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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C3 2020.12.24 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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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C3 2020.12.24 禮物

在風雪交加的公路上,夏方方乘坐的黑色轎車正如同一葉孤舟,在白色的海洋中穿行。

車廂內很暖和,但夏方方卻覺得手腳冰涼。她靠在後座上,看著窗外飛逝的路燈,腦海裏一遍遍回放著剛才在別墅裏發生的一切。

真相大白了。何乙的詛咒是假的,不管他背後的操縱者是誰,這件事從一開始,就只是為了逼她離開。

按理說,她應該感到憤怒,應該感到被戲耍的恥辱。

可是,當最初的震驚褪去後,她驚訝地發現,自己內心深處湧上來的,竟然不是恨,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平靜。

“如果不離開張若山,地球將無法避免被毀滅的命運。”

這句話曾經像緊箍咒一樣折磨了她一年。她一直以為是自己不夠好,是自己成為了張若山的累贅。但現在,當這層神話的外衣被剝去,她不得不面對那個更加赤裸、也更加真實的問題。

真的是因為這所謂的詛咒,她才不愛了嗎?

夏方方閉上眼睛,回想起過去的一年,甚至更早。

她回想起和張若山在一起的那些時光。他們相戀在美國這片陌生的土地上,那是兩個孤獨的靈魂在寒夜裏的抱團取暖。她愛上的,是那個能帶她逃離平庸生活的“天才少年”;而張若山愛上的,是那個能無條件包容他、崇拜他的“完美女友”。

他們都在對方身上投射了一個完美的幻影,以此來逃避現實的引力。

可是,幻影終究是幻影。

她忽然意識到,即便沒有何乙,沒有向夢秋,沒有那個U盤,沒有這荒誕的一切,他們之間的愛情也不會有根本的改變。當張若山沈迷於那些她聽不懂的代碼和宇宙時,當她為了柴米油鹽和人情世故而焦慮時,那層濾鏡就已經在慢慢破碎了。

“原來,不是有人從中作梗啊。”

夏方方對著滿是霧氣的車窗,輕輕呼出一口氣。她在窗戶上畫了一個笑臉,然後又慢慢擦掉。

“是我們本來就走到了岔路口。”

何乙的出現,不過是給了她一個體面的臺階,讓她可以把分手的理由歸結於不可抗力,而不是承認“我們不合適”這個殘酷的事實。

至此,她才真正理解了何乙在圖書館對她說的那番話。

“師傅,前面那家關東煮店停一下。”

夏方方突然開口。

車停在路邊。她頂著風雪跑進店裏,買了一杯熱氣騰騰的關東煮。蘿蔔煮得透亮,湯汁鮮美。她站在雪地裏,大口地吃著,熱湯順著喉嚨流進胃裏,驅散了所有的寒意。

她最後遙望了一眼汽車尾燈正對著的方向。那裏有一個她曾在這個世界上最在乎的男人,那裏有一個曾在這個世界上最在乎她的男人。

“再見了,張若山。”

她沒有猶豫,咽下最後一口蘿蔔,把紙杯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雪花。

“這一次,我真的放下了。不是為了世界,也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放過我自己。”

她轉身鉆進車裏,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澈:“師傅,走吧。我們回家。”

韋爾斯利莊園,客廳。

向夢秋身上特有的柑橘香氣,正環繞在張若山的四周。

他機械地撫摸著懷中女孩的後背,下巴抵在她的發頂。在這平安夜的壁爐火光旁,這本該是一幅溫情脈脈的畫面,但只有張若山自己知道,他的脊背正因為某種莫名的不安而陣陣發涼。

剛才赫忻離去前留下的那句話,像是一顆遲爆的地雷,在此刻清冷的空氣中,終於開始在他的聽覺神經上引爆。

“哈!你的‘若山’!為了他,你連自己的生命都不要了!你對得起我和你母親嗎!”

連生命都不要了?

