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成了兩個妖群的王。

戰役中的強勢現身，讓獅虎兩族的妖怪都對他俯首稱臣。

而青也確實有這樣的能力，他實力強大，兩個族群的妖怪加起來都不是他的對手，而天生神體，心思通透的青，似乎具有天生的領導能力。

他帶領著大戰後的殘兵重整山河，將兩個族群融在了一起，因為大戰中損失了許多的妖怪，所以妖怪數量過剩導致的食物和生存空間不足的問題也得到了暫時的緩解。

在這之後，隨著世界的陰盛陽衰愈演愈烈，青也變得越來越強大，日益強大的青帶著眾妖繼續開拓疆土，吞並人類和周邊妖群的領土，比起嵐來，他似乎才更像一個天生的妖體，冷酷，殘忍，絲毫沒有了當初為神體時因為不舍搶人類食物滿心憐憫的神體模樣。

不知道這兩年他去了哪裏，經歷了些什麽，無法確定他是不是天宮派來的奸細，不知道能不能對他有所防範，但無可置疑的是，只是短短數年時間，整個東方世界的妖群，都融入了青的麾下。

曾經受萬妖排擠的神體，如今成了萬妖的領導者。

盡管諷刺，但萬妖卻很快接受了這個事實。

青是多麽合格的領導者，他控制著妖怪的數量，保持著妖怪與人類的界限，不讓妖怪與人類發生沖突，也沒有讓妖怪們餓死，千百年來，東方的妖怪第一次過上了如同人類一般安樂的日子。

生活在東方妖群裏的妖怪，各個見了嵐都如同見了他們的祖宗一樣，發自真心的叩拜。

似乎只有嵐討厭他。

在世界陰盛陽衰之際，在妖體比神體更強的時候，在嵐終於要等來他的機會的時候，青成了妖體，嵐成了弱小的神體。

嵐擡頭看著自己的手上的微弱聖光，那曾經是他最憧憬的東西。

盡管一直倔強的否認，並總是嘴硬著神體多沒有意思，做妖怪才自在，但是，還是無法欺騙自己啊，他曾經，也想做一個被天下都寵著的神體啊。

可是如今，他終於有了這樣的力量，聖潔，純凈，天地萬物都會寵著他，愛著他，可是，他卻沒有了承受這些力量的力氣了。

伴隨著“恩賜”降臨的，更多的還是痛苦。

從小作為一個妖體出生，從小受著全天下對妖體的惡念，從小便有著妖體的心性，桀驁乖張，習慣了肆意妄為心無大義，當最憧憬的東西突然降臨到他身上的時候，身心都已經沒有辦法承受這樣的“恩惠”了，他所能接受到的，只有這樣的“陽”的東西下隱藏的“惡”而已。

原本乖張跋扈張牙舞爪的嵐，因為承受了神體的“光輝偉岸”，卻沒有相應強大又柔軟的心靈去承受天地的恩賜，在神體帶來的“壓迫”下，他變得敏感，易怒，卻又脆弱。

仿佛一個壞寶寶，突然被丟進了聖人堆裏，無人教，無人告訴你怎麽去適應，帶給你的只會是無盡的壓力，他們只會逼著讓你學著溫柔，溫柔，沒有底的溫柔。

無助又脆弱，只能龜縮在殼裏，無聲的抗爭著，吶喊著。

我是壞孩子，我原本是壞孩子啊。

可是，世界聽不到。

“小嵐，我們這次攻陷了東方的一個富饒部落，他們那兒能長出這種汁多水足的水果，你快來嘗嘗！”

自當上兩個妖群的王以來，青一直在擴增領地，原先只是蝸居在東方一隅的小小妖群現在已然變成了東方最大的妖群。

不知道他離開的這兩年去了哪裏，做了什麽，每次小指針問他，他都只是回答：他去了人類那裏。

這種話問的多了，小指針自己都懶得懷疑了，好好好，權當你真的去了人類那裏，然後在人類那裏學了一身了不得的法術，不，甚至連法術都算不上，只不過是一種掠奪原來屬於我的力量和身體的手段而已！

