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C3 2020.12.24 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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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C3 2020.12.24 告別
向夢秋的心臟劇烈收縮。她知道，這是她在這個世界最大的危機。
不能說。絕對不能說。
如果讓張若山知道，那個逼迫夏方方分手、用所謂世界毀滅來道德綁架她的何乙，其實就是她自己……那她這一年多來在他心中苦心經營的形象將徹底崩塌。
當然，直到剛剛夏方方揭露這件事之前，她都對此毫不知情。自從靈識上傳到地球世界，她就再與身在ALPHA的另一個自己沒有過交集。唯一的一次見面，是在去年的中秋晚會上，她此前也不明白赫秋為何會扮作何乙出現在那裏，還特意叮囑了她不要越線，沒曾想她早已做出了不可挽回的舉動……
“我……我可以解釋。”向夢秋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乞求，“但若山，方方，請你們相信，我從未想過要傷害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方方，你在說什麽？他逼著你和我……分手？”張若山的大腦變得極度錯亂。
“對，就在中秋晚會開始之前，他跟我說，如果我不離開你，世界就會毀滅！”夏方方沒有絲毫退讓，她站在滿地的玻璃碎片中，雖然穿著普通的毛衣，氣場卻壓倒了盛裝出席的向夢秋，“所以，那是你的父親嗎？”
“不……不是。”向夢秋低下頭，避開了夏方方咄咄逼人的視線，手指緊緊絞在一起。她的大腦飛速運轉，最終，她選擇了一個半真半假的謊言，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代價的謊言。
“從ALPHA想要進入像地球這樣的模擬世界，必須通過‘神降’的方式，加載一個虛擬形象。‘何乙’這個形象，是我在那個世界一位……非常信任的朋友常用的虛擬皮囊。”
她擡起頭，眼神中充滿了真誠的惶恐，甚至帶著一絲對自己無能為力的痛恨。
“幾個月前，當我來到這裏時，我曾向那位朋友求助。但我發誓……”她猛地擡起頭，眼神急切地在張若山和夏方方之間游移，“我真的不知道他去找了你，方方！我更不知道他對你說了那些話！他告訴我他只是去掃清障礙，我以為那是某種技術上的操作，我沒想到……”
沒想到，“自己”竟會比想象中更為激進。
這是她，向夢秋，與“赫秋”之間最大的一次分歧，也是最大的一次合謀。
在ALPHA世界，赫秋的肉身已經枯竭，生命進入了以天計算的倒計時。在靈識上傳到C3世界的那一刻，她便已開始嫉妒那個得到她生命的向夢秋，她嫉妒這個分身擁有健康的身體，擁有無限的可能性，更嫉妒她能擁有張若山完整的愛。所以，她們雖然曾經是同一個人，但如今已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赫秋成為了即將衰敗的過去，而向夢秋成為了活下去的未來。
何乙，她為什麽要給自己取名叫何乙呢？
“何”，不就是“向”變得支離破碎前最後的樣子麽？
而此刻的向夢秋，雖然痛恨赫秋的手段，卻不得不承接這個結果，用謊言去掩蓋那個即將死去的靈魂所犯下的罪孽。況且，這也並不是別人的罪孽。
這是她自己的罪孽。
“沒想到他會以救世主的名義，來幹涉我們凡人的感情？”夏方方冷笑了一聲，顯然並不滿意這個回答，“那你父親為什麽今天也頂著這張臉？”
“因為，貪圖省事吧。”向夢秋苦澀地笑了，這部分倒是實話，“可能他來得著急，進來時只是順手調用了系統日志裏最近一次訪問C3世界的記錄，也就是我那位朋友留下的數據。這就好比隨手抓了一件掛在門口的雨衣……”
“方方……”
向夢秋的聲音逐漸變得模糊，就在一瞬間，一道閃電劃破了張若山混沌的大腦，將過去幾個月裏所有散落的碎片全部串聯在了一起。
