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人們早早的起來，辛勤的勞作，等到日落才舍得回去休息，他們一整天，一整季，一整年的勞作換來的只不過是將將能夠管飽的食物，而在這些以外的其他支出，村子的建設，國家的建設，未來的投資，全部都壓的他們喘不過氣來。

是他們付出的不夠多嗎？是他們還不夠辛苦嗎？是他們還舍不得犧牲嗎？

也許生在苦難中的人們根本沒有餘暇去想這樣的問題。

單單是只能讓他們填飽肚子的勞動就已經耗盡了他們的力氣，每天早上叫醒他們的是對未來一天食物的擔憂，每天倒頭躺在床上的時候已經累到沒有時間去想任何多餘的事，只想倒頭就陷入短暫的昏睡。

肚子都沒有填飽，哪裏來的時間去想那些閑事。未來嗎？他們也有想過未來，未來能夠養的起幾個小孩，能不能給小孩攢上一點家底，未來家裏的房頂又要修了，不知能不能早點攢夠銀錢。

除此之外的未來呢，你們有沒有想過，這樣的生存方式以外的未來呢？

不要說想，連這樣的念頭，都不會有人有。

災害來了就向神祈求，豐年來了就向神還願，他們能得到的都是神賜給他們的，若是不敬，可能連最少的都得不到。

昨日這裏有人發現了妖怪，他們向神祈求了，神很快就下來給他們全部收拾了。

看到了嗎，這就是他們的生存方式的正確性，只要誠心向神祈求，什麽都會有，什麽災害都會被收拾掉的。

就這樣活下去，不知道什麽是好的，但知道什麽是壞的，什麽，妖怪的性命？瘋了嗎？那可是想要搶他們寶貴糧食，還混進了人群裏想要對大家不利的妖怪，有什麽值得同情的，反而神明大人為大家清除了禍患，他值得大家的信仰。

一團灰而已，真是不明白了，怎麽會有專門來這裏祭拜幾團灰，這些人該不會也是妖怪的同類吧？要不要再求求神仙，看看這些人是不是也——

附近有幾個不明真相的人類一直隔得遠遠的在偷看，但是香禾仍舊跪在地上，不發一言。

看得到他臉上的悲痛，但是很奇怪，那雙純粹的眼睛裏沒有看到香禾的眼淚，只有無盡的憤恨。

明明從前是個那麽能哭的人。

在某一刻，原清輝突然發現，除去從前的那次“心機”的假哭，香禾似乎只因為那人的事而哭過。

盡管一次次的騙自己不要去想，但是這個念頭仍是一次次的冒出來，讓他頭疼欲裂，此時的原清輝，臉色比香禾的還要難看。

離開那裏很久了，香禾仍舊是不發一言，一直木木的窩在角落裏，「這裏要有一個環境描寫，至於什麽環境看後面怎麽寫」。原清輝瞅著繼續這樣下去香禾怕是要憋壞，畢竟從前的他有什麽脾氣就直接發出來了，從來沒有忍過，但是現在，他的樣子讓原清輝慎得慌，深怕他憋著憋著把自己的身子給憋壞了。

“香禾，你也別太難過了，誰也沒有想到會這樣的。”原清輝試探著小聲寬慰起香禾，但他知道這樣的勸慰沒有任何用，他只是希望香禾能發洩一下，別一直這樣憋著了，對身體不好。

“不......”香禾小聲的回應了原清輝，或者，他是在回應他自己，香禾伸出自己的雙手，那雙秀氣白凈的手正在打顫，他望著他自己的手，聲音也跟著顫抖了起來，“我知道的，我知道會這樣的，但是我還是逼他們去走了這條路，是我害死了他們......”

聽到了香禾顫抖著的聲音裏的無盡的懊悔與自責，原清輝走了過去，抱住了香禾：“不是的，不是的，你有好好的幫他們努力的融入人類，你給他們的就是最好的路，只是他們還不夠謹慎才會被人類抓住了把柄，只是天宮的神仙不給他們留活路才會這樣，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香禾推開了原清輝，看的出來，他根本沒有聽進去原清輝剛剛說的話，香禾的眼神空空的，是一眼能夠望到底的絕望，仿佛終於放棄了什麽東西似的，頹然的坐到了地上：“那是他養大的妖怪啊，他們曾經明明那麽親......”

香禾伸手抱住了他自己的腦袋，小小的一張臉全部都埋進了腿間，坐在地上窩成了一團，不讓人靠近，不讓人窺探。

盡管就在他的身邊，可原還是不能靠近這個人的心分毫。

原清輝立在原地，就看著香禾像個被拋棄的小孩一樣坐在地上，以極盡防禦的姿態抱緊了自己。

“不要再對他有所期待了。”

這是原清輝醞釀了許久的，深知自己完全沒有資格，卻不得不此時說出的話。

“還是要去巫啟國嗎？”收了收心，香禾又回到了他們現前暫時居住的地方，翻出了那份世界地圖。

香禾臉色沈靜，不肯說話。

一瞬間，看著香禾的背影，原清輝竟然有了一股看到寶座上的那人的錯覺。晃了晃神，那錯覺便消失了。也是，怎麽能將香禾與那人相比，那人一直以來都在做些什麽事，而香禾一直以來都在做些什麽事，盡管是此刻一言不發，面色沈重的香禾，也是那人遠遠不能比的，就算再生氣，再憤怒，看起來再不可靠近，香禾的身上永遠都有一股親和感，讓人止不住的想要靠近，想要......擁抱。

