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C3 沈默的螺旋
關燈
小
中
大
第二十章 C3 沈默的螺旋
【2019年10月14日，哈佛大學傑斐遜實驗室】
“...As we discussed in the last lecture, ording to the Standard Model of particle physics, we must introduce the Higgs boson to explain the origin of mass. This is considered the final cornerstone in the construction of our cosmic edifice...
……正如我們在上節課所討論的，根據粒子物理的標準模型，我們需要引入希格斯玻色子來解釋質量的起源。這被認為是構建宇宙大廈的最後一快基石……
”
講臺上，那位頭發花白、獲得過諾貝爾物理學獎的老教授正背對著學生，用顫抖的手在黑板上書寫著繁覆的拉格朗日量公式。粉筆灰在深秋午後那金色的陽光中飛舞，形成一道道丁達爾效應的光柱，落在前排學生們那一張張求知若渴的年輕臉龐上。
這本該是物理學最神聖的時刻，是人類智慧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
然而，坐在階梯教室最後一排陰影裏的龍雨南，此刻卻感到一陣強烈的生理性反胃。
他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正靜靜躺著一份蘇珊提供的來自C1世界3100年的量子物理研究報告。報告的第32頁明確指出，所謂的標準模型不過是低能態下的一種粗糙近似解，就像是古人用肉眼觀測星空得出的地心說。而黑板上那個被老教授奉為圭臬、被無數博士生奉為真理的公式，在更加完善的量子場論視角下，簡陋得甚至不如幼兒園小朋友畫在泥地上的太陽。
龍雨南擡起頭，看著那個受人敬仰的老人。老教授正轉過身，滿臉通紅地揮舞著手臂，仿佛在指揮一場宏大的交響樂：“Students, this the beauty of truth! This is the ultimate order of the universe!
同學們，這就是真理的美！這就是宇宙的終極秩序！
”
“真理？不，這是精致的無知。”龍雨南在心裏冷冷地反駁。
一陣巨大的、荒謬的虛無感像潮水般淹沒了他。他看著周圍那些奮筆疾書的同學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誤入瘋人院的正常人，或者是一個穿越回泰坦尼克號沈沒前夜的旅客，看著人們在甲板上為了一張並不存在的頭等艙船票而爭得頭破血流。
這課，沒法聽了。
龍雨南突然合上了那本厚重的《量子場論導論》。這“啪”的一聲悶響，在只有粉筆摩擦聲的教室裏顯得格外突兀。
前排的幾個同學詫異地回過頭。老教授也停下了板書，推了推厚厚的老花鏡，疑惑地看向這個平日裏最優秀的學生：“Long Do you have a question
龍？你有什麽問題嗎？
”
龍雨南站了起來。他的雙腿有些發軟，但背脊卻挺得筆直。他環視了一圈這間承載了他整個青春期夢想的學術殿堂，這裏的每一塊紅磚，每一張桌椅，都曾是他渴望畢生守護的聖地。但現在，他要親手把它們從心裏鏟除。
“No question, Professor,
沒有問題，教授。
”龍雨南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在空曠的階梯教室裏回蕩，“I just suddenly realized that this course... is already obsolete for me.
我只是突然發現，這門課對我來說，已經落伍了。
”
“Obsolete
落伍了？
”老教授的眉頭皺成了川字，“This is the cutting edge of physics!
這是最前沿的物理學！
”
“Perhaps. But in the face of survival, it is a luxury.
