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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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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夢境

“我們的責任是接受夢境,正如我們已經接受了這個宇宙,承認我們生在這個世界上,能用眼睛看東西,能呼吸一樣。”

2021年的夏天如約而至。波士頓的查爾斯河上,帆船點點,白帆在陽光下閃耀,像是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韋爾斯利的那棟別墅依然矗立在樹林深處,只是它不再像一座隨時準備迎接末日的堡壘,而更像是一處安靜的私人會所。

表面上,生活回到了正軌,甚至比以前更加耀眼。

郭鑫晨和谷茉莉成為了波士頓社交圈的新寵。他們成立了一家名為“三加二”的慈善基金會,資助了大量的公共衛生項目和藝術展覽。在晚宴上,郭鑫晨舉著香檳,談笑風生,那副長袖善舞的模樣,像極了他父親,卻又比他父親多了一份難以捉摸的深沈。

只有極少數人知道,在別墅的地下二層,幾臺量子服務器依然在運轉。

他們學會了在刀尖上跳舞。

這種舞蹈不再是為了突破、為了越獄,而是像中世紀修道院裏的抄寫員一樣,在漫長的黑夜裏,小心翼翼地保存著真理的火種。他們不再急於一時,因為他們明白,與那個高維文明的博弈,將是一場跨越一生的馬拉松。

【洛根國際機場 · E號航站樓】

巨大的落地窗外,一架波音777正在滑向跑道,巨大的引擎轟鳴聲被厚重的玻璃隔絕,只剩下一種低沈的震動。

夏方方手裏握著一杯星巴克的美式咖啡,身上穿著一件便於行動的卡其色風衣。她的腳邊放著一個巨大的登山包,那是她全部的家當。

張若山站在她對面。

兩人之間沒有了情人間的旖旎,空氣中流動著一種陳年的、發酵過的熟稔。

“去肯尼亞?”張若山看了一眼她手中的登機牌。

“嗯。那邊的一個NGO組織需要人手,做公共衛生報道和物資協調。”夏方方笑了笑,那笑容裏只有一種洗盡鉛華後的幹凈,“你知道的,我這人就是閑不住。與其在大城市的格子間裏過著動物園般的生活,不如去看看真正的獅子和長頸鹿。”

“挺好的。”張若山點點頭,“那是你一直想做的事。”

一陣短暫的沈默。機場廣播裏傳來了登機提示音。

“要走啦,就送到這兒吧。”夏方方故作決絕地轉過身,卻並沒有拎起背包。

“方方。”

“嗯?”她側過頭,看著這個曾糾纏了她半個青春的男人。

“謝謝你。如果沒有……你的幫助,我們不可能說服赫忻的。”

“那,謝謝你,那天去給我買了那杯熱奶茶。”

張若山一楞。

“嘻嘻,這樣我們就扯平了。”

夏方方轉身回來,伸出手,輕輕幫張若山整理了一下衣領。這個動作極其自然,就像《老友記》裏瑞秋與羅斯的互動,帶著一種超越了愛情的親情。

“我不再恨你了,若山。真的。”她輕聲說道,“我也不再愛你了。”

張若山的心微微顫了一下,但他並不感到疼痛,反而感到一種釋然。

“那些關於詛咒的恐懼,關於未來的焦慮,都隨著那個冬天的雪化了。”夏方方退後一步,眼神明亮,“我離開,不是因為逃避,而是因為我把你還給了你自己。你也把我……還給了我。”

“現在的我,只屬於我自己,屬於那些具體的人,具體的路。”

“保重。”張若山伸出雙臂。

夏方方大方地走上前,給了他一個擁抱。那個擁抱很短,很有力,帶著一種戰友般的告別。

“照顧好她。”她在張若山耳邊低語,“雖然她是外星人,但她現在的脾氣,是你慣出來的,你得負責。”