怪不得。
怪不得她最近總是喜怒無常，怪不得她在那段時間總大發雷霆，怪不得她死活不願意搬進韋爾斯t利莊園，甚至主動要把他推向向夢秋……他曾以為那是她的任性，是她的不理解，甚至在那些疲憊的深夜裏暗自責怪過她的無理取鬧，覺得她再也跟不上自己的步伐……
可現在他才明白，那哪裏是任性，那分明是一個女孩在用最笨拙、最殘忍的方式，獨自對抗著那個所謂世界毀滅的詛咒。她不是不愛了啊，她是太愛了，愛到寧願讓自己在他心裏變成一個不可理喻的惡人，也要親手斬斷那根可能會毀滅他的引信！原來這段時間以來，她在每一次推開他的時候，心裏的痛楚恐怕比被推開的他還要深上萬倍！
“方方，你最近變成這樣子，難道都是因為何乙那句話麽？”張若山心急地打斷向夢秋的解釋，聲音因為巨大的愧疚而顫抖。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夏方方，看著她那強裝鎮定的臉龐，突然好想沖過去給她一個擁抱，把她揉進骨血裏。他真的無法想象，這些日子她是如何獨自守著這樣一個荒謬又沈重的天大秘密，在每一個深夜裏獨自煎熬的。
夏方方看到張若山關切的眼神，尤其是讀懂了他眼中那份遲來的理解與悔恨，一股委屈如巨浪般湧上心頭，再也無法隱忍。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眼淚，更不想在這一刻功虧一簣。她捂住嘴，回身拿起羽絨服後就往玄關疾走過去。谷茉莉見狀，也不顧自己此刻的狼狽樣子，掙脫郭鑫晨的懷抱後追隨夏方方而去。
隨著兩個女生離去以及大門“哢噠”一聲關上，屋內重新變得寂靜。
張若山的目光死死地鎖在玄關那扇剛剛閉合的橡木大門上。
門板隔絕了風雪，也隔絕了那個身影。他仿佛還能聽到夏方方急促的腳步聲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每一聲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方方姐，等等！”
谷茉莉的聲音從門外隱約傳來，隨後是汽車發動的聲音。
那是郭鑫晨安排送夏方方回去的車。她走了。
張若山僵直的身體終於松垮下來。他失去了追出去的最佳時機，或者說，他失去了追出去的資格。
“好，這個何乙的事情之後再說。”一直沈默蹲在地上的龍雨南站了起來。作為在這個房間裏唯一一個還在試圖用邏輯維持秩序的人，他手裏捏著一截剛剛變回嫩綠色的松樹枝，強行把話題拉回了生死攸關的現實，“那你父親剛才說的探針是怎麽回事？我們研究的量子雷達背後到底是什麽？”
向夢秋低下頭，默默轉過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暴風雪依舊在肆虐，將整個世界包裹在一片混沌的黑白中。
“雨南哥，其實我們之間的差距並沒有你們想象得大。”
她緩緩轉身，用一種悲情的眼神看著眼前龍雨南、張若山、郭鑫晨，以及剛剛黯然回到屋子裏的谷茉莉，背後的黑白色虛空仿佛成了她的一件披風。
“ALPHA所創造的每一個模擬世界，都是以假亂真的。這也反過來說明，你們世界和我們的世界，其實本質上沒有太大的不同。”
向夢秋走到那個黑盒子前，手指輕輕撫摸它冰冷的金屬外殼，眼中閃爍著黯淡的光芒。
“我父親赫忻，他之所以憤怒，之所以要毀掉這裏，是因為他恐懼。在我們ALPHA的歷史上，曾有無數科學家試圖進行向上研究，試圖通過模擬世界反推我們自身的真實性。但他們都失敗了，瘋的瘋，死的死。父親認為我也一樣，他覺得我是在重蹈覆轍，是在玩火自焚。”
“但他錯了！”向夢秋的聲音陡然拔高，卻又立刻黯然，“那些先輩失敗，是因為他們受困於那個時代的算力枷鎖，是因為他們不敢質疑演化速率這個根本性的限制……”
“演化速率？”龍雨南不解。
“對，也可以叫門速度，這樣你們是不是會更好理解一點？”她看向張若山，淒涼地一笑，似乎在懷念與他心靈相通、共同探討代碼和人生的日子。然而後者並沒有回應她的笑容，只是戚然地望著夏方方離去的方向，她只好自顧說下去。
