空。開心地邁著腕足，搖搖晃晃朝明微跑來。明微本能地想後退。
“姐姐——”
但他的腕足不太聽使喚，距離明微還有一步之遙，腕足忽然打了滑，他就要撲倒。
明微本來已經退後一步的腳，又邁了回來，眼疾手快地及時扶住了他。
他咬著下唇，擡起蒙了水霧的眼睛，泫然欲泣。“姐姐……”他委屈巴巴地喊，兩只觸手緊緊環住明微的腰。
明微此時有些錯愕。她的小章魚，陪伴了她很久的可愛小章魚，真的變成人了。
它以前最愛抱她。變成人了，也愛抱她。連委屈的音調也一模一樣。
明微終於有了一點點實感。
她把猶格抱到床沿坐好，她則去清理地面上小章魚的嘔吐物。
猶格很安靜，半天不吱聲。明微清理得差不多，直起腰來休息了一下，順便看看他在幹什麽。
他撿起地上的牡丹蝦，塞進嘴裏。
明微大驚：“那個死了，不能吃了！”她跑過去，捏住猶格的臉。
他的臉胖胖的，全是肉。她的手指陷進了他的臉頰肉。
她另一只手並出兩指伸進他的嘴裏去掏。
猶格好奇地眨著眼睛，不理解明微正在幹什麽。但是仍任由她打開自己的嘴。
口腔裏的溫度與常人不同，冰冷的，散發著涼氣。
她摳的時候，手指會擦過他的牙齒。他的牙齒與人類也不同，尖尖的，刮擦著明微。
還有他的舌頭。柔軟滑膩，根本沒有舌苔的粗糙。
明微夾到了那只被咽下半個身子的蝦，整個抽了出來，扔進了垃圾桶裏。
明微收回手，拍了拍猶格的臉，一臉嚴肅地與他平視：“不要隨便亂撿地上的東西吃，會拉肚子。”
猶格歪歪腦袋：“拉肚子？”
明微點點頭：“對。”
猶格點點頭：“對。”五官嚴肅極了，像不同的形狀按進七巧板。
明微楞了一下，反應過來，他在學自己。
猶格伸出觸手，按住明微的臉頰，冰涼的觸感令明微清醒了一下。他微微用力地向上提，明微的嘴角隨著他的力道，微微地上揚出一個弧度。
猶格咧開嘴：“對！”
原本因為小章魚突然變成人還有些焦慮的明微，因為猶格這個動作，她整個人忽然放松下來。
她眨了下眼睛，按住猶格的兩只觸手。
她問：“你真的是小章同學？”
猶格真誠地點點頭：“嗯嗯。”
明微又問：“那你能不能變回去？”
猶格誇張的語氣：“超大。喜歡？”
明微沈默片刻。的確，如果小章魚變回去的話，基本上占了她半個臥室，確實不太方便。
它……他現在這樣也挺好的。至少不占地方。
明微想通了。她本來想像以前那樣拍拍他的腦袋，剛擡起手，又默默縮回來。
“我要去煮面了。”明微說。
她剛轉身，手腕上傳來冰涼的觸感。明微一楞，側過臉。猶格拉過她的手，放在了腦袋上。
他的頭發很細很軟，像一叢濃密的海草，摸起來很舒服。
他頂了頂明微的手心。
明微心下一動，心臟像被撓了一下。她挼了把他的頭發，語氣終於沒有那麽生硬了：“我去煮面。”
明微去廚房之後，猶格四處打量這個房間。小章魚形態和現在半人的形態果然是不一樣的。之前還是小章魚的時候（指未變異成超大章魚時），總感覺家裏的東西很大很大，明微很高很高。
現在覺得家裏的東西很小很小，明微好像沒那麽高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觸手，想到了剛才抱住明微的感覺。原來身體貼著身體，是這種感覺。
他愉悅，不禁地晃起了腕足。
猶格還想試一試，在這種視角下，看明微做飯是什麽樣的。
他晃了晃腕足，用力蹦下床，腕足表面滿是黏液，他打了個趔趄，眼看就要摔倒，那兩根粗壯的腕足迅速分裂，每只腕足如花朵般綻放出五條更為纖細靈活的腕足。穩穩地支撐住了他。