也許吧。但在生存面前，它太奢侈了。
”
龍雨南沒有再多解釋一句。他抓起書包，甚至沒有按照禮節鞠躬致歉，便徑直走向了那扇沈重的橡木大門。
在推開門的一瞬間，他聽到了身後傳來的竊竊私語聲，那些聲音充滿了不解、嘲笑和惋惜。但他沒有回頭。波士頓深秋那夾雜著落葉腐爛氣息的寒風猛地灌入衣領，讓他打了個寒顫，卻也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走出傑斐遜實驗室的大樓，他掏出手機，打開了那個只有五個人的加密群組。
輸入框裏光標閃爍，他打下一行字：
“我已經和舊世界告別了。接下來，讓我們去建造那個該死的新世界吧。”
【2019年10月27日，布蘭戴斯大學計算機室】
手機在淩亂的桌面上瘋狂震動，發出那種令人心煩意亂的嗡嗡聲。屏幕忽明忽暗，上面顯示著那個讓所有研究生都聞風喪膽的名字：導師。
張若山並沒有去接。他只是疲憊地靠在椅背上，任由那震動持續，直到自動掛斷，緊接著是一條語氣嚴厲的語音留言提示跳了出來。
“若山！你的Thesis開題報告為什麽還沒交？這已經是最後通牒了！如果你這周再不提交，根據學院規定，你會失去全額獎學金的資格，甚至可能面臨延期畢業！”
他那個華裔導師憤怒的聲音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裏回蕩。
若是放在一個月前，這通電話足以讓張若山焦慮得徹夜失眠。為了那個全額獎學金，為了那個所謂的優秀畢業生頭銜，他曾像一條不知疲倦的獵犬，在代碼和文獻的海洋裏日夜奔襲。
但此刻，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電腦屏幕。
屏幕上並不是教授在催促的開題報告，而是一個Python工程文件。黑色的背景上，數萬行彩色的代碼如瀑布般流淌。那是他和向夢秋在過去兩周裏不眠不休的成果，一套基於量子糾纏原理的雷達信號過濾算法的核心架構。
這是一套領先了當前時代至少二十年的代碼。如果發表出來，它足以讓張若山的名字登上《自然》雜志的封面，足以讓他直接拿到博士學位，甚至有可能觸摸到圖靈獎的邊緣。
但他不能發表。他甚至不能告訴任何人他在做什麽。這套代碼註定只能存在於連接在電腦上的這個加密硬盤裏，成為拯救未來的隱形武器，或者成為埋葬他學術生涯的墓志銘。
“畢業？學位？前途？”
張若山看著桌角那張還沒來得及填寫的休學申請表，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這些詞匯現在聽起來是多麽遙遠而輕飄。在核冬天的陰影下，一張美國大學的研究生文憑，價值又能比一張廢報紙高多少呢。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淩晨一點的校園一片寂靜，只有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他想起向夢秋那天在車裏對他說的話，那個眼神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印在他的視網膜上。
“我們是在和時間賽跑，若山。每一秒的猶豫，都是在關閉拯救未來的窗口。你必須做出選擇，是要做一個循規蹈矩的凡人，還是做一個離經叛道的英雄。”
那個總是希望他穩重一點、順利畢業的女孩，如果知道他在幹什麽，一定會失望透頂吧。
“對不起。”
他對著空氣輕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對誰道歉。
然後，他重新將手放在鼠標上，點開了那個全是催促郵件的Gmail郵箱。全選，右鍵。
【刪除】
隨著清脆的鼠標點擊聲，連同導師的郵件、獎學金的通知、以及那個曾經作為好學生張若山的所有世俗未來，統統被掃進了垃圾桶。
屏幕重回黑暗的代t碼界面。張若山眼中的猶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冷硬。既然已經成了罪人，那就索性在那條通往深淵的路上走到黑吧。
【2019年11月11日，波士頓倉儲超市】
“Um... Are you sure you don't need us to help deliver all this
那個……你們確定不需要我們幫忙配送嗎？
”
收銀員是一個年輕的黑人小夥，他一邊掃碼，一邊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面前的兩個亞裔年輕人。
也不怪他驚訝。郭鑫晨和谷茉莉此刻正推著整整四輛巨大的平板購物車。車上堆得像防禦工事一樣高，但並不是為了感恩節派對準備的火雞、香檳或彩帶，而是成箱的午餐肉罐頭、大桶裝的純凈水、以及多到足以開藥店的抗生素、消炎藥和凈水片。
“No need. Our car is right outside.