“ALPHA世界的模擬進程，采用超導量子比特技術，量子門速度可以控制在幾納秒左右。而我們的傳統計算機CPU門速度更是達到飛秒量級，通過並聯設計，等效速度可達0.1阿秒，也就是說，一秒內可以刷新幾百億億次。聽起來很快吧？但是相比於模擬世界所要求的真實時間精度，還是太慢了。”
向夢秋看向龍雨南，語速開始變快：
“觀察者效應！”龍雨南瞬間倒吸一口涼氣，想起了之前和張若山的那次談話。沒想到他所預言的真的成了現實！他側目看向張若山，想尋求一種默契的回應，但看到的只有對方空洞呆滯的眼神。
“那，我們所設計的量子雷達……”
“如果我們能夠預先以虛擬宇宙參考系中的普朗克時間為間隔，制造大量該宇宙的時間切片，並在之後同時對所有宇宙切片進行演化……那麽一臺量子計算機即可在單位時間內創建同一宇宙的多個時間節點。而假如在創建的同時能利用量子的糾纏特性，創造時間節點之間的相關性，便可以最終將多個切片再次合為一體……”
“恢覆成單一時間順序的，高精度宇宙。”龍雨南顫抖著補全了她的後半句話，他看著向夢秋，像是在看一個瘋子，又像是在看一個神，“如果那樣的世界成立的話，時間的因果性就真的不存在了……這真的可能嗎？”
“當然，其實我們使用量子計算，本質上就是借用了上層世界的算力，而上層世界的時間和我們的時間，根本不是同一種概念。所以你以為的時間流動，在上層世界看來，是正向、逆向、或是無序的，都有可能。”
龍雨南聽得如癡如醉，郭鑫晨聽得滿臉驚恐。
唯獨張若山，他站在那裏，聽著每一個字，卻覺得這些字句離他很遠很遠。
什麽量子糾纏，什麽時間切片，什麽熵值監測……這些曾經讓他熱血沸騰、讓他覺得自己正在觸碰真理的概念，此刻聽起來是那麽的蒼白和聒噪。
他看著向夢秋的背影。這個女孩依然在努力地描繪著那個宏偉的藍圖，試圖用技術的細節來掩蓋自己曾講出的謊言。
他突然覺得很累。
這種累不僅僅是身體上的，而是靈魂深處的疲憊。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在為了全人類而戰，現在才發現，他拋棄了現世的安穩，拋棄了最愛的人，結果只是為了配合這位大小姐演一場叛逆的離家出走。
“……只要我們能成功，就能看到模擬出ALPHA、乃至模擬出更高層世界的終極真相是什麽樣子！”向夢秋轉過身，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哪怕為此要付出生命的代價……我也想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客廳。
“三個月。”郭鑫晨忽然開口，打破了沈默，“你覺得我們在那之前能做出來嗎？”
向夢秋聞言，原本激昂的氣勢瞬間委頓。她怯怯地看向張若山，咬著下唇，身體微微發抖，像是一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她知道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這一年多來，雖然他們在量子糾纏領域已經有了極大的進展，但距離實現她所說的理想仍舊遙不可及。因為那不但需要在量子技術上取得領先於ALPHA世界的突破，也需要在配套科技上擁有無比紮實的基礎，這一切要在短短三個月內完成，簡直是天方夜譚。
她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眼前這個男人。
“若山……”她輕聲喚道。
張若山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目光再次越過t向夢秋的肩膀，投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
在那無盡的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一輛車正孤獨地行駛在雪夜的公路上。車裏坐著夏方方。她現在在哭嗎？還是已經擦幹了眼淚，徹底把他從心裏刪除了？
去追她吧。告訴她，你已經知道了何乙的謊言，告訴她不用再逃避了，告訴她你哪怕死也要和她死在一起。什麽世界末日，什麽模擬宇宙，都去他媽的吧。
