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孩子未來叫什麽名字呢？”

還在娘親肚子裏的時候，聽到爹娘在討論。

“聽說隔壁家書生的孩子起名叫子嵐，聽起來就很有水平，咱仿著給咱兒子起一個唄。”

是爹親的聲音。

“討厭，你怎麽就知道一定是兒子？”娘親嗔笑了一會，道：“紫嵐？那咱兒子就叫青嵐吧，怎麽樣，不像咱們的名字一樣，五大三粗的吧？”爹親的聲音頓了頓，似乎也沒有意識到有哪裏不對，登時哈哈笑開了花，道：“好好好，這個名字好，青嵐，小青嵐，爹娘的小青嵐，可要長成不輸給隔壁書生孩子的人才啊，地裏這些年收成不錯，你要是想念書，爹也是供得起的，要是跟著爹爹一起種地，也肯定不會讓你把地種荒了。”

貧窮的人家。

還未出生的小指針，這樣想著。

伸腳踹了踹在他旁邊睡的一臉安詳的哥哥，蹬的娘親嗷嗷直叫後，才舍得睡去。

快點出生吧。

盡管嫌棄，盡管知道出生以後可能會很辛苦，但小指針卻懷揣著幸福的笑陷入了夢鄉。

一定會比如今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幸福的吧？

一定會比如今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幸福的吧——

“這是什麽怪物！”

伴隨著接生的婆婆發出的一聲驚恐的大叫，先後出生的兄弟二人同時發出尖利的哭喊聲，門外焦急等待的爹親也沖了進來。

小指針鮮血模糊的身上才剛被擦幹凈，他趴在床沿上，擡頭，看到了那個不同於自己想象的，一個兇悍且處於驚怒邊緣的男人。

當他看到他們兄弟二人後，下一刻，便二話不說的順起床邊的一塊紅布，將兩兄弟裹了起來，伸手遞給了接生婆一串原本打算答謝她，此刻卻打算用來給她封口的銅錢，隨後便抱著兩兄弟，上了屋後的深山。

小指針到現在都記得，那個男人將他們兄弟二人扔到地上，轉身離開時那狠心決絕的眼神。

仿佛曾經滿懷期待的等著他們出生的不是他，仿佛只是扔掉了一個什麽棘手的怪物。

從出生開始，就天地不容的人生。

也許唯一真正被世界有所期待的時候，便是他們還在娘親肚子裏的時候。

當父親轉身離開後，他們並未因為無人照看而死去。

他是不被人期待的妖體，身上皆是人們恐懼的妖氣，但他哥哥，那個渾身都是聖潔之光的人，是世界的寵兒，就算沒了爹娘，也依然被全世界溫柔的呵護著。

當爹親下山後，四周一直在觀望的飛禽走獸便悄然到了兄弟倆的身邊。

有一只母豹子出現，用她的奶水哺乳哥哥，直到兄弟倆下山前，這只母豹都扮演著他們兩兄弟“母親”的身份。

盡管，她只給哥哥哺乳。

很長很長的一段時間，小指針都是依附著哥哥長大的。

母豹只給哥哥餵奶，哥哥便將奶含到嘴裏再餵給弟弟。

母豹想要將哥哥帶回洞穴養著，甚至將包著兩兄弟的那塊布都撕了，但是哥哥依然緊緊的抱著弟弟，不肯放下他唯一的弟弟。

那時候，似乎是非常屈辱的時候。

不想要哥哥的施舍，不想要哥哥的多管閑事，甚至好幾次都想著，自己要是沒有出生就好了，但是，當肚子餓到不行的時候，當哥哥將甘甜的乳汁餵給自己的時候，當肚子被填滿的時候，卻又十分該死的仍然想活下去。

人啊，就是這麽卑鄙的動物，對於生存這件事，他們總是意外的堅韌。

盡管後來有被人當作妖甚至是當做神，但是，曾經的兄弟二人，是作為滿懷期待的人類出生的。

等到兄弟倆長到六七歲的時候，他們下山了。

母豹子老了，照顧不了他們了，而那座山，已經容不下他們了。

不是說沒了母豹子他們就不能活，只要哥哥在，山裏的萬獸飛鳥都供他們驅策，只是，他們已經長大了，不能再留在深山裏了。

小指針身上的妖氣越發濃烈了。

對於那些兇悍的野獸倒還好，對於那些普通的弱獸來講，這簡直就是奪命的災難，如果再不離開，他甚至會害死他的“乳母”。

兩個被世界拋棄的孤零零的小人兒去了人間。

從一出生，就不被人類的世界所容納，就算去了人間，他們又能過的好到哪裏去？

因為額頭的八卦印記，一下山就被人當作了妖怪，他們四處躲藏，卻又無法離開人類而生活，從懵懵懂懂的六七歲，跌跌撞撞的到十六七歲，兩個小娃兒受盡了人間的苦楚，卻也漸漸的摸索出了一條他們能勉強生存的路。

