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來沒有覺得，天宮是一個有這般旺盛生命力的地方。

從來沒有覺得，從前那些木頭一樣雕像一樣的神官們原來是那般的有血有肉，有各自耀眼思想的人。

從來沒有覺得，除開自己以外的“故事裏的人”，應該也是人的。

不應該啊，不應該啊，明明應該是死水一般的地方，明明都是到了至高之境後半生半死的一群人，沒有明確存活的目標，沒有對未來的希望，沒有特別執著的東西，活著就只是為了活著本身，對他們來說，天宮應該只是一塊落腳的地方而已的呀？

就算，就算沒有了這一塊落腳地方，他們也還有的是選擇。

就算以後再也不能做神，對這些半生半死的老人家們來說，都早就已經活得夠夠的了。

明明應該是一群走向怎樣的路對他們來說都是一樣的走屍，明明從前的天宮換代的時候，也從來沒見這些人有多大的反抗的意識。

為什麽，在此刻，這些人卻為了這個腐朽到幾乎要崩塌的天宮，這般的拼起命來了？

從顧笑無出現開始，從雙方的主力各自加入戰場，全面戰役正式打響開始。所有人都開始為了一個目標，拼起命來了。

“現在，你還有時間擔心別人嗎？”

肩膀上又是一道紅，那沖擊甚至直接打破了他的護體金身，原清輝吃痛的捂住患處，擡眼看到了打傷他的那個人。

以一敵眾最大的劣勢就在於，只要有一絲絲的懈怠，你就能被敵人找到漏洞，也許法力的總值沒有相差很遠，但是精神力方面，原清輝他一個人不可能比的過那麽多人的。

最重要的是，從前的自己，似乎真的低估了天宮這些人的真實力量。

就比方說眼前打傷自己的這個人，額……完全不記得天宮有這麽個人啊？

從前的天宮諸神，是為別人辦事的，從來都沒有像現在這樣，為了某一個目標拼盡全力過，但是，在這最後拼命的緊要關頭，他們的實力發揮到了極致，甚至是超出他們原本應有實力的程度！

從前那個總在大殿外頭守門的老頭，叫什麽來著？原清輝從來就沒有記住過他的名字，從前每次看到他都是怏巴巴的一副模樣，沒有任何生氣，似乎是被長年累月的重覆的事情磨平了心性，可是此刻他在天宮的隊伍裏沖著比誰都快，明明不論天宮輸贏與否，他們都不會有任何變化，贏了會在原先的位置上再繼續幹到死，輸了——

“這是陛下給我們最後的選擇，這是老人家眼看著沈沈浮浮了無數次的天宮，怎麽舍得看它倒下。”

原清輝問著眼前那些拼起來一個比一個不要命的家夥，仿佛一個被欺負了的小孩似的，不解的問道。

老人的回答讓原清輝似乎知道了些什麽，從顧笑無出現的那一刻，顯出華光的那一刻，天宮諸神似乎就已經知道了，原香二人想要毀掉整個天宮制度的真實目的。

但盡管有保命的理由在前頭，但是那些反抗他們的人給他的回答，雖說各不相同，卻都是相同的讓原清輝無法理解。

這個老人，每天就做著一個為大殿開門關門的工作，重覆無趣，這樣的日子過久了，誰都會瘋的，誰都會想要擺脫的。

至少原清輝每每到天宮的時候，都覺得那裏非常的沈悶，那裏的人也都非常的壓抑。

卻未曾想到，這樣的生活，這些人竟然也是如此的熱愛。

不不不，他們熱愛的似乎不是這樣的生活，而是他們心中各自美好的某一個堅持。

就好像原清輝從前因為有香禾的存在而覺得天宮真是個好地方，自己還想更努力的在天宮爬到更高的位置一般。

因為有執著的東西，所以想要保護。

這些人執著的不是像原清輝執著香禾那樣看得見摸得著的東西，似乎是原清輝這種從來都是以自我為中心而活的人完全無法理解的，更加虛無縹緲的東西。

“一個早就應該倒下的建築而已，有什麽好拿命來守護的？”

混戰間，原清輝那樣的身手，竟然被那老人家找到了一絲空檔，肩膀上又掛了一道彩。

“你們這些年輕人是世界的希望，你們當然不會懂我們這些老人家，我們年紀大了，已經活的夠夠的了，珍惜的東西也不多，可是，這天宮啊，是老人家呆了千千萬萬年的地方，老人家自飛升前就見它立在那裏，承載著全天下的信仰立在那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份獨一無二的象征，就算是在凡間，看到一座古老的宮墻要被毀掉了，凡人也會有絲絲的心痛的吧？不論那宮墻裏曾經經歷過什麽黑暗的殺戮，他也是人們信仰了千千萬萬年的東西。這座存在了千千萬萬年，承載著萬民信仰的天宮，老人家可不舍得在老人家還活著的時候就看它倒下。”

