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了山下的洞穴，香禾仍舊望著自己的手發呆，原清輝問道：“怎麽了？很疼啊？”

香禾緩緩地搖了搖頭，呆呆的道：“好像心更疼。”

原清輝心中一滯，但他知道香禾的毛病，既然看到了，他就沒法不在意，不過眼前，有他更應該在意的事。

他們回來的時候，小鹿精竟然已經在招供了。

原清輝震驚的望著小金娃和指針妖已經整理出來的那一摞紙，又轉頭望向那似乎完全沒有註意到兩人已經回來，仍舊滔滔不絕的在交代著的小鹿精。

心裏不禁開始懷疑起了這鹿妖交代的東西的真實性。

但香禾似乎並沒有考慮這些，他當下走到小鹿的跟前，拿起了那供文的其中一張看了起來。

主要就是後頭山脈裏面的地圖，黑風怪的洞穴在那裏面，但是那裏面的地形太過覆雜，平常人進去了也不可能找到黑風怪，但若是有熟人帶路，就會完全不一樣了。

當香禾走過去後，小鹿精終於發現了香禾的存在，當下就跪到了地上，一雙銅鈴大的水汪汪的眼睛望著香禾，祈求道：“神仙，我全部都告訴你，只要我知道的全部都告訴你，只求你不要殺我們大王好不好？他也是被逼無奈，天不給人飯吃，也不給妖飯吃，要是沒有大王，我們這些小妖怪早就要餓死了，你可以把大王趕回深山，但求你不要殺他好不好？我用這些情報來換大王一條命好不好？求你了神仙！”

說完，小鹿精在地上重重的給香禾磕起了響頭，咚咚咚的聲音讓雪日裏安靜的洞穴都為之一顫。

香禾蹲到了地上，用手攬住了小鹿精繼續磕下去的頭。

只是幾下的工夫，小鹿精的額頭就已經磕出了血，他淚眼婆娑的在香禾手的指示下擡頭，望向香禾：“我知道你們的難處，若不是真的毫無餘地，仙人不會不講道理。”

聽到了香禾的承諾，小鹿精當即驚喜的笑道：“真的嗎神仙？你可是神仙，不可以騙我的！”

原清輝的心裏笑了笑，也許誰都可能會騙他，就連天宮的神仙也說謊，可是就唯獨你面前的這個人，這個已經不是神仙的人，他不會騙人。

可要說起來，這只妖怪的話就沒有那麽可信了。

他的大王真的如他所說是那般人物？他所交代的東西就真的不是騙他們的？一只出身卑劣的妖怪而已，他的話能有幾分可信度？在原清輝看來，這裏頭還有商榷的餘地。

但香禾已經答應了那只小鹿精。

腦筋轉的飛快，但是原清輝仍然站在香禾的身後什麽都沒有說。

已經開始盤算起了完整的助香禾一臂之力的方法，就算那小妖精可能加害他們又如何，區區一只凡間小妖而已，他不至於這等妖怪的手裏都護不住香禾。

他想要什麽，他都會陪他盡力一試，並全力助他得到。

小鹿精交代的細則裏，原清輝大致了解了他們此行要對付的黑風怪那邊是個什麽情況。

因為黑風怪切實是由風化成的妖怪，所以極其難捕捉，香禾它們來這個小半個月了，也一直只能聽著那妖怪橫行的消息幹著急，始終無法抓住他。

同時，這妖怪的老巢在後來的山脈裏，整座山脈裏頭被他們挖了很多的洞穴和隧道，盤根錯節連綿交錯，非常難進入，更惶提去那裏面抓人。

也不是沒有趁著黑風怪出來活動的時候抓過他，但是這樣的機會很難得，最近知道這兒有仙人來了之後，已經很少聽到他們出來活動的消息了，但是香禾又不可能一直在這裏等著他出來，香禾也還有別的事要做，他的時間比那枉活千年的妖怪更寶貴，所以只能主動進山追擊。

因此他們抓住小鹿精之後首先問的就是後頭山脈裏隧道的地圖，。

後方山脈的地圖確實覆雜，他們在山脈裏面挖出的隧道密密麻麻幾乎要將山體都要挖穿了，而小鹿精以示誠意記出的部分地圖並不完全，那樣覆雜的環境，就算是在裏頭生活了百年的人也不一定能完全記下來全部的地圖，但是，只要能夠進去，回到記憶裏熟悉的地方，他就知道該怎麽走了。

原清輝細細鉆研了一下那份地圖，證實這至少看上去是一份真的地圖，因為有些隧道出現在山脈裏，可能會觸及山脈的龍脈，時運這種事另說，現實一點的弄不好可能會造成山脈的下沈和塌毀，原清輝仔仔細細的確認了一下小鹿精畫出來的隧道圖，證實他切實避開了那些地方，暫時看不到作假之處。

