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沒有那麽容易能夠離開。

“朕記得，接下來的那個怪物——是什麽來著？記憶太久遠，似乎要忘了。”顧笑無坐在原清輝還算完整卻已經完全沒了牽引力的腿上，抱胸思考了片刻後，道，“啊——朕想起來了，朕記得，那怪物，是消磨靈魂的，對吧？”

香禾的聲音已經變成了震顫的哭腔：“你敢……你敢……住手……”

卻是怎樣也無法沖開的網。

整個天宮的地面似乎都抖了一抖，那是香禾的力量，足夠讓天宮的地基都撼動的力量，卻仍舊無法撕開那層細細軟軟的網。

“朕不太會那些老家夥的手段，下手可能會有些粗暴。”

一瞬間，意識似乎模糊了片刻。以至於讓原清輝有些分不清，他是死了，還是在夢裏。

身體的疼痛似乎都停滯了，在這裏，不只是身體的感覺，似乎連時間都不再流逝了。

原清輝看到自己餓身體似乎又恢覆了從前正常完整的模樣，周身都浮著一層白光，立在一片看不到盡頭的黑暗裏，孤寂的仿佛全世界只有他這一道光。

夢嗎？幻境嗎？

說不清楚，不明不白的仿佛就進了一個奇特的世界。

香禾呢？顧笑無呢？天宮呢？諸神呢？人間呢？

原清輝不明所以的在黑暗裏探索，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腦子裏所有能夠想得起來的破解幻境和陣法的知識全部都試了一遍，最後仍是無果。

這個世界，超出了他知道的法術的範圍。

從一開始，急著嘗試各種方法離開，到後來各種方法都試過一次仍是無果後，反而不急著離開了。

嘗試那些方法時，原清輝已經浪費了許多時間，就算現在立馬能夠出去，似乎也解不了香禾的燃眉之急了。

而且，原清輝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裏的時間流駛速度應該是跟外界不一樣的，因為，如果一樣的話，過了這麽久了，他現在應該早就已經徹底嗝屁，連意識都沒了。

找不到出口，那他剩下的，也就只有無盡的時間了。

從一開始急切的想要離開，到後來試過了各種方法都無法離開後的寧靜，再到後來，被那無盡的黑暗和時間磨到靈魂都要萎縮——靈魂？對了！就是靈魂！

顧笑無說的那個怪物，應該就是在雪裏的那座“山”，現在的自己，應該只是一個沒有軀殼的靈魂，被困在了這無盡的黑暗與時間裏。

也不知道外界到底過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在這裏到底過了多久，只是，原清輝向來是一個十分沈得住氣的人，上一世念書的時候，這一世練武的時候，他都十分能忍，而在這裏，是足以讓那般能忍耐的他的情緒崩潰無數次的漫長。

人在極度的無聊中，必然要想辦法找些事來打發時間。

有時候，一個小小的回憶，都足以讓原清輝想上許久。

上輩子，這輩子，他的全部人生，都絕對算不上不好。

每一次，都出生在一個富貴人家，算不上為所欲為，但至少也是應有盡有，想要做什麽事，都不需要付出太多的努力，也沒有太多的阻礙。

就算是這種的成長環境，他也沒有太過長“歪”，不飛揚跋扈，不盲目自大，或者只是在外人看來，他不是那種不著調的公子哥。

至於內在的他是一個怎樣輕視一切的人，反正沒有人會看到，也就不會有人相信了。

大概是因為從小就出生在一個那樣沒有任何打擊和競爭的環境，所以才會在上了天宮之後，顯得曾經的自己是那麽的渺小。

那是一群“傳奇裏的人”。

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跟這些人共事的一天。

光是官階這種事，就已經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了，更何談他們實際要做的公事了。

更沒有想過，自己有跟香禾那種耀眼到不可逼視的人共處一室的機會。

仔細想想，無論在什麽時候，那個人都是自己眼中的光。

盡管是想要什麽都唾手可得的人生，卻也是極度無聊的人生。

從出生開始，他就一直都知道，自己應該要些什麽，他的家族早就為他將未來全部都規劃好了，只要按照他們說的走，整個人生都會十分的順利。

他知道自己想要些什麽，卻又從來沒有十分想要的東西。

是他的人生一直順風順水導致的嗎？也不是，比方說上輩子還算有些自傲的才華，其實在人世也只是一個二流水平，讀書人讀一遭自然也是想要名揚天下的，那時候的他也算有過這樣的願景，奈何才華這種純靠天賦的事情是他怎樣追趕也追不上的存在。

年輕的時候，也有過喜歡的姑娘，比方當年驚鴻一瞥卻被自己嘴欠給抽死了的百花仙，還有過無處安放的自尊自傲與虛榮心，其實他在仕途上最後也不算是人上人的水平，也曾想過在那方面大展身手的。