無法理解，完全無法理解。

不僅是老人的想法，還有老人此刻爆發出的超乎尋常的實力，都讓原清輝無法理解。

一棟建築而已，至於嗎？

原清輝沒有對死物應有的敬重，也無法理解人們對死物裏沈澱的感情。

“你們這些年輕人也許是世界的希望，我們這些老人家也許就是落後的，但是，就算是這棟建築，也是我們想保護的東西，你知道，整個天宮有多少磚瓦，有多少游蕩生靈，有多少像老人家這樣萬年都不得晉升的仙嗎？你當然不會知道這種事，但是，老人家年紀大了，固執了，偏偏就鐘愛這種事。”

被老人家說的越發糊塗了，原清輝捋了捋思路，用自己的邏輯轉念想了一下，似乎又有一點點能夠理解了，雖然是從另一個角度——將天宮當做他的香禾不就很好理解了嘛。

只要將這個老頭此刻突然爆發出的不尋常的實力與自己看到香禾遇險時的狀態聯系起來，似乎就很能理解了。

因為信仰，此刻每一個肯上前來與自己對戰的人，都不可小覷。

盡管連看香禾那邊戰鬥的精力都完全的收了回來，全心全意的對付自己眼前的這些敵人了，但還是幾下的功夫，身上又掛了好幾道彩。

背後是負傷最嚴重的地方，直到背後又掛了一道彩後，原清輝轉頭，看到了他最不願意看見的一個人。

“大將軍？您又是為何？我並未打算傷害各位，只要各位隨我一起擁護香禾，憑您的功力安安分分的活上千百年不是問題，何苦來送死？”

原清輝知道這位將軍，這位將軍雖然當初在天宮的職位在他之下，但是他在人間的“知名度”卻是武神中最廣，千年前因為忠義而飛升的武將，人間過個節修個路都要順帶拜一拜他的，更重要的是，若非要說起來，上輩子的原清輝，還是跟這位老將軍有些因緣的。

曾經的原清輝，也是受過這位將軍的庇佑的，在他十歲那年，登高祭祖的時候，恰逢山崩，若不是老將軍顯靈，他們一家老小都會被埋在深山裏。

自那以後，雖然算不上虔誠，因為他們家族的氛圍就是：我得到什麽都是我應該得的。但是，就算是這樣氛圍的一家人，也逢年過節都會去拜拜老將軍。

他知道若真的要動手，天宮諸神都免不了最後走向沒落直至消亡的命運，可以說，就算原清輝將他們留下來了，他也是未來間接導致大家消亡的劊子手。

盡管如此，他也絕對不想對這個人親自下手，若真的親自動手，這可是無法回避，洗不凈的罪。

“吾為人時為國君戰死，為神時，自願為帝君萬死不辭！”

大將軍聲音洪亮，竟讓原清輝恍惚間想起當年山崩時，這人降下神跡救他的時刻。

一時還是心軟了。

若是沒有這個人，也就沒有後來的自己，自己也就沒有了見到香禾的機會。

但是此刻生死攸關的戰場，對敵人有一絲絲的憐憫和不舍，對自己都是足以致命的大忌。

戰場爆發出一聲振奮人心的歡呼聲。

與此相對應的，是大將軍插進原清輝身體的那把重劍。

但歡呼聲轉瞬即逝，與此相對應的，是大將軍緩緩落地的人頭，以及與原清輝那麽同步的，人群裏有人倏然落下的眼淚。

這位威名遠播的大將軍，加入戰鬥之後，只用一句話表示了他畢生極忠極義的追求，之後便再無任何一句廢話，加入戰場的時間也不長，卻給了原清輝目前為止最大的重創！

原清輝拔出大將軍插進自己身體裏的那柄重劍，“噔”的往地上一扔。

身體登時現出了好大的一個窟窿，血嘩啦嘩啦的從身體裏流出來。

一瞬間還有些頭暈，卻又很快強撐著穩住了身形。

順著扔出去的那柄劍，原清輝看了一眼倒在地上已經屍首分離的大將軍。

還是無法明白，一個明明已經被所有人都看出來是個昏君的王，一個已經完全沒有必要去守護的天宮，這個人為何還要如此拼命去守護，就為了那些虛無縹緲的所謂忠義？

因為無法理解，便會覺得這樣的堅持十分可笑。

人與人之間本就永遠都不可能互相理解，就像別人無法理解原清輝願意為了一個墮神走到今天這步一樣。

但是，思想稍微高階一點，有深度一點的人，往往就算無法理解對方的想法，卻至少也能體諒。

我也許無法理解你對某物的執著，但是我能體諒你的執著本身。

因為，我也有過。

也許因為這是一個曾經對自己有恩的存在，所以總會多出一些感觸，所以在這人溫熱的血纏繞上自己的手掌之後，心也會變得冰冷一些。

接下來，原清輝摒棄了所有不應該存在的多餘的情緒，只為讓自己在這場戰爭中爭取到多一份取勝的機會。

因為，他的對手們，一個個的，都變得更認真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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