但是原清輝仍是不信任那妖怪：“若是我們找到了你們大王，看到了不該出現的東西，我們可能會殺了他的，你這樣引我們進去，可是在謀你大王的命。”

其實原清輝才不擔心黑風怪怎麽樣，他話裏隱藏的意識是：你口口聲聲說著要我們放你大王一命，結果卻是引狼入室，這其中莫不是有什麽歹計想要害他們？

當然，他也不指望能從這小鹿精的嘴裏問出點什麽，他這話其實主要是說給香禾聽的，笨蛋呀，不要別人說什麽你都信了，腦子好好的拐拐彎，多轉轉好不好？

小鹿精回答道：“因為這是我們最後最好的選擇了。”

小鹿精擡頭，此時的他眼裏沒有了一點剛見面時怯生生的樣子，“不帶你們進去，你們怕是會把我們整座山都轟平，山裏還有我們弱小的同伴，他們也想活著，帶你們進去，大王會有一絲生的希望，也能保全大家。”

“那你幹嘛不直接把你家大王叫出來投降啊？要我們進去多麻煩。”小指針你這個問題就問的很有靈性了！原清輝望了一眼無時無刻不是在吃東西就是在做吃的的指針妖，登時覺得他此刻把一個果子咬的唾沫橫飛的樣子都是可愛無比。

小鹿精低垂下了眸子，沈默了片刻後，道：“如果大王肯投降的話，他就不是我們大王了......”

小鹿精的神情哀傷，但是原清輝也大概明白了些什麽，凡間這些屁大點本事的小妖怪們，心氣倒是恨不得比天還高，一個個的把那點顏面看的比什麽都重要，說好聽點叫義海豪情，說難聽點，那就是群二楞子。

小鹿精又擡頭著急的望著他們道：“但是你相信我，我們大王真的是個好妖，他做那些事也是迫不得已，我們都是被逼沒有活路了，才來投奔大王的，大王不計較我們的出身，不計較我們弱不弱，只要來投奔他的都有一口飯吃，我們不用再受別人欺負，不用整天東躲西藏的，要不是你們來了，我們現在連哨兵都沒有。”

......怎麽聽起來還像是我們的錯了？據香禾所說，這些妖怪總是搶劫山下百姓，人們一年的收成都沒有了，山腳下餓死了很多人，這......搶別人的東西的他們居然挺心安理得的。

“可是再怎麽說你們搶山下的百姓的食物都是不對的，這樣下去肯定是不行的，你們不能一直過強盜的日子。”

小鹿精惶恐的抓住香禾的腳道：“沒關系的，等你勸回我們大王，我能帶大王回山裏，那裏有很多的食物，現在的大王聽不見去別人的勸，只要你將大王勸回來，我們會老老實實的過日子，不會再搶山下人類的食物了！”

香禾抓住那小鹿精的手，將他扶起來，道：“我知道你很重視你們大王，如果真的如你所說，我會想辦法處理好你們與山下的人類之間的關系，你們和人類一樣，都該有個家。”

原清輝笑瞇瞇的望著香禾，這樣溫柔的對眾生一律平等的香禾，就是他心裏的那個神農星官。

小鹿精的眼睛裏仍舊閃著光，他顫顫巍巍的站起來，眼淚登時就湧了出來。

香禾微微笑著為那小鹿精擦掉眼淚：“你多大啦，怎麽還這麽愛哭？”

笨蛋，還好意思說別人？先前也不知道是誰在自己面前哭得要死要活的，不過，昨天的那次倒是......讓原清輝止不住的揚起了嘴角。

“馬上就三百歲了。”小鹿精的聲音裏帶著一些哭腔，聽起來軟乎乎的。

香禾笑著摸了摸小鹿精的頭，道：“才三百歲就化妖了，你很厲害啊。”

“？”原清輝內心登時咆哮了起來，當時我說我百年飛升，你對我可不是這個態度？為什麽要針對我？那時候你還不認識我吧！

小鹿精破涕為笑，鼻涕都要吃到嘴裏去了：“沒有沒有，我們家族裏還有兩百年就化妖的哥哥，他最厲害了。”

香禾仍舊握著那小鹿精的手，在其上輕撫著：“你們家的人都這麽厲害的呀？”

原清輝越來越看不下去了，請你吹別人的時候不要閉眼吹，尤其是我這個百年飛升還被你嘲笑過太慢的人在你的面前的時候，最重要的是你手能不能不放在那妖怪手上了，我看著紮眼。