曾經最想要保護的人，如今卻是最憎惡的人。

妖體變得強大的同時，神體的力量也一天一天弱了下去。

從前小指針花了好大的勁在妖群中爭取來的一些威望，隨著自己力量的一天天減弱而漸漸消失，好不容易得到的那一丁點存在感，隨著那個人過分耀眼的光芒，再次被掩蓋了。

我什麽都不要，什麽都不喜歡，你把我的東西還給我，然後再也不要出現在我的世界裏了，好不好？

青滿懷興致的端著一份葡萄，擺在小指針的面前，甚至還害怕小指針不會吃這種新興的水果，貼心的為他剝好了皮，遞到了他的嘴邊：“裏面有苦澀的硬仔，要吐出來的。”

青眼底流露出的期待的興奮，仿佛一個做了好事想向父母邀功的小孩一般，他看著小指針有氣無力的模樣，恨不得幫他把籽都挑出來了再遞到他嘴裏，就差幫他嚼一嚼了。

自哥哥回來以後，小指針已經很久沒有跟他如從前那般說過話了，每次見他，都是一臉看殺父仇人的眼神和臭到不能再臭的臉色。

而這樣的時間經歷的久了，小指針甚至連一個眼神也懶得再給他了，偏過頭就避開了他的投餵。

哥哥稍微有些洩氣，但依然是滿臉興奮的將葡萄繼續往小指針的嘴邊遞：“嘗嘗吧小嵐，你一定會喜歡的！”

小指針依舊偏頭，隨著力量的一天天變弱，有時候他覺得自己的身體甚至都不如一個凡人強壯了，無力的往椅邊倒，但是依然避不開哥哥。

終於避無可避，小指針轉頭叼住了哥哥遞過來的葡萄，就算隔得一手臂的距離，也依然能感覺到哥哥長舒的那一口氣，以及緩緩露出的欣慰笑臉，甚至都能猜出他接下來要猜出的話：“喜——”

但哥哥的話與他正要舒心露出的笑容，隨著小指針將那枚叼住的葡萄吐到他的臉上時，戛然而止。

看著哥哥臉上漸漸僵硬的神情，還有那可笑的從他臉上漸漸滑落的葡萄肉時，小指針竟然覺得心情變得無比的舒暢，原本沒什麽力氣的身體，突然變得精神煥發：“滾。”

看著那人漸漸僵硬後冷下去的臉，小指針的內心仿佛有一只壞事得逞後的小惡魔在歡呼，暢快無比。

哥哥周身的氣質都冷了下去，不同於剛剛的滿臉興奮，這樣緊皺著眉頭不做聲的哥哥，其實是有些嚇人的。若是他對外面的妖怪做出這般模樣，他們估計都要嚇死了。

但是小指針才不怕，他只怕還不夠讓這人更生氣。

但在片刻的冷臉之後，哥哥擦了擦臉上的葡萄肉，將那盤葡萄放下，淡淡的神色仿佛剛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吾先放在這裏，你等下想吃了再試試。”說著，哥哥就要起身離開，但走了兩步似乎又想到了什麽，轉身對小指針道，“小嵐，他們最近新弄來了一批上等布料和木材，吾給你的洞府重新收拾一下吧，還是說你住夠了，想要換一間？”

每一次，每一次，每一次這個人都像這個樣子，仿佛沒有臉色，仿佛根本不會生氣，永遠都裝著那副大度的樣子，仿佛將自己看的很重要，但是，如果真的在乎，就應該把屬於他的力量和身體還給他，而不是如同現在這般霸占著他最想要的東西來為他做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小指針沒好氣的厲聲吼道：“叫你滾聽到了嗎！老子什麽都不要！你滾就最好了！”

原本以為已經聽夠了小指針的大發雷霆，這個人已經不會再有一點點的不好受了，但是還是看到他的身形頓了頓，隨後，黯然的離開了：“那你好好休息，有什麽需要的再跟我說。”

