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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C1 3105.01.27 靈與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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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C1 3105.01.27 靈與肉

“鏡子和交媾是可憎的,因為它們使人的數目倍增。”

她斜倚在床頭,眼神中透著一種剛從混沌中蘇醒的迷離。那是昨夜那場充斥著過量酒精、喧囂音樂與虛榮社交的狂歡派對留下的印記,一種混合了名牌香水味與腐爛水果氣息的宿醉感。

突然,一陣尖銳的不適刺破了她的麻木。她驚叫了一聲,近乎本能地扭動了一下身體。隨著真絲床單如水銀般滑落,她那修長的雙腿暴露在空氣中,同時也暴露了那個正趴在她身下、沈溺在某種原始欲望裏的男人。

“老爺,小姐似乎有些不適。需要我為您二位準備熱毛巾嗎?”

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如同在滾燙的油鍋中滴入了一滴冰水,讓床上的兩人都打了個寒噤。安吉拉轉過頭,發現酒店配備的機器傭人正佇立在幾步之外。它歪著那顆金屬腦袋,用一種被編程好的、近乎神性的慈祥目光,溫和地註視著這充滿了肉欲與尷尬的一幕。在它毫無波瀾的電子眼中,床上那兩個糾纏的肉體,或許並不比兩塊正在進行布朗運動的蛋白質高貴多少。

“啊……不必了。”男人終於停了下來。在那一瞬間的恍惚後,他看到了安吉拉盯著自己下巴時那混雜著責備與羞赧的神情。直到這時,他才後知後覺地撫摸了一下自己的下頜,指尖觸碰到了那片粗糙的胡茬。“抱歉。”這句話是他對安吉拉說的。

“沒關系……”安吉拉用餘光瞥著那個機器傭人,臉上的紅暈更深了。

“好了,蘇珊。切換到隱私模式吧。”男人的臉上也掠過一絲尷尬。這倒不是因為他在一個機器面前感到羞恥(這在他看來會是荒謬的),而是因為他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行為有失一位紳士應有的風度與控制力。他不喜歡這種失控,哪怕是在床上。

“明白了,老爺。隱私模式即將啟動,圖像輸入將暫時切斷。若有需要,請用約定的提示詞喚醒我。”機器傭人說完,向男人深深鞠了一躬,隨即帶著一種精確得令人發指的優雅轉身,輕快地向客廳走去。

臥室裏陷入了短暫的沈默。床上的兩人面面相覷,大約過了三秒鐘,那種人類特有的、試圖用笑聲來掩蓋荒謬的本能占據了上風。男人的眉毛上揚,嘴角誇張地咧開,洋溢出一種即將爆發的幽默感。安吉拉見狀,也緊抿嘴唇,肩膀開始隨著壓抑的笑聲顫抖。片刻之後,這種由尷尬催化出的空洞的愉悅與放肆的大笑便填滿了整間奢華的臥房。

安吉拉實在無法理解,在這個生物科技早已能讓哪怕是她這樣的普通收入者也擁有希臘雕塑般完美身材的時代,為何這位早已身居高位、擁有無限資源的男人,卻如此放任自己的體型處於一種不完美的狀態。她把視線穿過男人,看向鏡子裏的自己。鏡子裏隱隱展現出那經過三次微調的下頜線,通過基因療法維持的緊致皮膚,以及那對形狀完美的乳房。是啊,她的身體就如同一個從流水線上走下來的標準件般無可挑剔。

“在想什麽呢?”男人一邊用左手慢條斯理地扣上第一粒扣子,一邊用另一只手整理著頭發。透過鏡子的反射,他的眼睛捕捉到了安吉拉那副帶著頑皮卻又困惑的神情。

“你為什麽不……我是說,弄個八塊腹肌之類的?”她斟酌著詞句,但話一出口,便後悔自己語氣的輕浮。“這聽起來也許太具挑釁意味了,”她心想。

“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你了解的吧?”男人並沒有因為安吉拉的提問而改變整理著裝的節奏,他系上了第二顆扣子,動作優雅而從容。

“我其實是個心理學老師呢!”安吉拉驚訝地睜大了眼睛,一種被輕視的失落感湧上心頭,同時夾雜著一絲惱怒。她不知道的是,這僅僅是這類上位者慣有的說話方式:一種溫和的傲慢罷了。

“抱歉,我無意冒犯。” 他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神情中的不悅,隨即遞出一個歉意的微笑,那笑容標準得無懈可擊。“我想表達的是,審美需求,是構建在認知需求之上的。”說話間,他用手輕輕撣了撣衣服上的一處褶皺。安吉拉恍惚間覺得那只是她的錯覺,因為那褶皺仿佛懾於男人的威嚴,瞬間便消失不見了。

“在除了自我實現的一切需求之上,”安吉拉從對那件衣服的觀察中回過神來,悠悠地反駁道,“你是想暗示,我的認知水平不足以支撐我的審美嗎?難道你認為你現在這副身體就是完美的?”