不用了，我們的車就在外面。
”
郭鑫晨掏出那張沒有額度上限的美國運通百夫長黑卡，遞過去的手指骨節因用力過猛而發白。他從前曾用這張卡買過不知多少奢侈品，但這是他第一次感到手中的金屬卡片有千鈞之重。收銀臺開始傳來掃碼的“滴滴”聲，像是在為他們兩個做著某個神秘的倒計時。
“Whoa, are you guys prepping for the end of the world or something
哇哦，這是要為了世界末日做準備嗎？
”收銀員邊掃碼邊開玩笑地打趣道，“Or are you planning to colonize Mars
還是你們打算去火星殖民？
”
郭鑫晨和谷茉莉對視了一眼。那個玩笑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兩人維持的表面平靜。
“We're going camping. Somewhere... far away.
我們要去野營。去……很遠的地方。
”谷茉莉擠出一個蒼白的笑容，聲音有些發顫，“Might be gone a long time.
可能會待很久。
”
“Well, good luck with that.
那祝你們好運。
”收銀員聳聳肩，打印出那張長得拖到了地上的購物小票。
周圍的顧客投來異樣的目光，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拿著手機偷偷拍照，大概是在社交媒體上嘲笑這兩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富二代又在搞什麽新的行為藝術。
谷茉莉低下頭，拉低了帽檐，試圖隔絕那些目光。她看著購物車裏那些冷冰冰的物資，突然感到一陣巨大的委屈和孤獨。她想起了小時候讀過的童話《三只小豬》，當別的豬都在快樂地唱歌跳舞、享受陽光時，只有最笨的那只豬在揮汗如雨地蓋磚房，忍受著同伴的嘲笑。
可是，那只狼是真的會來的啊。
走出超市，深秋冷冽的寒風吹亂了她的長發。郭鑫晨把一箱沈重的罐頭搬上那輛他新買的、極其低調的福特F-150皮卡後鬥。他停下動作，看著遠處天際線那灰蒙蒙的雲層，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口袋裏裝著的那片紅葉。
“晨哥，”谷茉莉站在風中，雙手插在兜裏，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們這樣……真的不是瘋了嗎？也許那一切都不會發生呢？”
郭鑫晨轉過身，看著這個平日裏嬌滴滴、此刻卻陪著他一起發瘋的女孩。他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恐懼，那是對未知的恐懼，也是對脫離群體的恐慌。
“Momo，我也希望我們是瘋了。”郭鑫晨伸出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如果到了那一天，世界依然照常運轉，那我們就當是開了一場最昂貴、最荒唐的派對，讓所有人笑話一輩子都行。但如果……”
他轉頭看向那個依舊熙熙攘攘、充滿歡聲笑語的停車場，接著說下去：
“如果是世界瘋了，那只有我們能讓它重新清醒回來。”
【2019年11月20日，波士頓大學莫加紀念圖書館】
窗外的橡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黑色枝椏，像是一雙雙幹枯的手，絕望地伸向波士頓那灰白色的天空。
下午四點的光線已經開始變得黯淡。自習室裏很安靜，只有偶爾翻書的沙沙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摩擦聲。
夏方方獨自坐在靠窗的那個熟悉位置上。她的面前攤開著傳播學理論的課本，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著關於“擬態環境”和“沈默的螺旋”的要點。她的字跡依然工整、漂亮，連重點標記的顏色都搭配得賞心悅目。
一切看起來都和以前一樣，但又不太一樣了。
夏方方轉著手裏的筆，看著對面那張空蕩蕩的椅子。那張椅子上曾經坐著那個會為了她一個皺眉而手足無措的男孩，坐著那個會給她畫素描、講冷笑話的男孩。
但她知道，那個男孩已經不在那裏了。
她在昨天收到了張若山的微信，那是很長的一段話。他告訴了她關於韋爾斯利那個莊園的事，告訴了她他們正在籌備的計劃，並且把莊園的地址和門禁密碼都發給了她。