晚了一步出去時回應他的不是小指針的暴躁聲響，而是桌上的一個茶壺，不偏不倚的砸中了哥哥的額角，明明反應那麽靈敏的人，也沒有躲，額角被撞出了血，也沒什麽反應，看了眼地上碎掉的茶壺，皺著眉頭出去了。

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從他回來開始，原本應該是最親的人，但是小指針卻一直這般對待他，說是仇人也許太過，但是這毫不客氣的態度，在外人眼裏，怕是真的會覺得他倆有仇。

小指針知道，哥哥欠他的，他們雙生一體，是命裏都會牽系在一起的，小指針就是想知道，他還能容忍自己到怎樣的程度！

憎惡著，卻知道自己是被愛著的。

原因為，這樣的日子會持續很久，他不把自己的身體還給自己，自己將永遠是現在這樣半死不活的模樣，跟他之間的關系也會始終這樣，不靠近，也不會再遠了。

“你給大王道歉！”

誰能想到，那幾個趁著青外出後來找自己麻煩的，會是從前第一批朝自己伸出橄欖枝，承認自己在妖群中地位的妖怪。

當他們的信仰換成了青之後，從前的自己，就不重要了，甚至，礙事了。

小指針被那些妖怪拖到了遠離洞穴的野外，在這裏，不管小指針遭遇了什麽都不會有人能夠發現的。

那些人一下一下打在小指針身上諸如腋下那些既痛又不好驗傷的地方，因為力量的流逝，身體的強度也大不如前，從前覺得不過是小傷的撞擊，一下就足夠讓他痛到直不起身來。

“告訴你，不要太得意了，大王捧著你也不過是因為你們從前的情分，你若是一直這樣不識時務，不用等我們收拾，總有一天大王會親手將你摔到地上！”

關於這一點，小指針自己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自嘲的微微擡頭望向那些曾經還那麽崇拜他，如今卻仿佛一個個恨不得生啖其肉的妖怪，從前的崇拜是真的，如今的厭惡也是真的，妖怪啊，可比人類要純粹多了，喜歡就是喜歡，討厭是發自內心的討厭。

我知道的啊，我知道，現在的我就是在一次次的試探他的底線，等到他徹底的生氣了，等到他徹底的放棄我了，那麽......是不是死了會比現在如被豢養的豬狗般更好些？

只是還不想死，小時候多苦啊，吃的沒有喝的沒有，餓到絕望的時候都想著要活下去，現在不過是遇到了一點挫折而已，怎麽舍得死，他還沒有要回他的東西啊！

“你們倒是可以看看，你們大王舍不舍得殺老子？”

至少從目前的情況來看，他還遠沒有觸及青的底線，他從前見過青真正生氣時的樣子，當初在人間的時候，小指針跟著混的那幾個小團夥，還有端掉他們小團夥的那些大勢力，最後的死相有多難看，他可記得很清楚，當時就連他這個妖怪都不敢做的那麽兇殘，青作為一個神體，可要比他狠心多了，還遠得很，他還有放肆的餘地。

盡管已經被打的動彈不得，但是小指針的天生傲骨卻從來不會因此而折，他慢慢的扶著墻站起來，斜眼睥睨著那些妖怪：“倒是你們，老子若是一句話將你們的所作所為告發給他，你看你們還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

只不過，小指針很清楚的，這些妖怪並不怕小指針的告發。

在這荒山野嶺的，就算他們殺了自己，也很難查到他們身上，完全可以說是小指針自己貪玩跑遠了，然後被不知道哪裏來的野妖甚至是天宮的人殺了，而就算小指針假意答應後回到了青的身邊，就算小指針告發了他們幾個，整個妖群，還有無窮無盡的妖怪會前赴後繼的踏上他們的征程，繼續對小指針動手，而下一次，他們將考慮的機會都不再給小指針。

“哼？你倒是可以試試，整個妖群都是看你不慣的妖怪，就算你將我們告發了又如何，大王無法將所有的妖怪全部除掉吧？你現在這副樣子，只要大王不在你身邊，隨隨便便一只小妖就能要了你的性命。”