哥哥得天眷顧的特殊能力，讓他們從一開始的被人排斥，到後來的漸漸在人群中找到了一絲絲存在的位置。

但是，只是哥哥的存在位置而已。

自出生後，小指針就是不被人期待的存在。

某一天，他終於在人群中找到了能夠期待他的存在。

那是一個城鎮的幾個“惡人”，反正在普通的百姓看來，是幾個游手好閑無所事事的小混混，專門做些欺壓平頭百姓的骯臟事。

但是在小指針看來，他們卻是唯一肯接納自己的“大好人”，比那些自稱好人卻連一塊立錐之地都不肯給自己的偽善人好太多了。

小指針跟著他們，從一塊小小的城鎮，到大大的城鎮，從一開始小小的影響力，到後來，甚至有了超越哥哥的錯覺。

小指針的少年時期，性格的完全養成，都是在那個小團夥裏，那時候的小指針，開始脫離了哥哥的掌控，慢慢的釋放了自己妖體的天性，找到了自己真正想做的事。

過分張揚，又沒有強大的後臺，總有一天會被各方勢力盯上，直到某一次，碰到了釘子，整個小團夥都被端掉。

借著妖的力量，小指針逃走了。

那是一次狼狽的逃離，也是重生。

小指針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

“我們去做妖怪吧。”

我們去做妖怪吧，去做瀟灑肆意，張牙舞爪的妖怪吧。

“......好啊。”原本以為作為神體，在人間過的還算不錯的哥哥不會願意答應自己的“胡鬧”卻沒想到，哥哥會答應，那感覺，甚至是睽違已久。

他是知道的，哥哥不像他，哥哥一直都是有退路的，他不像自己，生來就是被世界拋棄的妖怪，哥哥是神體，只要他想，哪裏都是他的去處，做人會被人類供奉，做神天上的神明也會歡迎他，因為哥哥是天生神，真要算來，地位甚至比那些後天修煉而飛升的神仙還要尊貴。

可是他沒有。

我們去做妖怪吧。

他陪著自己一起去做了妖怪。

兄弟倆站在下山的岔路口，腳下一邊是繁華的人世間，另一邊，是蕭條寂靜的浮屍路。

兩只小小的人影在廣闊的天地間渺小的仿佛兩只螞蟻，一點雨滴就能將他們澆壞，若是來一陣疾風，更是直接就能將他們吹跑。

天地所不容的兩個小人兒，踏上了他們選擇的新天地。

“做妖怪一定很好玩吧？聽說妖怪都是隨便抓人來吃的，你說我們要是餓了，正好抓到了咱們爹娘，咱們要吃了他們嗎？”

“我希望我們永遠不要再見到他們了。”

我希望我們永遠不要再見到他們了。

自此以後，我們與人間，一刀兩斷。

小指針擡起頭，小小的少年背起手，仰頭望著頭頂，哼哼的向前：“哼，我倒是很好奇，他們要是看到成為了大妖怪的我們，會是何種姿態。”

他們會不會，有一點點的後悔？

那個時候的小指針，年紀尚幼，腦子裏還會有這種帶著些許天真的期待，而以後，再也不會有了。

只是關於那個問題的答案，他們永遠都沒有機會知道了。

做人難，做妖也並不會輕松。

原本以為天生妖體的自己就只適合做妖怪，只不過，並不是你是他們的同類，他們就會善待你的，人與人之間都還有壓迫和鬥爭呢，作為整個世界的最底層，被壓迫的最狠的妖怪一族，他們族群之間的鬥爭更嚴重。

不歡迎來路不明的新妖怪，因為曾經有過神仙化身為妖怪混入妖怪的族群最後端掉了整個族群的事，更何況，他的身邊還有一個痕跡可疑，身上毫無妖氣的同伴。

頭一次的，似乎哥哥成了小指針的累贅。

除了出生時的那次，似乎從來都被人捧在手心，從來沒有經歷過被別人嫌棄這樣的事情，那一次，小指針頭一次看到哥哥臉上的神情有些崩裂，也是頭一次，有了自己終於能夠出人頭地的膨脹的滿足感。

終於輪到他來保護這個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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