“方方，等這裏安頓好了，搬過來和我們一起住吧。那裏很安全，物資充足。我們可以一起面對接下來的一切。”
她知道，那是他對她的邀請，也是他對她的挽回。
夏方方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最後只回了兩個字：“不了。”
對，她不想去。
並不是因為她不相信那個末日預言。相反，正是因為她相信，所以她才更清醒地意識到那個莊園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
那裏沒有她的位置。
她不懂量子物理，不懂金融投資，在他們這群被命運選中的孩子裏，她只是一個拿著筆桿子的新聞系學生，一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
如果她去了，她能做什麽呢？給他們做飯？幫他們洗衣服？還是作為一個累贅，在那座豪華的避難所裏，眼睜睜地看著張若山和向夢秋在智力的高地上並肩作戰，看著他們用自己聽不懂的語言交流，看著他們的默契一點點吞噬掉她和他之間僅存的溫情？
那是比末日更讓她無法忍受的淩遲。
“我幫不上忙的，若山。”
夏方方對著空氣輕聲說道，眼眶有些發酸。
而且，她也舍不得這個舊世界。
她看著窗外那個依舊車水馬龍的城市，看著街道上那些還在為期末考試焦慮、為聖誕節禮物發愁的人們。她覺得他們很可憐，卻又很可愛。
這才是生活啊。哪怕它即將毀滅，哪怕它充滿了謊言和泡沫，但它是真實的，是有溫度的。
三加二小組所有人都在逃離這艘即將沈沒的泰坦尼克號，爭先恐後地跳上救生艇。只有她，固執地留在了甲板上。
她依然按時起床，精心化妝，挑選搭配的衣服。她依然認真地上課，記筆記，去食堂吃那份並不好吃的沙拉。她像是一個守著空房子的固執老人，明明知道孩子們都已經遠走高飛，明明知道房子即將被拆遷，卻還是執意要在每天傍晚，點亮那盞門口的燈，把地掃得幹幹凈凈。
這是她作為一個普通人，最後的尊嚴和抵抗。
“如果世界真的要完了，”她合上那本沈甸甸的傳播學課本，手指輕輕撫摸著封皮，“那我至少要陪它走到最後一秒。以一個好學生的姿態。”
圖書館的閉館鈴聲突然響起，那是一段有些走調的電子樂，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淒厲而悠長，像是為舊日時光奏響的一曲挽歌。
夏方方站起身，背起書包。她沒有再看那張空椅子一眼，挺直了背脊，轉身走進了波士頓那越來越濃重的夜色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2019年10月14日，哈佛大學傑斐遜實驗室】
“...As we discussed in the last lecture, ording to the Standard Model of particle physics, we must introduce the Higgs boson to explain the origin of mass. This is considered the final cornerstone in the construction of our cosmic edifice...
……正如我們在上節課所討論的，根據粒子物理的標準模型，我們需要引入希格斯玻色子來解釋質量的起源。這被認為是構建宇宙大廈的最後一快基石……
”
講臺上，那位頭發花白、獲得過諾貝爾物理學獎的老教授正背對著學生，用顫抖的手在黑板上書寫著繁覆的拉格朗日量公式。粉筆灰在深秋午後那金色的陽光中飛舞，形成一道道丁達爾效應的光柱，落在前排學生們那一張張求知若渴的年輕臉龐上。
這本該是物理學最神聖的時刻，是人類智慧皇冠上最璀璨的明珠。
然而，坐在階梯教室最後一排陰影裏的龍雨南，此刻卻感到一陣強烈的生理性反胃。
他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正靜靜躺著一份蘇珊提供的來自C1世界3100年的量子物理研究報告。報告的第32頁明確指出，所謂的標準模型不過是低能態下的一種粗糙近似解，就像是古人用肉眼觀測星空得出的地心說。而黑板上那個被老教授奉為圭臬、被無數博士生奉為真理的公式，在更加完善的量子場論視角下，簡陋得甚至不如幼兒園小朋友畫在泥地上的太陽。
龍雨南擡起頭，看著那個受人敬仰的老人。老教授正轉過身，滿臉通紅地揮舞著手臂，仿佛在指揮一場宏大的交響樂：“Students, this the beauty of truth! This is the ultimate order of the universe!