他的腳跟微微擡起，那是起跑的前兆。
然而，下一秒，視線掃過地上那堆碎裂的聖誕球玻璃渣，以及那棵正在詭異地逆向生長的聖誕樹。
赫忻那張冷漠的臉浮現在腦海裏。
“三個月。這棵樹會在這三個月內走完它的逆向生命周期。三個月後，我會再次降臨。”
張若山擡起的腳跟，重重地落回了原地。
那一瞬間，他聽到了自己心裏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如果他現在追出去，不僅救不了方方，反而會把她也拖進這個必死的黑洞裏。
為了讓方方活下去，他必須留在這裏。他必須成為那個守在深淵邊緣的殉道者，不論是幫助這個來自異世界的女人實現她的理想，還是在三個月期限內徹底阻止她的野心，他都必須繼續取得她的信任。
這是他唯一能為方方做的、最後的守護。
張若山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那口空氣裏只有冰冷的、屬於宿命的塵埃味。
再睜開眼時，他眼底的那抹掙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死灰般的沈寂。
他緩緩走向向夢秋。
這個女孩此刻看起來是那麽破碎。她背叛了自己的父親，背叛了自己的世界，對所有人編織了無數個謊言。但他不怪她，甚至有些可憐她。在這個巨大的、荒誕的虛擬劇場裏，他們都是身不由己的提線木偶。
“傻孩子，早把實話告訴我不就好了。”
張若山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疏離感。
他抱住了她，輕撫著她顫抖的肩膀。
向夢秋在他懷裏僵硬了一瞬，隨即緊緊反抱住他，力道大得仿佛要嵌入他的骨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別丟下我，若山……別丟下我。”
她在他的懷裏喃喃自語。
張若山機械地撫摸著她的頭發，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
他的懷裏抱著向夢秋，抱著這個此刻決定著地球全部生靈命運的女人。
但他的靈魂卻飄出了窗外，飄進了漫天的風雪裏，追著那輛已經遠去的車，在心裏無聲地哭喊。
對不起，方方。我已經回不去了。你要好好的。好好地活下去。
“不會的。”他輕聲對懷裏的人承諾，也是對那個已經聽不見的人告別。
“不管你要做什麽，我都陪著你。”
在這平安夜的鐘聲裏，張若山終於殺死了那個向往凡人幸福的自己。他擁抱著虛幻的女神，目光卻永遠地留在了那個真實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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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夢秋的心臟劇烈收縮。她知道，這是她在這個世界最大的危機。
不能說。絕對不能說。
如果讓張若山知道，那個逼迫夏方方分手、用所謂世界毀滅來道德綁架她的何乙，其實就是她自己……那她這一年多來在他心中苦心經營的形象將徹底崩塌。
當然，直到剛剛夏方方揭露這件事之前，她都對此毫不知情。自從靈識上傳到地球世界，她就再與身在ALPHA的另一個自己沒有過交集。唯一的一次見面，是在去年的中秋晚會上，她此前也不明白赫秋為何會扮作何乙出現在那裏，還特意叮囑了她不要越線，沒曾想她早已做出了不可挽回的舉動……
“我……我可以解釋。”向夢秋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帶著一絲乞求，“但若山，方方，請你們相信，我從未想過要傷害你們中的任何一個人。”
“方方，你在說什麽？他逼著你和我……分手？”張若山的大腦變得極度錯亂。
“對，就在中秋晚會開始之前，他跟我說，如果我不離開你，世界就會毀滅！”夏方方沒有絲毫退讓，她站在滿地的玻璃碎片中，雖然穿著普通的毛衣，氣場卻壓倒了盛裝出席的向夢秋，“所以，那是你的父親嗎？”