猶格對自己的五花腳滿意地點點頭。迫不及待往廚房跑，想讓明微也看看。
他對家很熟悉了。之前一個魚待在家裏的時候，他沒事兒就到處逛逛。有曾在床縫裏掏出一枚硬幣的戰績。
硬幣不好吃。
往前走了一段路，再右拐，就到了廚房。廚房門沒關，猶格靠在門框上，打量著明微的背影。
她身上套著寬大的校服，短頭發，流理臺高及她的腹。她正在往鍋裏打雞蛋。
明微聽到了啪嘰啪嘰的聲音，有點像某部動畫片裏章魚哥走路的聲音。身旁多了個人。
猶格兩只觸手扶在流理臺邊沿，好奇地看著臺上那一袋泡面搭檔——火腿腸。
他微微張口，露出嘴裏平滑的舌頭，像條小狗一樣期待地看著腸。
明微很想笑。她撕開一根，遞到猶格手裏：“吃吧。”
猶格接過，迫不及待地哢嚓哢嚓塞進嘴裏。他吃東西的方式很不一樣。正常人吃腸是一截一截吃，他像碎肉機一樣，倒三角利齒咬合速度極快，一點點鉸碎，最後剩下一張包裝皮兒。
猶格盯著那張包裝皮，幾秒後毫不猶豫地塞進嘴裏，被明微驚呼著摳了出來。
明微嚴肅地教育他：“外包裝也是不能吃的。”
猶格板著臉，點點頭，嚴肅地表示：“嗷。”
明微盛出兩碗面，本來順手要端走。猶格卷起她的衣角，扯了扯，明微看過來，他就用觸手指指自己。
明微懷疑地看了他一眼，想到他今天走路不穩的樣子，真的不會把面弄灑嗎？猶格看出了她的想法，立刻擡起左“腳”，向明微展示自己的“五花腳”。光展示還不夠，還要扭動“腳趾”，那是分裂出的五只纖細的小腕足。
他給明微表演了“腳趾”開花，“腳趾”合上，開花、合上。
明微無語地揉了揉額角。
不過比起之前章魚身體裝人手，眼前的人類身體裝章魚手，好像還在可接受範圍之內。
明微正要把面碗交給他，又將信將疑地看了眼他的兩只觸手。
猶格攤開觸手，朝上的那面了兩列肉色吸盤。
明微猶豫了一下，將面碗轉交到他的觸手上。
猶格開心地端著碗，啪嘰啪嘰趕在明微前面，仿佛要向明微展示他的兩只新腳多麽好用。
兩只五花腳的“腳趾”如海浪般平穩快速地波動，在地上游走。十分怪異，十分靈活。
客廳，茶幾。猶格放好了面碗，學著明微平時的樣子，盤腿坐下。
不過他的腕足盤在一起，像盤結交錯的樹根。他對醜陋如樹根的腕足很不滿意，一用力，兩只五花腳合上了，又各自變成了一根腕足。
明微被這番操作驚呆了。
猶格餘光裏瞄見了明微的表情，不禁得意地揚揚嘴角，妻子……姐姐一定是被迷到了。
明微在他身旁坐下，和他保持了一點距離。畢竟他現在是人類，雖然是半人。從人的角度來說，算陌生人。和陌生人保持社交距離，很正常。
明微吃面，慢慢的，猶格捧著碗，朝著她的方向挪過來。兩人的手臂挨在一塊。他心滿意足地瞇起眼睛，很享受的樣子。
他慢吞吞抓起面條塞進嘴裏。
明微一時噎住。
以前他還是小章魚形態的時候，用觸手抓東西吃，明微沒覺得有什麽問題。現在是半人形態了，還這樣抓著吃，有種剛從大自然放生到社會的美。
明微決定教它用筷子。
用過筷子的章魚都知道，這很難。
猶格的觸手顯然不支持同時活動兩根棍子。他握著筷子，眉頭緊鎖，嚴肅地思考了一會兒，幹脆攪起面條，將面條攪到筷子上，塞到嘴裏。
等筷子拿出來，明微震驚地發現，筷子少了半截。
“快把嘴張開！”明微一把捏住他的雙頰。
他沒來得及往下咽，斷掉的筷子混合在面條中。明微嘆了口氣，並起兩根指頭，小心翼翼取出斷筷。
看著斷塊平整的橫截面，明微不禁直冒冷汗。她幾次毫無防備地把手指探進他的口腔裏，從沒想過，假如斷的是她的手指頭……