同學們，這就是真理的美！這就是宇宙的終極秩序！
”
“真理？不，這是精致的無知。”龍雨南在心裏冷冷地反駁。
一陣巨大的、荒謬的虛無感像潮水般淹沒了他。他看著周圍那些奮筆疾書的同學們，覺得自己像是一個誤入瘋人院的正常人，或者是一個穿越回泰坦尼克號沈沒前夜的旅客，看著人們在甲板上為了一張並不存在的頭等艙船票而爭得頭破血流。
這課，沒法聽了。
龍雨南突然合上了那本厚重的《量子場論導論》。這“啪”的一聲悶響，在只有粉筆摩擦聲的教室裏顯得格外突兀。
前排的幾個同學詫異地回過頭。老教授也停下了板書，推了推厚厚的老花鏡，疑惑地看向這個平日裏最優秀的學生：“Long Do you have a question
龍？你有什麽問題嗎？
”
龍雨南站了起來。他的雙腿有些發軟，但背脊卻挺得筆直。他環視了一圈這間承載了他整個青春期夢想的學術殿堂，這裏的每一塊紅磚，每一張桌椅，都曾是他渴望畢生守護的聖地。但現在，他要親手把它們從心裏鏟除。
“No question, Professor,
沒有問題，教授。
”龍雨南的聲音平靜得可怕，在空曠的階梯教室裏回蕩，“I just suddenly realized that this course... is already obsolete for me.
我只是突然發現，這門課對我來說，已經落伍了。
”
“Obsolete
落伍了？
”老教授的眉頭皺成了川字，“This is the cutting edge of physics!
這是最前沿的物理學！
”
“Perhaps. But in the face of survival, it is a luxury.
也許吧。但在生存面前，它太奢侈了。
”
龍雨南沒有再多解釋一句。他抓起書包，甚至沒有按照禮節鞠躬致歉，便徑直走向了那扇沈重的橡木大門。
在推開門的一瞬間，他聽到了身後傳來的竊竊私語聲，那些聲音充滿了不解、嘲笑和惋惜。但他沒有回頭。波士頓深秋那夾雜著落葉腐爛氣息的寒風猛地灌入衣領，讓他打了個寒顫，卻也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
走出傑斐遜實驗室的大樓，他掏出手機，打開了那個只有五個人的加密群組。
輸入框裏光標閃爍，他打下一行字：
“我已經和舊世界告別了。接下來，讓我們去建造那個該死的新世界吧。”
【2019年10月27日，布蘭戴斯大學計算機室】
手機在淩亂的桌面上瘋狂震動，發出那種令人心煩意亂的嗡嗡聲。屏幕忽明忽暗，上面顯示著那個讓所有研究生都聞風喪膽的名字：導師。
張若山並沒有去接。他只是疲憊地靠在椅背上，任由那震動持續，直到自動掛斷，緊接著是一條語氣嚴厲的語音留言提示跳了出來。
“若山！你的Thesis開題報告為什麽還沒交？這已經是最後通牒了！如果你這周再不提交，根據學院規定，你會失去全額獎學金的資格，甚至可能面臨延期畢業！”
他那個華裔導師憤怒的聲音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裏回蕩。
若是放在一個月前，這通電話足以讓張若山焦慮得徹夜失眠。為了那個全額獎學金，為了那個所謂的優秀畢業生頭銜，他曾像一條不知疲倦的獵犬，在代碼和文獻的海洋裏日夜奔襲。
但此刻，他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電腦屏幕。
屏幕上並不是教授在催促的開題報告，而是一個Python工程文件。黑色的背景上，數萬行彩色的代碼如瀑布般流淌。那是他和向夢秋在過去兩周裏不眠不休的成果，一套基於量子糾纏原理的雷達信號過濾算法的核心架構。
這是一套領先了當前時代至少二十年的代碼。如果發表出來，它足以讓張若山的名字登上《自然》雜志的封面，足以讓他直接拿到博士學位，甚至有可能觸摸到圖靈獎的邊緣。
但他不能發表。他甚至不能告訴任何人他在做什麽。這套代碼註定只能存在於連接在電腦上的這個加密硬盤裏，成為拯救未來的隱形武器，或者成為埋葬他學術生涯的墓志銘。
“畢業？學位？前途？”
張若山看著桌角那張還沒來得及填寫的休學申請表，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苦笑。