張t若山的手指猛地一頓,停在了向夢秋顫抖的肩膀上。

這句話不通。

如果向夢秋只是像她之前解釋的那樣,是從ALPHA世界登錄到這個世界的“觀察者”,那她頂多也就是個遠程操控的賬號,即便這個世界毀滅,她損失的不過是一個虛擬化身,何來“不要命”一說?除非……

除非她付出的代價,根本不僅僅是登錄這麽簡單。

“夢秋。”

張若山雙手扶住她的肩膀,緩緩將她從懷裏拉開一點距離。他需要看著她的眼睛,去確認那個令人心驚肉跳的猜想。

向夢秋擡起頭,那雙總是藏著星辰大海的眸子此刻蓄滿了淚水,眼角泛紅,透著一種像做錯事孩子般的惶恐。

“你父親剛才那句話,到底是什麽意思?”張若山盯著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微表情的顫動,“什麽叫‘為了我,連命都不要了’?你現在不是好端端地站在這裏嗎?”

向夢秋的身體猛地僵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想要避開張若山的視線,想要像以前那樣用一個輕巧的玩笑或者深奧的物理名詞把話題岔開。但當她看到張若山眼底那種近乎審判般的執著,以及周圍龍雨南、郭鑫晨投來的充滿懷疑的目光時,她明白,這個問題已經繞不過去了。

如果此刻再撒謊,她就真的永遠失去他了。

“因為,我已經快要死了,若山。”

向夢秋閉上眼睛,兩行清淚滑過臉頰。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吐出胸腔裏積壓了一光年的秘密。

“在這個世界裏,我確實好端端地站在這裏。但在ALPHA世界……赫秋,也就是真正的我,她已經進入了死亡的倒計時。”

“什……什麽?這怎麽可能?”龍雨南推了推眼鏡,聲音發顫,“如果那是真的,那你……”

“我,是一段擁有赫秋完整記憶和情感的、不可逆的數據流。”

向夢秋睜開眼,那目光淒婉而決絕,直直地刺入張若山的心臟。

“ALPHA世界有一種技術,叫作‘全靈掃描’。它可以將生物的大腦神經元結構進行原子級別的覆刻並上傳。這個過程……會產生巨大的輻射量,瞬間摧毀肉體的機能。”

客廳裏靜得可怕,只有壁爐裏木炭爆裂的“劈啪”聲,每一聲都像是骨骼碎裂的回響。

“為了來到這裏,為了能以一個真正的地球人類來到你身邊……我在父親不知情的情況下,啟動了這個掃描程序。”向夢秋的聲音輕得像是一片雪花,卻有著萬鈞的重量,“當我在這個世界的這具身體裏睜開眼的那一刻,我在那個世界的肉身,臟器就已經開始衰竭了。”

張若山感覺自己的呼吸被遏制住了。他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女孩,大腦一片空白。

他曾以為她是高高在上的神明大小姐,是來體驗生活的玩家,甚至在剛才夏方方離開時,他還惡意地揣測她是不是一直把他們當猴耍。

可現在,殘酷的真相赤裸裸地擺在他面前:她拋棄了神明的身份,拋棄了原本世界的生命,只為了來到這裏,一個18年後將被核戰爭毀滅的虛擬世界。

“為什麽?”

張若山感覺喉嚨裏像是塞了一團棉花,聲音沙啞得不像話,“值得嗎?為了我這樣一個……凡人?”

“Because I want to make it right.

因為我想要,糾正這一切。



向夢秋向前一步,再次抓住了張若山的手。她的手冰涼,卻在顫抖中傳遞著某種滾燙的溫度。

“在C2世界,我之前騙你們說我曾經存在過的那個世界,我作為觀察者,和你相愛了。”

她看著張若山,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跨越了維度的悲傷與眷戀。

“但那是一個錯誤的結局。那個世界的你,已經和方方結婚了。我們在錯誤的時間相愛,背叛了你的家庭,背叛了道德。你雖然和我在一起,但你並不快樂。你一輩子都活在愧疚、活在郁郁寡歡裏,那種壓抑最終把你逼瘋了,讓你在量子AI的研究中走向了極端,制造出了毀滅世界的‘夏娃’。”

“我不想看到那個結局,若山。”向夢秋哽咽著,“那個在悔恨中死去的你,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一個幹幹凈凈的開始,想要在一切還沒變壞之前,給你,也給這個世界一個新的可能。”

“所以,我來了。哪怕代價是我要死上一回,哪怕在這個世界裏我只能是一段寄生在虛擬軀殼裏的數據……我也想試一次。”

她擡起頭,淚眼婆娑地望著他,像是一個獻祭了所有,只求上帝垂憐一眼的信徒。

“若山,在這個世界裏,你自始至終都是自由的。我用一條命換來的這個機會……能不能,別推開我?”

