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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洛陽閑職《灰飛香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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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洛陽閑職《灰飛香銷》

黃河渡口一別,已是天地殊途。

蘇慕遮乘坐的客船,在渾濁洶湧的河水中顛簸北行,最終抵達東都洛陽時,時節已入深冬。洛陽城的繁華,與汴州的壓抑截然不同,坊市井然,車水馬龍,一派帝國東都的恢弘氣象。然而,這繁華之下,卻透著一股精心修飾過的、冰冷的秩序感。

太子少傅的任命,看似從東宮屬官右讚善大夫升遷至教導太子的師傅,品級提升,榮耀加身。但蘇慕遮與裴十二娘都心知肚明,這是一道鍍金的枷鎖。太子居東宮,在長安,而蘇慕遮卻被“安置”在洛陽,名為輔佐太子讀書,實則是將其調離權力核心,置於一個易於監控的華麗牢籠之中。太子少傅府邸坐落於洛陽城東南角的尚善坊,清靜倒是清靜,卻遠離皇城宮闕,也遠離真正的權力中樞。府邸是朝廷配給,寬敞規整,亭臺樓閣一應俱全,仆役婢女也都是由官方指派,表面恭順,眼底卻難掩審視與疏離。

從踏入這座府邸的第一天起,蘇慕遮便清楚地感受到,無數雙看不見的眼睛,正從四面八方窺視著這裏的一舉一動。這是一種無聲的宣告:你已入彀中,安分守己,或可茍全;若有異動,頃刻覆滅。

大和三年至八載,整整五年光陰,便在這樣一種看似平靜無波、實則暗流洶湧的軟禁中,緩緩流淌而過。時光仿佛在尚善坊這座精致的府邸裏凝固了,又仿佛在以一種更殘酷的方式加速消磨著人的意志。

這五年,蘇慕遮深居簡出,幾乎謝絕了一切不必要的社交應酬。他每日的生活極有規律:清晨練劍,上午閉門讀書,午後小憩,傍晚在庭院中散步沈思,入夜則多在書房獨處。他讀的是聖賢經典,是史書地理,是醫蔔星象,一切合乎他太子少傅身份的書卷。他不再公開談論刑名案牘,不再提及杭州、汴州的任何往事,仿佛真的成了一名潛心學問、不同世事的清貴閑官。

只有裴十二娘知道,這平靜的表象之下,隱藏著何等驚人的秘密與不屈的堅守。

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裴十二娘始終如一,是蘇慕遮身邊最沈默、也最堅固的屏障。表面上看,她是蘇慕遮的貼身侍女,負責照料其起居飲食,行事低調,言語恭謹,與府中其他仆役並無二致。她依舊穿著素凈的衣衫,發髻梳理得一絲不茍,行走坐臥皆合規矩,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

府邸內外,看似平靜,實則“意外”頻仍。書房頂棚的瓦片曾在雨夜莫名松動墜落,擦著蘇慕遮的書案砸得粉碎;庭院中觀賞的假山石無緣無故坍塌一角;甚至有一次,蘇慕遮乘坐的馬車在行經洛陽定鼎門大街時,車轅突然斷裂……每一次,裴十二娘或提前預警,或於千鈞一發之際出手,總能化險為夷。她不再輕易佩劍,但袖中常藏堅韌的絲線、幾枚特制的銅錢,腰間束帶內縫有薄如蟬翼的軟鋼片,皆可作防身禦敵之用。她的存在,讓這座看似華麗的牢籠,始終保留著一絲喘息的安全縫隙。

這五年,更是兩人關系微妙蛻變的五年。初至洛陽時,是明確的主仆與護衛。漸漸地,在日覆一日的相依為命、共度危難中,一種超越尋常主仆的、亦親亦友的信任與默契,悄然滋生。蘇慕遮依舊稱她“十二娘”,語氣中卻多了幾分不經意的倚重與商議;裴十二娘依舊恪守尊卑,稱他“大人”,但那份恭敬裏,融入了更深沈的關切與誓死相隨的決絕。他們之間的話語並不多,更多時候是眼神的交匯、細微動作的意會。蘇慕遮在庭院中沈思時,裴十二娘總在不遠處的回廊下或花叢旁,看似修剪花枝或清掃庭院,實則將整個院落可能的潛入點盡收眼底;蘇慕遮在書房獨坐至深夜,裴十二娘必定守在外間,就著一盞小燈,或做針線,或靜靜打坐,耳中卻時刻留意著書房內哪怕最輕微的聲響,以及窗外院墻的一切動靜。