這些詞匯現在聽起來是多麽遙遠而輕飄。在核冬天的陰影下，一張美國大學的研究生文憑，價值又能比一張廢報紙高多少呢。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淩晨一點的校園一片寂靜，只有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暈。他想起向夢秋那天在車裏對他說的話，那個眼神像是一把燒紅的烙鐵，印在他的視網膜上。
“我們是在和時間賽跑，若山。每一秒的猶豫，都是在關閉拯救未來的窗口。你必須做出選擇，是要做一個循規蹈矩的凡人，還是做一個離經叛道的英雄。”
那個總是希望他穩重一點、順利畢業的女孩，如果知道他在幹什麽，一定會失望透頂吧。
“對不起。”
他對著空氣輕聲說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對誰道歉。
然後，他重新將手放在鼠標上，點開了那個全是催促郵件的Gmail郵箱。全選，右鍵。
【刪除】
隨著清脆的鼠標點擊聲，連同導師的郵件、獎學金的通知、以及那個曾經作為好學生張若山的所有世俗未來，統統被掃進了垃圾桶。
屏幕重回黑暗的代t碼界面。張若山眼中的猶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決絕的冷硬。既然已經成了罪人，那就索性在那條通往深淵的路上走到黑吧。
【2019年11月11日，波士頓倉儲超市】
“Um... Are you sure you don't need us to help deliver all this
那個……你們確定不需要我們幫忙配送嗎？
”
收銀員是一個年輕的黑人小夥，他一邊掃碼，一邊用看怪物的眼神看著面前的兩個亞裔年輕人。
也不怪他驚訝。郭鑫晨和谷茉莉此刻正推著整整四輛巨大的平板購物車。車上堆得像防禦工事一樣高，但並不是為了感恩節派對準備的火雞、香檳或彩帶，而是成箱的午餐肉罐頭、大桶裝的純凈水、以及多到足以開藥店的抗生素、消炎藥和凈水片。
“No need. Our car is right outside.
不用了，我們的車就在外面。
”
郭鑫晨掏出那張沒有額度上限的美國運通百夫長黑卡，遞過去的手指骨節因用力過猛而發白。他從前曾用這張卡買過不知多少奢侈品，但這是他第一次感到手中的金屬卡片有千鈞之重。收銀臺開始傳來掃碼的“滴滴”聲，像是在為他們兩個做著某個神秘的倒計時。
“Whoa, are you guys prepping for the end of the world or something
哇哦，這是要為了世界末日做準備嗎？
”收銀員邊掃碼邊開玩笑地打趣道，“Or are you planning to colonize Mars
還是你們打算去火星殖民？
”
郭鑫晨和谷茉莉對視了一眼。那個玩笑像是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兩人維持的表面平靜。
“We're going camping. Somewhere... far away.
我們要去野營。去……很遠的地方。
”谷茉莉擠出一個蒼白的笑容，聲音有些發顫，“Might be gone a long time.
可能會待很久。
”
“Well, good luck with that.
那祝你們好運。
”收銀員聳聳肩，打印出那張長得拖到了地上的購物小票。
周圍的顧客投來異樣的目光，有人在竊竊私語，有人拿著手機偷偷拍照，大概是在社交媒體上嘲笑這兩個不知人間疾苦的富二代又在搞什麽新的行為藝術。
谷茉莉低下頭，拉低了帽檐，試圖隔絕那些目光。她看著購物車裏那些冷冰冰的物資，突然感到一陣巨大的委屈和孤獨。她想起了小時候讀過的童話《三只小豬》，當別的豬都在快樂地唱歌跳舞、享受陽光時，只有最笨的那只豬在揮汗如雨地蓋磚房，忍受著同伴的嘲笑。
可是，那只狼是真的會來的啊。
走出超市，深秋冷冽的寒風吹亂了她的長發。郭鑫晨把一箱沈重的罐頭搬上那輛他新買的、極其低調的福特F-150皮卡後鬥。他停下動作，看著遠處天際線那灰蒙蒙的雲層，下意識地摸了摸貼身口袋裏裝著的那片紅葉。
“晨哥，”谷茉莉站在風中，雙手插在兜裏，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我們這樣……真的不是瘋了嗎？也許那一切都不會發生呢？”