“不……不是。”向夢秋低下頭，避開了夏方方咄咄逼人的視線，手指緊緊絞在一起。她的大腦飛速運轉，最終，她選擇了一個半真半假的謊言，一個只有她自己知道代價的謊言。
“從ALPHA想要進入像地球這樣的模擬世界，必須通過‘神降’的方式，加載一個虛擬形象。‘何乙’這個形象，是我在那個世界一位……非常信任的朋友常用的虛擬皮囊。”
她擡起頭，眼神中充滿了真誠的惶恐，甚至帶著一絲對自己無能為力的痛恨。
“幾個月前，當我來到這裏時，我曾向那位朋友求助。但我發誓……”她猛地擡起頭，眼神急切地在張若山和夏方方之間游移，“我真的不知道他去找了你，方方！我更不知道他對你說了那些話！他告訴我他只是去掃清障礙，我以為那是某種技術上的操作，我沒想到……”
沒想到，“自己”竟會比想象中更為激進。
這是她，向夢秋，與“赫秋”之間最大的一次分歧，也是最大的一次合謀。
在ALPHA世界，赫秋的肉身已經枯竭，生命進入了以天計算的倒計時。在靈識上傳到C3世界的那一刻，她便已開始嫉妒那個得到她生命的向夢秋，她嫉妒這個分身擁有健康的身體，擁有無限的可能性，更嫉妒她能擁有張若山完整的愛。所以，她們雖然曾經是同一個人，但如今已走上了截然不同的道路。赫秋成為了即將衰敗的過去，而向夢秋成為了活下去的未來。
何乙，她為什麽要給自己取名叫何乙呢？
“何”，不就是“向”變得支離破碎前最後的樣子麽？
而此刻的向夢秋，雖然痛恨赫秋的手段，卻不得不承接這個結果，用謊言去掩蓋那個即將死去的靈魂所犯下的罪孽。況且，這也並不是別人的罪孽。
這是她自己的罪孽。
“沒想到他會以救世主的名義，來幹涉我們凡人的感情？”夏方方冷笑了一聲，顯然並不滿意這個回答，“那你父親為什麽今天也頂著這張臉？”
“因為，貪圖省事吧。”向夢秋苦澀地笑了，這部分倒是實話，“可能他來得著急，進來時只是順手調用了系統日志裏最近一次訪問C3世界的記錄，也就是我那位朋友留下的數據。這就好比隨手抓了一件掛在門口的雨衣……”
“方方……”
向夢秋的聲音逐漸變得模糊，就在一瞬間，一道閃電劃破了張若山混沌的大腦，將過去幾個月裏所有散落的碎片全部串聯在了一起。
怪不得。
怪不得她最近總是喜怒無常，怪不得她在那段時間總大發雷霆，怪不得她死活不願意搬進韋爾斯t利莊園，甚至主動要把他推向向夢秋……他曾以為那是她的任性，是她的不理解，甚至在那些疲憊的深夜裏暗自責怪過她的無理取鬧，覺得她再也跟不上自己的步伐……
可現在他才明白，那哪裏是任性，那分明是一個女孩在用最笨拙、最殘忍的方式，獨自對抗著那個所謂世界毀滅的詛咒。她不是不愛了啊，她是太愛了，愛到寧願讓自己在他心裏變成一個不可理喻的惡人，也要親手斬斷那根可能會毀滅他的引信！原來這段時間以來，她在每一次推開他的時候，心裏的痛楚恐怕比被推開的他還要深上萬倍！
“方方，你最近變成這樣子，難道都是因為何乙那句話麽？”張若山心急地打斷向夢秋的解釋，聲音因為巨大的愧疚而顫抖。他難以置信地看著夏方方，看著她那強裝鎮定的臉龐，突然好想沖過去給她一個擁抱，把她揉進骨血裏。他真的無法想象，這些日子她是如何獨自守著這樣一個荒謬又沈重的天大秘密，在每一個深夜裏獨自煎熬的。
夏方方看到張若山關切的眼神，尤其是讀懂了他眼中那份遲來的理解與悔恨，一股委屈如巨浪般湧上心頭，再也無法隱忍。她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的眼淚，更不想在這一刻功虧一簣。她捂住嘴，回身拿起羽絨服後就往玄關疾走過去。谷茉莉見狀，也不顧自己此刻的狼狽樣子，掙脫郭鑫晨的懷抱後追隨夏方方而去。
隨著兩個女生離去以及大門“哢噠”一聲關上，屋內重新變得寂靜。
張若山的目光死死地鎖在玄關那扇剛剛閉合的橡木大門上。
門板隔絕了風雪，也隔絕了那個身影。他仿佛還能聽到夏方方急促的腳步聲踩在雪地上的咯吱聲，每一聲都像是踩在他的心尖上。
“方方姐，等等！”
谷茉莉的聲音從門外隱約傳來，隨後是汽車發動的聲音。
那是郭鑫晨安排送夏方方回去的車。她走了。
張若山僵直的身體終於松垮下來。他失去了追出去的最佳時機，或者說，他失去了追出去的資格。