其實有那麽多得不到的東西，其實有那麽多想得到的東西。

卻偏偏沒有，用命去換也要執著的東西。

狐綏曾經說過，初見他的時候，覺得他一看就是那種滿肚子壞水一身邪氣的人，啊，啊，還得是那種普通人的欲望都瞧不上的說書人嘴裏的大壞蛋！

那個時候的自己雖然對此不以為意，但是，仔細想想，也許自己表現出來的就是這樣的模樣。

明明其實有滿腹膨脹的欲望，那欲望卻又無處安放，沒有特別執著的東西。

直到意外飛升上了天宮，見到了他從未見過的大世界，那是他需要十分十分拼命才能存活的世界。

從在人間的輕易到後來在天宮的不易，這其中轉折的落差裏，他見到了一個人。

那是他此生見過的，比百花仙還要耀眼的一個人。

那個時候，那個人還是在白玉臺上的大神官，盡管跟天帝多有不和，但也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試想一下，這樣一個人在一個小乞兒面前的時候，因為敬畏，因為敬仰，總會多生出一些別的什麽願景。

想想那個時候的自己也是傻，因為遙遠的距離多出來的一絲敬意，對那個人所有的話都如同天諭般對待。

用句不貼切的話來講，大概就是——豬油蒙了心。

“小元，你飛升不久，你覺得現在的人間如何？”

“……”

“吾說，現在的人間，需要拯救。”

“吾說，現在的天宮，也需要改變。”

“腐朽的天宮，腐朽的人間，總有一天，一點外力就能將其傾頹。”

那個時候，他總是在跟自己表現著他心懷天下的一面，那個時候的自己，其實對人間天宮都沒什麽興趣，他們那些無關緊要的人是死是活與他何幹，但是，聽這個人那般信誓旦旦的說著，就會覺得——想要再靠近他一點。

想要再靠近光源一點。

一直，都只是缺一個人，來點亮他心中的那團火而已。

再然後，就變成了，這個人想要做什麽，自己就想要陪他做什麽了。

他其實不在意那些凡人會變成什麽樣的，但是，跟在這個人身邊久了，看到那些凡人受苦，竟然也會忍不住心痛了，想要為這些凡人做些什麽了。

似乎是，有了從前從來沒有傾瀉出來的情感了。

畢竟曾經也是人，畢竟，也想要以人的身份，做些什麽的。

時間似乎過得很快，又似乎過的太慢太慢。

慢到要將你的記憶都一點點的磨平了。

在漫長的時間與黑暗裏，一開始，還能回想起前世的所有記憶，在後來，連這輩子的記憶都慢慢的變得模糊。

在後來，甚至連跟那個人一起的記憶都漸漸模糊了。

接著，連自己作為一個人存在這件事本身，都變得模糊不清了。

他是誰？

他是什麽？

他……為什麽會有他？

時間真是個好東西，被他折磨久了，刻在骨血裏的記憶都能慢慢的被抹去。

但時間似乎也不是什麽多厲害的良藥，一旦人沖脫了時間的魔咒，失去的，又將以更猛烈的架勢，如潮水般打來！

“香禾！”

一瞬卻又永恒的恍惚後，原清輝又恢覆了意識。

劇烈到讓他巴不得再睡過去的疼痛在告訴著他，他又回來了，剛剛只是顧笑無使的一點小花招而已，明明剛剛被折磨得連自己是什麽物種都要忘了，卻在逃脫的一瞬間，還是準確無誤的喊了出來。

香禾。

偏偏這時候，他的香禾的聲音如此準確無誤的插進了他的耳朵裏。

“原清輝！原清輝！我在這裏！你要不要緊啊！我馬上去救你，我馬上就弄開這個網！顧笑無，你要再敢碰他一根指頭，我都要將你碎屍萬段！”

啊，啊真好，一醒來就能聽到香禾帶著哭腔哭喊他的聲音，也算是——死而無憾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剛剛？或者也許是被奪心的時候就開始了？原清輝就已經預見到了，他們已經無力翻身的戰局。

對不起啊，沒能幫你走到最後。

顧笑無仍舊站在原清輝的身側，甚至，似乎還打算繼續他的暴行。

“朕記得，還剩最後一個的對吧？”

知道顧笑無還有招對付他，最後一個夢境裏的怪物，原清輝沒有參與過，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招數，但是現在的原清輝已經連害怕的條件反射都不再有了，應該說是，無法有了。

還能怎麽樣呢，還能再怎麽糟糕呢？

卻發現，此時的香禾，卻爆發出了比剛剛還要淒厲的痛叫：“你敢……你敢……我不準……”

也許……還能更糟一些的……

念及此，原本不再反抗的身體竟還是被大腦提攜著想要逃離。

上身已經變成了一灘爛泥，身體沒有了驅動力，就算想逃也……

但是，他想逃時的驚恐模樣似乎被香禾全部看進了眼裏。

顧笑無的手心聚集起一團不同於他往常用的紅色光芒，朝著自己漸漸逼近，就只在那一丁點的距離處，緊接著，那光就被打散了。

原清輝死命偏頭，看到了站在他面前的香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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