郭鑫晨轉過身，看著這個平日裏嬌滴滴、此刻卻陪著他一起發瘋的女孩。他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恐懼，那是對未知的恐懼，也是對脫離群體的恐慌。
“Momo，我也希望我們是瘋了。”郭鑫晨伸出手，幫她把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如果到了那一天，世界依然照常運轉，那我們就當是開了一場最昂貴、最荒唐的派對，讓所有人笑話一輩子都行。但如果……”
他轉頭看向那個依舊熙熙攘攘、充滿歡聲笑語的停車場，接著說下去：
“如果是世界瘋了，那只有我們能讓它重新清醒回來。”
【2019年11月20日，波士頓大學莫加紀念圖書館】
窗外的橡樹葉子已經落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黑色枝椏，像是一雙雙幹枯的手，絕望地伸向波士頓那灰白色的天空。
下午四點的光線已經開始變得黯淡。自習室裏很安靜，只有偶爾翻書的沙沙聲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摩擦聲。
夏方方獨自坐在靠窗的那個熟悉位置上。她的面前攤開著傳播學理論的課本，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地記著關於“擬態環境”和“沈默的螺旋”的要點。她的字跡依然工整、漂亮，連重點標記的顏色都搭配得賞心悅目。
一切看起來都和以前一樣，但又不太一樣了。
夏方方轉著手裏的筆，看著對面那張空蕩蕩的椅子。那張椅子上曾經坐著那個會為了她一個皺眉而手足無措的男孩，坐著那個會給她畫素描、講冷笑話的男孩。
但她知道，那個男孩已經不在那裏了。
她在昨天收到了張若山的微信，那是很長的一段話。他告訴了她關於韋爾斯利那個莊園的事，告訴了她他們正在籌備的計劃，並且把莊園的地址和門禁密碼都發給了她。
“方方，等這裏安頓好了，搬過來和我們一起住吧。那裏很安全，物資充足。我們可以一起面對接下來的一切。”
她知道，那是他對她的邀請，也是他對她的挽回。
夏方方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很久，最後只回了兩個字：“不了。”
對，她不想去。
並不是因為她不相信那個末日預言。相反，正是因為她相信，所以她才更清醒地意識到那個莊園對她來說意味著什麽。
那裏沒有她的位置。
她不懂量子物理，不懂金融投資，在他們這群被命運選中的孩子裏，她只是一個拿著筆桿子的新聞系學生，一個徹頭徹尾的普通人。
如果她去了，她能做什麽呢？給他們做飯？幫他們洗衣服？還是作為一個累贅，在那座豪華的避難所裏，眼睜睜地看著張若山和向夢秋在智力的高地上並肩作戰，看著他們用自己聽不懂的語言交流，看著他們的默契一點點吞噬掉她和他之間僅存的溫情？
那是比末日更讓她無法忍受的淩遲。
“我幫不上忙的，若山。”
夏方方對著空氣輕聲說道，眼眶有些發酸。
而且，她也舍不得這個舊世界。
她看著窗外那個依舊車水馬龍的城市，看著街道上那些還在為期末考試焦慮、為聖誕節禮物發愁的人們。她覺得他們很可憐，卻又很可愛。
這才是生活啊。哪怕它即將毀滅，哪怕它充滿了謊言和泡沫，但它是真實的，是有溫度的。
三加二小組所有人都在逃離這艘即將沈沒的泰坦尼克號，爭先恐後地跳上救生艇。只有她，固執地留在了甲板上。
她依然按時起床，精心化妝，挑選搭配的衣服。她依然認真地上課，記筆記，去食堂吃那份並不好吃的沙拉。她像是一個守著空房子的固執老人，明明知道孩子們都已經遠走高飛，明明知道房子即將被拆遷，卻還是執意要在每天傍晚，點亮那盞門口的燈，把地掃得幹幹凈凈。
這是她作為一個普通人，最後的尊嚴和抵抗。
“如果世界真的要完了，”她合上那本沈甸甸的傳播學課本，手指輕輕撫摸著封皮，“那我至少要陪它走到最後一秒。以一個好學生的姿態。”
圖書館的閉館鈴聲突然響起，那是一段有些走調的電子樂，在空曠的大廳裏回蕩，淒厲而悠長，像是為舊日時光奏響的一曲挽歌。
夏方方站起身，背起書包。她沒有再看那張空椅子一眼，挺直了背脊，轉身走進了波士頓那越來越濃重的夜色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