“自然不是。但它讓我處於一種最舒適、最真實的狀態。”

男人轉過頭,快速地掃視了一遍安吉拉那毫無遮蔽的胴體。那目光中帶著滿足,卻也帶著一種鑒賞家面對藏品時的輕佻,甚至是一絲不易察覺的厭倦。這目光讓安吉拉瞬間仿佛重溫了美體手術後那刻骨銘心的痛楚,而且這份痛楚此刻被單獨剝離出來,赤裸裸地呈現在那男人面前。她下意識地扯過身邊的真絲床單蓋在腰間,然而可悲的是,這條昂貴的布料非但沒有遮掩住她的窘迫,反而無比誠實地勾勒出她身材的起伏,使她看上去如同十幾個世紀前那尊名為《溫蒂妮從水中升起》的雕塑般娉婷裊娜。

“……只看表象而不究其內在邏輯,便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你口中的審美,實際上仍未脫離歸屬需求與尊嚴需求的範疇。在我看來,凡是為了取悅他人或僅僅為了取悅自己的所謂‘美’,都算不得真正的美,更談不上滿足人的審美需求。而審美需求恰恰位於認知需求之上,所以,也許你現在最該考慮的,反而是提升後者。”

男人再次察覺到了面前這個女孩微妙的心理變化,那種混雜著自卑與不解的情緒。但他並不在意,或者更確切地說,他認為這種讓對方感到不自在的對話本身就是有益的。他堅持把這番話說完,一方面是因為他自認為是個誠懇直率的人,既然有了想法t便無需避諱;另一方面,他堅信自己的話對她而言利大於弊,因此內心毫無愧疚。

安吉拉的確是一位心理學老師,但她也的確只是西部合眾國紐約州新港市裏一位普通的C級公民。所以對於一位A級公民深思熟慮後吐露的真言,她既無法在短時間內參透,也無力做出有意義的回擊。男人顯然也意識到了這一點,因此並沒有留給她答覆的時間。

“你能提出這個問題,便說明你是個有靈性的姑娘。對了,既然你是老師,想必已經裝載了海馬體擴展吧。把我們的對話存起來,以後你會理解的。來,蘇珊,我該帶你走了。”

他喚來了那臺機器傭人,熟練地從它的耳後取出了裝有他專屬管家“蘇珊”的存儲芯片。在這個時代,像蘇珊這樣的人工智能助手可以輕易地被存儲於一塊一厘米見方的晶體中,成為地球上每個公民的標配。安吉拉自然也有一個,它正靜靜地躺在她腕表的插槽裏,通過短頻無線網絡與她身上所有的電子元件相連。這玩意的原理並不覆雜,早在一千多年前,人類便設計出了它的原型,那時它被稱作GPT model,也即“生成型預訓練變換模型”。從最初只能處理有限的文字與圖像,到如今擁有永久性的記憶並能通過各類外置軀殼與人類感官交互,它的功能愈發強大,但其內核與運行機制卻與千年前並無二致。正因如此,大多數人類從未將其視為威脅,就像18世紀的農場主從未將那些在田間地頭、廚房與谷倉裏勞作的深色皮膚的人視為威脅一樣。

安吉拉看著男人將芯片插回自己的腕表,心中明白,分別的時刻到了。恰巧,她也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再無多餘的話想說。她望著男人離去的背影,表情木然。他剛才那些話語像一顆顆石子,投入了她內心的湖泊,激起了漣漪,可她卻找不到那漣漪究竟位於何處。

“應該是在哪裏的。”

她努力思索著,試圖捕捉那份躁動的源頭,卻越發感到迷茫。這種思緒就像是一個沒戴眼鏡的高度近視患者,試圖在一片濃霧籠罩的房間中尋找出口。忽然間,她產生了一種沖動,想要劈開自己的胸膛,把那股憋悶感硬生生地拽出來。可當她低下頭,看到的只有那兩挺形狀近乎完美的乳房。

“到底是什麽?到底為什麽……”

她擡起手,捂住雙眼,再一次試圖走出這個令人困惑的迷宮。這次嘗試在客觀時間的尺度下持續了33.26秒。但在安吉拉的主觀感受中,卻漫長得像從她出生記事起直到此刻的一生。

而在那一刻後,無論是和那個八塊腹肌男孩的感官碰觸,還是和那個大肚腩男人的哲學探討,都徹底消失在了數據的虛無之中。只剩下安吉拉,繼續在完美的皮囊裏,做著一個關於自由的、破碎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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