“嗯，我二哥化妖最快，我大哥跑的最快，我小妹的皮毛最好看。”說著說著，小鹿精也越來越活躍了，香禾的手還搭在小鹿精的手背上，原清輝的眼神越來越暗沈了。

“這麽說你是老三了？”

“嗯！三郎樣樣都不如他們。”說著，小鹿精嘿嘿的伸手摸了摸後腦勺。

香禾搖了搖頭笑道：“哪裏來的樣樣都不如呢，每個人身上都有自己的優點的，像我當初就是樣樣都不如我哥哥，但我比他運氣好，成了仙，你也是個被天眷顧的孩子，要好好愛惜自己才行。”

說完，原清輝和小鹿精都震驚的望向了香禾。

原清輝一直都覺得，香禾離了天宮，沒有了那層光環後，其實有點蠢蠢的，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當初他拿出自己被所有人詬病的法器的時候，他竟然連那是什麽都不知道，感覺這世上正常人該知道的事，他全都不知道。

但是，在某些人一般人比較遲鈍的地方，他卻意外的敏銳。

原清輝自詡他已經算是十分的會察言觀色了，但是有些時候，竟然都不如香禾那般敏銳。

他是如何察覺到小鹿精所說的那幾個家人都是不在了的？

語氣？但小鹿精提起他們的時候明明很開心。神態？完全沒有看出來小鹿精神態的變化。字裏行間小鹿精有透露這些消息嗎？至少常年混跡官場的原清輝都沒有感知到這樣的信息。

但隨即想想也是，若是還在，就不會剩他一個老三跟在別的妖怪後頭討生活了。

不僅如此，在最後知曉了這些消息後，香禾也從未將這些消息說出來刺及小鹿精的痛處，只是非常巧妙又真摯的勸小鹿精要珍惜生命，如果不是香禾最後勸小鹿精的那一句話，原清輝怕是都無法感知到那樣的消息。

但原清輝更在意的還有一件事：香禾的過往。

從來都很好奇，但是從來都沒有機會探聽到，過去的香禾，在成仙前的香禾，在遇到他師兄之前的香禾，在走上修仙之路前的香禾，他有著怎樣的過往，怎樣的身世，這全部都讓原清輝無比的好奇，香禾就是這樣一個讓他只不住想要窺探的寶藏。

他有哥哥，他曾經有個哥哥。

只是目前的原清輝知曉的唯一的消息，卻已經足以讓原清輝回味很久很久了，跟哥哥相處的時候的香禾，又是怎樣的呢？聽香禾剛剛的語氣，猜不太出來香禾與他哥之間的關系，但至少沒有聽到一點的厭惡，那麽，香禾會不會很擅長跟哥哥撒嬌，唔，畢竟現在的他就是，他一不開心，自己心都要被他牽走了，只想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來讓他開心，這樣好的香禾，應該人人都很寵他的吧？

原清輝覺得自己肯定沒有猜錯，香禾現在這般的無常識與無自理能力，可不是千年的天宮生活能慣出來的，這種東西，只要學過了就一定會一直都有數，不會像香禾現在這樣，什麽都不清楚，什麽都不會，從前的香禾出生一定也十分高貴吧，至少肯定是比原清輝要高貴的身份，因為原清輝這個家世，盡管家裏什麽下人都有，但是有些該做的還是要學，香禾就不一樣了，他似乎連學這些東西的意識都沒有，肯定也是被人捧在手心裏寵著長大的吧？

啊——真好奇啊，越想越好奇了，他好想好想飛回去，看看千年前的香禾是怎樣的。

原清輝的腦子裏突然有了一個念頭，千年前的香禾，是不是還有好小好小一只的時候，小時候的香禾又是什麽樣的，是不是奶聲奶聲的一直在別人的懷裏求抱抱，是不是粉撲撲的一個白面團子，是不是——唔，不行了，再想下去鼻血又要流出來了，就太奇怪了。

但是......原清輝站在香禾的身後看著他的後腦勺，還有唯一露出的能夠被他看到的白嫩嫩的耳朵，內心不禁又浮起了漣漪，香禾小的時候，耳朵是不是也小小的粉粉的，一口就能咬下去的那種？

接著，原本與香禾相談正歡正對著原清輝的小鹿精擡頭意外掃到了原清輝，接著，他顫顫巍巍的突然縮到了香禾的懷裏，讓原清輝原本旖旎的心情瞬間爆炸：小鹿崽子你幹什麽呢？趕緊給老子滾開！

但隨即，被香禾要求滾出去的就是他了：“噫——你你你鼻血流出來了，笑的好滲人。”

當原清輝被香禾趕出去的時候，正看到香禾又緊緊的抱住了那還在發抖的小鹿崽子，內心不禁一陣哀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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