“好，這個何乙的事情之後再說。”一直沈默蹲在地上的龍雨南站了起來。作為在這個房間裏唯一一個還在試圖用邏輯維持秩序的人，他手裏捏著一截剛剛變回嫩綠色的松樹枝，強行把話題拉回了生死攸關的現實，“那你父親剛才說的探針是怎麽回事？我們研究的量子雷達背後到底是什麽？”
向夢秋低下頭，默默轉過身，走到落地窗前。窗外的暴風雪依舊在肆虐，將整個世界包裹在一片混沌的黑白中。
“雨南哥，其實我們之間的差距並沒有你們想象得大。”
她緩緩轉身，用一種悲情的眼神看著眼前龍雨南、張若山、郭鑫晨，以及剛剛黯然回到屋子裏的谷茉莉，背後的黑白色虛空仿佛成了她的一件披風。
“ALPHA所創造的每一個模擬世界，都是以假亂真的。這也反過來說明，你們世界和我們的世界，其實本質上沒有太大的不同。”
向夢秋走到那個黑盒子前，手指輕輕撫摸它冰冷的金屬外殼，眼中閃爍著黯淡的光芒。
“我父親赫忻，他之所以憤怒，之所以要毀掉這裏，是因為他恐懼。在我們ALPHA的歷史上，曾有無數科學家試圖進行向上研究，試圖通過模擬世界反推我們自身的真實性。但他們都失敗了，瘋的瘋，死的死。父親認為我也一樣，他覺得我是在重蹈覆轍，是在玩火自焚。”
“但他錯了！”向夢秋的聲音陡然拔高，卻又立刻黯然，“那些先輩失敗，是因為他們受困於那個時代的算力枷鎖，是因為他們不敢質疑演化速率這個根本性的限制……”
“演化速率？”龍雨南不解。
“對，也可以叫門速度，這樣你們是不是會更好理解一點？”她看向張若山，淒涼地一笑，似乎在懷念與他心靈相通、共同探討代碼和人生的日子。然而後者並沒有回應她的笑容，只是戚然地望著夏方方離去的方向，她只好自顧說下去。
“ALPHA世界的模擬進程，采用超導量子比特技術，量子門速度可以控制在幾納秒左右。而我們的傳統計算機CPU門速度更是達到飛秒量級，通過並聯設計，等效速度可達0.1阿秒，也就是說，一秒內可以刷新幾百億億次。聽起來很快吧？但是相比於模擬世界所要求的真實時間精度，還是太慢了。”
向夢秋看向龍雨南，語速開始變快：
“觀察者效應！”龍雨南瞬間倒吸一口涼氣，想起了之前和張若山的那次談話。沒想到他所預言的真的成了現實！他側目看向張若山，想尋求一種默契的回應，但看到的只有對方空洞呆滯的眼神。
“那，我們所設計的量子雷達……”
“如果我們能夠預先以虛擬宇宙參考系中的普朗克時間為間隔，制造大量該宇宙的時間切片，並在之後同時對所有宇宙切片進行演化……那麽一臺量子計算機即可在單位時間內創建同一宇宙的多個時間節點。而假如在創建的同時能利用量子的糾纏特性，創造時間節點之間的相關性，便可以最終將多個切片再次合為一體……”
“恢覆成單一時間順序的，高精度宇宙。”龍雨南顫抖著補全了她的後半句話，他看著向夢秋，像是在看一個瘋子，又像是在看一個神，“如果那樣的世界成立的話，時間的因果性就真的不存在了……這真的可能嗎？”
“當然，其實我們使用量子計算，本質上就是借用了上層世界的算力，而上層世界的時間和我們的時間，根本不是同一種概念。所以你以為的時間流動，在上層世界看來，是正向、逆向、或是無序的，都有可能。”
龍雨南聽得如癡如醉，郭鑫晨聽得滿臉驚恐。
唯獨張若山，他站在那裏，聽著每一個字，卻覺得這些字句離他很遠很遠。
什麽量子糾纏，什麽時間切片，什麽熵值監測……這些曾經讓他熱血沸騰、讓他覺得自己正在觸碰真理的概念，此刻聽起來是那麽的蒼白和聒噪。
他看著向夢秋的背影。這個女孩依然在努力地描繪著那個宏偉的藍圖，試圖用技術的細節來掩蓋自己曾講出的謊言。
他突然覺得很累。
這種累不僅僅是身體上的，而是靈魂深處的疲憊。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在為了全人類而戰，現在才發現，他拋棄了現世的安穩，拋棄了最愛的人，結果只是為了配合這位大小姐演一場叛逆的離家出走。
“……只要我們能成功，就能看到模擬出ALPHA、乃至模擬出更高層世界的終極真相是什麽樣子！”向夢秋轉過身，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哪怕為此要付出生命的代價……我也想看一眼。哪怕只是一眼。”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客廳。