不知不覺間，小指針似乎沒能觸到青的底線，倒是觸到了整個妖群的底線了。

這場劫似乎是躲不掉了，但是現在，小指針還不想死，還不想死在這些妖怪的手裏，他還沒有完成自己的夙願，還沒有，被人期待過，所以，絕對不會倒在這裏！

使出了所有的力氣推開包圍他的幾個妖怪，拼了命的想要逃。

“別做夢了，我才不會向那個強盜道歉！”

但與此同時迎面而來的，是妖怪們的反撲，一下的工夫他們就將全力逃跑的小指針踩在了腳下：“別做夢了，就憑你還想逃？我們已經給過你機會了，既然你不要，那就乖乖受死吧！”

“別做夢了，就憑你們，還想傷他？”

明明是最厭煩的人的聲音，但此刻卻像是救星的聲音。

這裏是荒涼的偏僻野外，若非有人帶路，沒人能找到這裏的，可他偏偏就是能。

因為，他們二人是這天下間最最親密的雙子星。

天生的雙生一體，他們之間有著常人看不見的特殊牽引之力，能讓青在發現嵐不見了之後，即使看不見他，也能立刻追尋到他的行蹤。

那個人似乎是巡視回來之後就匆匆趕過來的，已經很久沒有在實力強悍的這人身上看到汗珠了，只是趕路而已，還不至於讓現在的這人身上出汗。

荒涼的野外突然風起雲湧，就連小指針背後倚靠著的山都幾乎要被吹走，狂風裹挾著沙塵與泥土，仿佛末日到來時的征兆，讓人無法睜眼，無法呼吸，只能坐以待斃的等著審判到來的那一刻。

不發一言，不浪費一個眼神，等到小指針能夠睜眼的時候，圍住他的那幾個妖怪已經被狂風撕爛了。

只剩下兩個一直跟在青身邊的心腹，即有實力，又忠心耿耿，不好廢掉。

此刻的他們，一個惶恐的跪在地上，渾身發抖，不發一言。另一個，倒是有些骨氣，直立著身子，盯著青義正嚴辭的道：“大王，您不能再繼續這樣下去了，他就是個禍害，折辱您就是折辱了整個妖群，若不重重處罰，未來誰還會將您，將妖群放在眼裏？”

青將連站立都難的嵐摟進懷裏，抱起他，轉身略過那兩名妖怪，風輕雲淡的道：“東方已經容不下你們了，念在你們往日的功績，我可以給你們一天的時間逃出我的地盤，這之後，見到就是敵人。”

那個站著的妖怪驚恐的擡頭，上前一步想要抓住青：“大王——”

“謝大王恩典！”那個跪在地上的妖怪倒是很識時務，叩謝過後一把抓住了站著的同伴，要帶他離開。

但是那個站著的似乎很是倔強，不肯接受這樣的結果，明明他們是為妖群著想，為大王著想，明明平日裏那般大公無私，事事梳理的清清楚楚的大王，為何在此事上如此糊塗？這是大忌，是會害了整個妖群的啊！

“大王！小臣就算是拼了這條命都要向您勸戒，您弟弟是個禍害，是整個妖群的禍患啊——”

鮮血噴湧，將那妖怪剩餘的還沒有說出來的話全部封死了。

剩餘的那個妖怪在片刻的怔楞後顫抖著在三叩首後飛也似的逃走了，從這裏離開東方妖群，若是不爭分奪秒的日夜兼程，可是很困難的。

小指針雖說沒了力氣，但是腦子還是清醒的，當那個妖怪吐出那句話的時候，他的心裏狠狠的咯噔了一下。

怎麽活著活著，他不僅沒有成為大家的期待，還成了禍害了呢？

自此以後，就算再有膽有權勢的妖怪，也不敢再打小指針的主意了。

也許是終於安靜了下來。繼續從前安靜中時不時又十分鬧騰的生活。

但是這樣的安靜也並不是小指針想要的安靜。

小指針啊，作為一只妖體出生的時候，就從不是一只安靜的妖怪。

我還是好不甘心啊。

很久很久後，小指針終於等來了自己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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