已經是能夠找到的最新的地圖了，可是上頭還是沒有巫啟國的蹤影。

試著翻了好幾個類似的同音的國家的名字，但是都沒有太過貼近的，久久找不到那個國家的下落，原本陰沈著一張臉的香禾表情更加暴躁了，原清輝看的出來，他已經處於氣憤爆炸的邊緣了。

若是從前，他可能還會想想辦法去勸勸他，哄哄他，但是現在不行，現在的他，更希望香禾能狠狠的發洩一場，就算是生氣也好，怎樣都好，他都能承受。

回來之後就一直憋著的香禾實在是太讓人心疼了，明明看起來不像有什麽大事，但是在原清輝的心裏，香禾的內心正在經歷著一場場地動山搖的海嘯似的，非常難熬，非常痛苦。

這樣的情緒如果不早早的發洩出來，一直憋著真的會很傷身體的。

原清輝以前是一個很能忍的人，就像他爹和他爺爺似的，什麽情緒都能臉上笑嘻嘻的隱藏起來，年輕的時候倒是沒什麽事，後來，他看到他爹和他爺爺上了年紀之後就總是時不時的肝火出問題了。

他倒是可以忍，但是香禾，他不希望香禾一直忍耐著，他就該像在天宮時的那樣，什麽都忍不得，什麽都不害怕。

把這個世界一百零九個國家的名字都念了一遍，甚至還用各種他會的特別的方言念了一遍，但最後都沒有找到那個小孩說的那個國家的名字，連同音的都沒有。

如此多遍後，原清輝察覺到香禾終於乏了，忍不住了。

終於要發洩出來了嗎？原清輝這樣想著。

可是香禾最後只是將他手裏的那幾份地圖統統甩到了地上，接著，仿佛一具失去了靈氣的娃娃似的，癱軟在了椅子上，無神的望著頭頂。

頭頂是他望不穿的房頂，房頂之外是遼闊的天空，而天空之上，是住著那個至高無上之人的天宮。

香禾乏力的伸手，用手背搭住了自己的眼睛，仿佛坐在椅子上睡著了似的，安靜的一動不動。

原清輝仿佛察覺到了什麽，轉身走出了門外。

香禾啊，開始經事，開始學會忍耐了。

沒有辦法逼香禾發洩出來的，原清輝轉身走出了房外，這次下來後第一次離香禾這麽遠。

原清輝出去了很久，等到他微微的喘著氣駕著雲趕回香禾的身邊的時候，香禾還伏在案前鉆研那幾幅地圖，而且他的面前也多了更多版本的地圖。

原清輝擦了擦臉上止不住滲出的汗，微微立定，逆著光，對香禾笑道：“香禾，我找到這個國家了。”

半天之內，原清輝駕著祥雲以最快的速度探訪了附近一堆的地仙，他們一個指向另一個，另一個再指向第三個，每一個都說不知道這個國家的消息，記不清打探到的第幾個地仙，終於找到了那位管轄的範圍挺大的，在他拜訪的幾個底線裏，也是本事最大的一個，他說，他似乎聽說個這個國家。

一邊腳步不停的探索著巫啟國的蹤影，內心還時時害怕著離香禾遠了回去他就不在了，就好像一個出征在外卻時時擔心著後方的糧草會隨時被人燒掉的士兵，仗都打的提心吊膽不踏實，身心都是煎熬。

終於打探到了那消息，仿佛終於打了一場勝仗，一場仗打下來，人是沒死沒傷，心卻像是在地獄裏渡了個劫。

等到得勝歸來看到後方的糧草沒事，看到有佳人還在原地等著自己凱旋的時候，只覺得剛才的苦累都不叫回事，只想好好跟他分享這勝利的喜悅。

但剛剛戰場上的苦累是不可能告訴佳人的，他不需要知道那些，只要好好的與自己分享這勝利的果實就好。

原清輝理了理衣服，讓自己看起來更從容些，淡笑著推開門，向香禾宣布著他打探來的消息。

原來世界上還有第一百一十個國家。

或者說，曾經的不存在於地圖上的第一百零九個國家。

不知何故，巫啟國這個國家，說大也不大，說小也不小，但是從有記載以來，他就不存在於人神妖所認知的地圖上。

而那個告訴原清輝這個消息的，那個正好處於非人非妖非真仙狀態裏的大地仙，碰巧是一個活了很多年，對世間之事知之甚多的百科全書，他雖然永遠固守一方哪都沒去過，但是他知道許多時間新奇之事，路過他那片土地的來來往往的人神妖都會跟他講來自別的土地的新奇之事。

而巫啟國，這個不在記載之內的國家，本身就是一個新奇之事。

要知道，只要有人存在的地方，最後都會是神與妖的必爭之地，若是妖勝了，那麽那片土地最後會淪為妖的俘虜，整片土地的人民都會信仰“妖神”，但若是神勝了，最後的結局自然是將他們劃為神的地圖裏，就如同曾經的那一百零九個國家那樣。

妖怪永遠都鬥不過神的。

是否因為那片土地的人民信仰的是妖，所以神的地圖上才找不到他們的蹤影，關於這一點，地仙也不知道。

想起來那小少年說過的不再相信他們神仙了，原清輝覺得這話很值得揣摩，也許，這是一片比他們想象的都要危險的土地。

但同時，也會是一片凈是榮譽值得香禾一去的國度。

——沒有被天宮收納的國度，多大的一塊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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