“三個月。”郭鑫晨忽然開口，打破了沈默，“你覺得我們在那之前能做出來嗎？”
向夢秋聞言，原本激昂的氣勢瞬間委頓。她怯怯地看向張若山，咬著下唇，身體微微發抖，像是一個等待審判的囚徒。
她知道這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這一年多來，雖然他們在量子糾纏領域已經有了極大的進展，但距離實現她所說的理想仍舊遙不可及。因為那不但需要在量子技術上取得領先於ALPHA世界的突破，也需要在配套科技上擁有無比紮實的基礎，這一切要在短短三個月內完成，簡直是天方夜譚。
她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眼前這個男人。
“若山……”她輕聲喚道。
張若山沒有立刻回應。
他的目光再次越過t向夢秋的肩膀，投向了窗外漆黑的夜空。
在那無盡的黑暗中，他仿佛看到了一輛車正孤獨地行駛在雪夜的公路上。車裏坐著夏方方。她現在在哭嗎？還是已經擦幹了眼淚，徹底把他從心裏刪除了？
去追她吧。告訴她，你已經知道了何乙的謊言，告訴她不用再逃避了，告訴她你哪怕死也要和她死在一起。什麽世界末日，什麽模擬宇宙，都去他媽的吧。
他的腳跟微微擡起，那是起跑的前兆。
然而，下一秒，視線掃過地上那堆碎裂的聖誕球玻璃渣，以及那棵正在詭異地逆向生長的聖誕樹。
赫忻那張冷漠的臉浮現在腦海裏。
“三個月。這棵樹會在這三個月內走完它的逆向生命周期。三個月後，我會再次降臨。”
張若山擡起的腳跟，重重地落回了原地。
那一瞬間，他聽到了自己心裏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音。
如果他現在追出去，不僅救不了方方，反而會把她也拖進這個必死的黑洞裏。
為了讓方方活下去，他必須留在這裏。他必須成為那個守在深淵邊緣的殉道者，不論是幫助這個來自異世界的女人實現她的理想，還是在三個月期限內徹底阻止她的野心，他都必須繼續取得她的信任。
這是他唯一能為方方做的、最後的守護。
張若山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那口空氣裏只有冰冷的、屬於宿命的塵埃味。
再睜開眼時，他眼底的那抹掙紮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死灰般的沈寂。
他緩緩走向向夢秋。
這個女孩此刻看起來是那麽破碎。她背叛了自己的父親，背叛了自己的世界，對所有人編織了無數個謊言。但他不怪她，甚至有些可憐她。在這個巨大的、荒誕的虛擬劇場裏，他們都是身不由己的提線木偶。
“傻孩子，早把實話告訴我不就好了。”
張若山的聲音很輕，很溫柔，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疏離感。
他抱住了她，輕撫著她顫抖的肩膀。
向夢秋在他懷裏僵硬了一瞬，隨即緊緊反抱住他，力道大得仿佛要嵌入他的骨血，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別丟下我，若山……別丟下我。”
她在他的懷裏喃喃自語。
張若山機械地撫摸著她的頭發，下巴抵在她的額頭上。
他的懷裏抱著向夢秋，抱著這個此刻決定著地球全部生靈命運的女人。
但他的靈魂卻飄出了窗外，飄進了漫天的風雪裏，追著那輛已經遠去的車，在心裏無聲地哭喊。
對不起，方方。我已經回不去了。你要好好的。好好地活下去。
“不會的。”他輕聲對懷裏的人承諾，也是對那個已經聽不見的人告別。
“不管你要做什麽，我都陪著你。”
在這平安夜的鐘聲裏，張若山終於殺死了那個向往凡人幸福的自己。他擁抱著虛幻的女神，目光卻永遠地留在了那個真實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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