這五年,蘇慕遮並未真正放棄。他不能將調查形諸文字,落人把柄,便將所有的思考、線索的推演,全部訴諸於心,或是在夜深人靜時,以極低的聲音,近乎耳語般地,向守在外間的裴十二娘口述。從杭州顧府的“鏡殤”,到汴水河邊的“鬼船”,從柳夫人的剪紙,到馮三的私賬,從“香爐三道煙”的符號,到杜元宗臨死前嘶喊的“長安”……他將所有的碎片,在腦海中反覆拼湊、推演。

而裴十二娘,則憑借她那過耳不忘、過目成誦的驚人記憶力,將蘇慕遮所說的每一個字、每一條線索、每一種推測,都牢牢刻在心裏。待到確定絕對安全的深夜,她才回到自己那間緊鄰蘇慕遮臥室的小小耳房,點亮一盞光線絕不會外洩的、帶有深罩的油燈,取出特制的、輕薄而韌性極佳的桑皮紙和用特殊藥液煉制、遇熱方顯字跡的“隱墨”,將白日所記,飛快地、工整地謄錄下來。她的字跡娟秀而清晰,記錄的內容條分縷析,甚至還會附上自己基於江湖經驗的一些判斷和聯想。這些桑皮紙頁,被她用油布包裹好,藏於臥室地磚下一個極其隱秘的暗格中。這是一本存在於黑暗中的、活的“賬本”,記錄著五年來的所有思考與進展。

時間流逝,表面的平靜之下,蘇慕遮內心的焦灼並未減少。黃河渡口分別時,木匣暗格中那張“李景危,速救。賬在魚腹”的紙條,如同燒紅的烙鐵,時時燙灼著他的心。禦史李景,是狄公舊部的後代,是元稹曾經暗中追查含嘉倉案的戰友,更是可能掌握著“香爐”網絡核心罪證的關鍵人物!他處境危急,“賬”在“魚腹”,這“魚”是代指,還是實指t?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極度兇險。

不能再等下去了。必須設法與李景取得聯系,至少,要探明他的生死現狀。

然而,府邸被嚴密監視,蘇慕遮本人任何試圖接觸外界的舉動,都可能立刻招致滅頂之災。派誰去?如何避開眼線?

“大人,讓我去。” 這一日,當蘇慕遮在書房中,再次將目光投向地圖上長安城永嘉坊的位置(那是李景府邸所在的大致區域)時,靜立一旁的裴十二娘輕聲開口,語氣平靜卻堅定。

蘇慕遮轉過身,看著她。五年的時光,並未在她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只是那雙眼眸,愈發深沈靜澈,如同古井無波,,卻映著洞察世情的銳光。

“李府必然被盯死,風險極大。”蘇慕遮沈聲道。

“正因風險大,才需我去。”裴十二娘道,“我身份低微,不易引人註意。熟悉洛陽監視崗哨,知如何規避。即便失手,也只是‘少傅府侍女裴氏’行事不端,與大人無涉。”她頓了頓,擡眼看向蘇慕遮,眼中是毫無猶豫的決絕,“況且,李禦史若真是家父故交後代,於公於私,十二娘都該走這一趟。”

蘇慕遮凝視她片刻,深知這是目前唯一可行之策,終於緩緩點頭:“一切小心。只需探聽虛實,確認李禦史是否在府中,境況如何,切勿接近,更不可暴露身份。”

“十二娘明白。”

三日後,一個天色陰沈的午後。裴十二娘向府中管事告假半日,言稱家鄉有遠親來洛陽販絲,需出城一見。這是她早已鋪墊好的理由。她換上一身洛陽城外村婦常見的粗布棉裙,頭上包著藍花布巾,臉上略施薄塵,挎著一只裝有針線碎布和幹糧的普通竹籃,扮作一個進城探親或幫傭完畢、正要返鄉的普通婦人,從容地從少傅府側門走出。