明微放棄了。他愛用手抓用手抓吧，只要回頭勤洗手就好了。
明微咬著面條，手機響了，她點開手機。
【不可名狀社團群（20人）】
CJM（程嘉鳴）：這是我們的新社長。@明微
Cthulhu（司煜）：歡迎新社長！
佛祖保佑我主（李浩）：社長好！
金剛甜心寶貝（肖九）：社長好！
羅德林：恭迎社長！
……
一排歡迎消息刷下來，明微還有點不適應。何況她忽然當上社長，群裏沒有一個人反對嗎？
明微老實地問出了自己的想法。
明微：[沒人反對一下嗎？]
CJM：[怎會有人敢反對您呢？偉大的社長。我們都需要您指明方向。]
羅德林：[我們是迷途的羔羊。]
佛祖保佑我主：[咩。]
金剛甜心寶貝：[咩。]
路人甲：[咩。]
炮灰乙：[咩。]
土匪丁：[咩。]
……
有點詭異。明微熄掉屏幕稍作冷靜，才重新打開。
Cthulhu：[社長，您這周有什麽新指示？@明微]
明微：[那個，你們有八、九歲小孩穿的衣服嗎？二手的就行，有償。]
佛祖保佑我主：[好神秘，居然還有這種儀式。]
金剛甜心寶貝：[這就是選擇的新祭品？有點意思。]
羅德林：[我明白社長的用意了。在過去會選擇用金童玉女供奉給神仙。社長如今通過用衣服的方式取代活人獻祭。]
請不要用這種理所當然的語氣討論活人祭啊。
明微暗暗吐槽。
明微：[大家不要誤會，是這樣的，我有一個弟弟。]
CJM：[我懂的。]
Cthulhu：[我懂的。]
你們到底懂什麽了啊餵！
明微真想把這兩個人從屏幕那頭摳過來問個明白。
明微正在專註地盯著手機屏幕，一抹幽幽的目光飄了過來。明微沒註意。
忽然，從她的兩腿和臂彎之間鉆出一顆毛茸茸的小腦袋。猶格往上一頂，霸道地占據了明微身前的位置，小腦袋蠻橫地阻隔了她看向手機的目光。
“哼。”猶格賭氣。大大的眼睛盯著小小的屏幕。他想看看這塊板磚到底有什麽意思，竟然能讓明微冷落迷人的他。
明微既覺得好笑，又有些無奈。手機在響，社員發來了消息。明微沒有避開猶格的意思。
猶格睜大眼睛看著他們發來的消息。他歪著腦袋，一只觸手托著腮，看得很認真，好像真能看出點什麽。
“難看。”文盲猶格頗有見地地點評道。
明微笑了一聲，“那我們看點好看的。”
明微點開了一部經典動畫片，講的是海底生物們的上班日常。
猶格睜大了眼睛。寬大的羽絨服松弛地耷拉在地上，認真地看著屏幕。
他安靜的時候，臉頰會微微鼓起來，應當是嬰兒肥。身上隱約散發著一股甜膩的味道。
手拿累了，明微將手機支在茶幾上。猶格的眼睛跟隨著屏幕移動，一眨不眨，嘴巴微張，對這些海洋生物樂此不疲的生活感到新奇。
他漸漸放松，放的太松了，像一灘泥一樣靠在了明微的懷裏。明微像抱小孩子一樣輕輕抱住猶格，下巴抵在猶格的頭頂上，把他當做下巴支架。
明微的懷抱好溫暖，猶格身心愉悅地抖著腕足。
伴隨著動畫片輕快的片尾曲，明微逐漸感覺到懷裏的重量，他頭一歪，耷拉在了明微的臂彎裏。
猶格咂摸著嘴，香甜地微笑著，像做了一個美麗的夢。
與此同時，明微意識到了一個重要的問題。
半人小章魚現在應該睡在哪裏？
【作者有話說】
晉江口口文學，你贏了[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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