說完,她松開手,背起那個巨大的登山包,轉身走向登機口。她走得很快,馬尾辮在腦後甩動,像一面自由的旗幟。

張若山站在原地,直到那個背影徹底消失在人群中。

他知道,他們依然是一生的朋友。但從今往後,他們的軌道將不再重疊。她是飛鳥,他是游魚,各自擁有不同的天空和海洋。

【布蘭戴斯大學 · 校園小徑】

九月的校園裏,各類楓樹與橡樹如水彩畫般,紅的、橙的、黃的、綠的,微風拂過,有的似霞光氤氳,有的如蝴蝶起舞,完美得如同一場未曾醒來過的夢。

有趣的是,人們都知道橡果、楓葉,卻鮮少有人知道橡樹的學名為櫟,楓樹的學名為槭。好比這所學校裏的樹,有紅櫟、黑櫟、沼生櫟,銀白槭、雞爪槭、挪威槭,卻無一棵叫橡的,也無一棵叫楓的。然而這又有何所謂呢?看山是山,亦或看山不是山,山都不會介意。或許就連山自己,也不知道山是否真切地存在著。

張若山和向夢秋並肩走在那條通往Faculty Club的小路上。兩年前,他們第一次在這裏相遇。那時候,向夢秋是神秘的闖入者,張若山是迷茫的局內人。

而現在,他們手牽著手,步調一致。

“蘇珊剛才說,龍雨南在後臺發現了一個有趣的波動。”向夢秋手裏拿著一個冰激淩,吃得津津有味,“似乎只要我們將觀測精度控制在微觀粒子層面以下,大圖書館的數據流就會出現一種視覺盲區。”

“別在吃飯的時候聊工作。”張若山笑著打斷了她,伸手擦去她嘴角的一點奶油,“你現在是向助教,不是向博士。”

“也是。”向夢秋頑皮地吐了吐舌頭,“那我們聊點別的。今晚吃什麽?我學了一道新菜,番茄炒蛋。夏方方留下的菜譜。”

提到夏方方,兩人的神色都微微一頓,隨即又恢覆了自然。

張若山看著身邊的向夢秋。

在很長一段時間裏,他都在糾結:她到底愛的是誰?是那個在C2世界裏才華橫溢的死者,還是這個在C3世界裏平庸茍活的生者?

但經歷了那個時間靜止的夜晚,經歷了那場生死的審判,這些問題都不再重要了。

赫秋已經死了。她用她的死,t換來了向夢秋的生。

“若山。”

向夢秋突然停下腳步。

一陣風吹過,路邊的橡樹葉子沙沙作響,幾片早熟的落葉飄了下來。

她擡起頭,看著天空。那裏萬裏無雲,湛藍得有些不真實。

“怎麽了?”張若山問。

“你看這月亮。”向夢秋指了指白天隱約可見的一彎殘月,“還有這落葉。”

“我知道。”張若山握緊了她的手。

他知道。

他知道頭頂那個月亮可能只是幾行為了節省顯存而生成的貼圖;他知道腳下的落葉並不是因為重力而下落,而是因為算法規定了它的軌跡;他知道遠處那座布蘭戴斯的銅像,在沒人看它的時候,可能只是一堆未被渲染的多邊形。

這個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謊言。是一個名為“C3”的魚缸。

甚至連他們自己,可能也只是兩串正在運行的覆雜代碼。

但是,那又如何呢?

張若山轉過身,看著向夢秋的眼睛。在那雙眸子裏,他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看到了過去的自己,看到了未來的自己,看到了此刻的自己。

所有的維度,所有的時間,在這一刻坍縮成了一個點。

他低下頭,吻了她。

那一吻很輕,卻很長。長到仿佛可以對抗那個正在被註視的宇宙,長到仿佛可以填滿所有算力延遲造成的縫隙。

他們生活在一個巨大的夢境裏。唯有此刻兩只十指相扣的手,是這浩渺宇宙中唯一的真實。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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