她並未直接前往位於洛陽城西北角的永嘉坊,而是先繞到南市,混跡於人流中,買了些針頭線腦,又在一家面攤慢吞吞地吃了一碗素面,期間不動聲色地確認了至少兩撥跟蹤者的存在。她利用對洛陽街巷的熟悉,借助人群、貨攤的掩護,幾經周折,終於巧妙地甩掉了所有尾巴。

確認安全後,她才迂回向永嘉坊靠近。她沒有進入坊內,而是選擇了坊墻外一處地勢稍高、可隱約望見坊內部分街景的茶棚坐下,要了一碗最便宜的茶湯,慢慢啜飲,目光卻似無意地掃過永嘉坊的坊門和坊墻內的屋宇。

李景的府邸在永嘉坊深處,從外面無法直接看到。但裴十二娘有她的辦法。她註意到,坊門處的武侯盤查似乎比尋常坊市嚴格些,進出之人的神色也帶著幾分謹慎。她在茶棚坐了約莫一個時辰,觀察到有幾撥人,看似尋常訪客或仆役,在接近李府方向的那個巷口時,都會有意無意地放緩腳步,目光掃視四周,行為舉止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警惕。其中一人,雖作商賈打扮,但步履沈穩,太陽穴微微鼓起,顯然是身懷武功之人。

更讓她心生疑慮的是,她看到有一名提著藥包的老者,像是郎中模樣,走到巷口,似乎想進去,卻被兩名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穿著普通但眼神精悍的漢子攔住,低聲交談幾句後,那郎中搖頭嘆息著離開了。

裴十二娘心中凜然。她付了茶錢,挎著籃子,裝作尋找親戚住處的模樣,沿著永嘉坊的外墻慢慢行走,耳朵捕捉著坊內傳來的零星聲響。在經過一處靠近李府後墻的偏僻巷口時,她隱約聽到墻內有壓抑的咳嗽聲傳來,聲音蒼老虛弱,但很快便消失了,仿佛被人制止。

傍晚時分,裴十二娘安全返回少傅府,一切如常。

入夜,書房內,燈下。

“如何?”蘇慕遮急切地問道。

裴十二娘神情凝重,低聲道:“李府確被盯死了,明哨暗樁都有,戒備森嚴,遠超尋常官員府邸。坊門盤查甚嚴,有身懷武功之人偽裝監視。我見到一名郎中欲入內看診,被攔回。此外,”她頓了頓,回憶著那短暫的咳嗽聲,“我在府外僻靜處,隱約聽到墻內有病弱咳嗽聲,但瞬間即止,似是被阻攔。綜合來看,李禦史極可能仍在府中,且身染重病,但……處境堪憂,外界郎中難以入內診治。”

蘇慕遮聽完,面色陰沈如水。李景果然身處險境!被軟禁,被隔絕,甚至可能被以病為名進行加害!“賬在魚腹”的線索,恐怕已岌岌可危!

“看來,對方是要徹底堵死李景這張嘴,毀掉他手中的‘賬’。”蘇慕遮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怒意。

裴十二娘默然片刻,道:“大人,我們需盡早設法。遲則生變。”

蘇慕遮走到窗前,望著洛陽城沈沈的夜色。五年蟄伏,積蓄的力量有限,而對手的網,卻似乎越收越緊。直接營救李景,無異於以卵擊石。如何才能突破這鐵桶般的監視,接觸到李景,或者,至少保住那可能藏在“魚腹”中的“賬”呢?

他感到一股巨大的無力感,但目光卻愈發堅定。五年隱忍,絕非放棄。狄公傳人的使命,無數冤魂的期盼,還有身邊這個女子五年不離不棄的守護,都讓他不能後退半步。

長安黑網的核心,必須去觸碰。而第一步,或許就要從這洛陽的困局中,尋找到一絲裂縫。

夜,還很長。而風暴,正在看不見的地方積聚著力量。

(第三十七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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