張若山怔在原地。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沈重、更加覆雜的宿命感。

這是一種怎樣的代價啊!

如果說夏方方的離開,讓他明白了什麽是凡人無能為力的遺憾;那麽向夢秋的到來,則讓他見識了什麽是神明不顧一切的瘋狂。

這份愛太重了。重到他根本無法像剛才那樣,把它當成一場逢場作戲的騙局。重到他哪怕只是想一想“拒絕”二字,都覺得是一種不可饒恕的罪孽。

“傻瓜……”

張若山眼眶發熱,猛地反手將向夢秋重新拉回懷裏。這一次,不再是試探,不再是偽裝,而是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力度,死死地抱住了她。

“值得嗎?”

“只要你在,就值得。”向夢秋埋首在他胸前,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的味道,聲音悶悶的,卻透著一絲劫後餘生的安寧。

一旁的郭鑫晨和谷茉莉面面相覷,眼眶都紅了。就連一向只講邏輯的龍雨南,此刻也摘下眼鏡,默默地擦了擦眼角。

在這個虛擬的、隨時可能崩塌的數據世界裏,這份用生命獻祭換來的真實,或許是唯一值得他們去捍衛的東西了。

然而,溫情如曇花一現,很快便被殘酷的現實邏輯碾得粉碎。當情緒的潮水退去,理智重新占領高地,在場的每一個人都悲哀地發現,他們依然被困在一個無解的死局裏。

“可是……我們要怎麽活下去?”

郭鑫晨看著那棵正在不斷縮小的聖誕樹,聲音顫抖地打破了沈默,“她爸爸說得很清楚,只要我們在搞量子研究,三個月後就是末日。如果我們想活過這三個月,唯一的辦法……就只能是向他妥協。”

“妥協?”龍雨南痛苦地閉上眼睛,手指死死扣著沙發扶手,“你是說放棄量子雷達?放棄能熔斷核引信的反事實通信網絡?”

“除此之外還有別的路嗎?”郭鑫晨攤開手,滿臉絕望,“他是管理員,是神!我們只是他硬盤裏的數據。如果不聽話,現在就會被格式化!”

“但如果放棄了,那就是慢性自殺!”

張若山松開向夢秋,轉過身,目光銳利地盯著眾人:

“別忘了那份來自C2世界的文檔。如果沒有我們的幹預,十八年後,核戰爭依然會爆發。到時候,不僅是我們,這整個世界都會化為灰燼。我們現在放棄,不過是把死刑從三個月後推遲到了十八年後而已。”

“進也是死,退也是死……”谷茉莉捂住嘴,眼淚無聲地滑落,“我們根本沒得選。”

絕望像厚重的鉛塊,壓在每個人的心頭。

妥協,是茍延殘喘的滅亡;反抗,是即刻降臨的毀滅。無論怎麽選,通往未來的門都已經焊死。在這棟被風雪封鎖的孤島別墅裏,他們像是被困在籠中的困獸,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棵倒計時的樹,一點點吞噬掉最後的希望。

就在這令人絕望的沈默中,接在客廳一角的蘇珊核心載體,突然毫無征兆地亮起了一道刺眼的藍光。

那光芒急促而劇烈地閃爍著,仿佛有什麽龐大的數據流正在沖破閥門,急於向這個世界發出吶喊。

“向小姐。”

蘇珊那標志性的冷靜電子音突兀地響起,切斷了所有的悲傷與爭論:

“我想,絕望或許還為時過早。您是否還記得呢?馬庫斯·羅曼先生曾委托過我,為您留下了一份,反抗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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