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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漕衙對質《雙魂渡夜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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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漕衙對質《雙魂渡夜船案》

汴水河畔公開演示“鬼船”真相後,一連三日,汴州城內外看似風平浪靜,實則暗流洶湧。市井間關於“鬼船”的恐怖流言迅速被蘇慕遮精妙的破解所取代,百姓議論的焦點轉向了對幕後黑手的猜測與憤慨。然而,漕運衙門卻異乎尋常地保持著沈默,仿佛那日河邊發生的一切與己無關。

這種沈默,比喧囂更令人不安。蘇慕遮與白居易深知,這絕非偃旗息鼓,而是暴風雨前的死寂。對方在暗中收縮,在觀望,或許,也在醞釀著更兇狠的反撲。

不能再等下去了。馮三的私賬、薛婆的證詞、公開演示的證據鏈,以及那個被裴十二娘當眾“絆倒”擒獲、隨後在獄中“招供”出受漕運司小吏指使的眼線,都已將矛頭清晰地指向了漕運判官杜元宗。是時候,直搗黃龍了。

第四日清晨,u},天色陰沈,鉛灰色的雲層低垂,壓得汴州城透不過氣來。一紙蓋著刺史官印的正式公文,被送到了漕運衙門。公文措辭嚴謹,以核查漕運積案、澄清流言為由,請判官杜元宗至衙門二堂,接受問詢。

此舉,已是公開的挑戰。

辰時正,漕運衙門二堂。此地不似正堂那般威嚴肅穆,卻也氣氛凝重。堂內光線晦暗,高大的屋梁投下深深的陰影,兩側站立的衙役手按腰刀,面無表情,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年案卷與熏香混合的沈悶氣味。

蘇慕遮與白居易端坐左側客位,神色平靜。裴十二娘一身利落的深灰色勁裝,外罩一件無紋的玄色半臂,如同蘇慕遮的一道沈默的影子,立於其座椅側後方半步之地。她並未佩劍入衙,那是大忌,但她的站姿挺拔,雙手自然垂於身側,指尖微扣,目光低垂,看似恭順,實則全身的肌肉都處於一種微妙的繃緊狀態,如同蓄勢待發的弓弦。她的視線並未聚焦於某處,而是用一種看似散漫實則警惕的方式,緩緩掃過堂上每一個衙役的面孔、他們按刀的手勢、甚至堂柱後不易察覺的角落。任何一絲異樣的氣息、一個多餘的小動作, 都逃不過她經年累月在危險中磨礪出的直覺。

腳步聲響,漕運判官杜元宗從後堂轉出。t他身著淺青色官袍,腰束銀帶,面容清臒,三縷長須梳理得一絲不茍,步伐沈穩,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技術官僚的謙遜與困惑。他先是對蘇慕遮與白居易拱手見禮,u}言辭得體,對“鬼船”流言表示憂心,對二位大人親臨查案表示感激,仿佛自己只是一個被無端流言困擾的盡職官員。

問詢伊始,氣氛尚算平和。蘇慕遮的問話圍繞近年漕運“損耗”、幾次“夜沈船”案的理賠細節展開,杜元宗對答如流,引經據典,將一切歸結於漕運艱險、天災難測,賬目清晰,程序合規,滴水不漏。他甚至主動命書吏搬來相關卷宗,請蘇白二人查閱,姿態坦然。

然而,當蘇慕遮話鋒一轉,提及“壬戌夜汴口‘廣濟號’沈船”與詩人徐凝所見“鬼船”時間地點完全吻合時,杜元宗端茶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當白居易冷冷指出,馮三私下記錄的沈船真相與官方檔案記載的巨大出入時,杜元宗的臉色微微發白,撚著胡須的手指節奏變得有些紊亂。

“……杜判官,”蘇慕遮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敲打在沈寂的堂上,“馮三已將他私記的賬冊,交予本官。上面清楚記載,三年來七次‘夜沈船’,並非天災,而是人禍!乃是監守自盜,鑿沈貨船,虛報損失,騙取朝廷巨額賠款!而所有這些賠款,最終流向,多與一個名為‘義倉’的機構,以及,”他目光如電,直視杜元宗,“閣下,有著脫不開的幹系!”

“荒謬!”杜元宗猛地站起,臉上血色盡褪,又強自鎮定地坐下,聲音卻帶上了不易察覺的顫抖,“馮三乃一介猾吏,其言豈可輕信?定是挾私報覆,構陷本官!所謂私賬,必是偽造!”

“偽造?”白居易冷笑一聲,從袖中取出一頁紙張,那是裴十二娘憑借記憶默寫出的、薛婆關於趙大指甲縫中綠色官袍絲線的證詞,“那漕丁趙大,因目睹鑿船而被滅口,臨死前從兇手官袍上摳下的綠色絲線,也是偽造?杜判官,你身上這襲官袍的襯裏,正是此色吧?”

杜元宗的呼吸驟然急促起來,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他下意識地緊了緊官袍的領口。

就在這時,一直靜立如松的裴十二娘,極輕微地側了側頭。她的目光掠過大堂右側一根堂柱後陰影裏站著的一名魁梧衙役。那衙役的手,似乎過於緊張地反覆握緊了刀柄,喉結不自然地滾動了一下。裴十二娘記下了這個細微的異常。

“爾等……爾等這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杜元宗嘶聲道,試圖做最後的掙紮,“漕運事關國本,豈容爾等憑空臆測!本官要上表朝廷,參爾等擾亂漕務、誣陷大臣之罪!”

“杜元宗!”蘇慕遮霍然起身,聲色俱厲,“還要狡辯嗎?‘鬼船’機關已被當眾戳穿!眼線已被擒獲招供!私賬、證物、證詞,鐵證如山!你勾結奸商,利用職權,鑿沈漕船,騙取賠款,中飽私囊,更膽大包天,謀殺知情漕丁趙大,企圖掩蓋罪行!你背後是否還有人指使?那七次沈船騙得的巨款,除了你所得,其餘贓款,流向了何處?說!”

最後一聲斷喝,如同驚雷炸響在二堂之上。杜元宗渾身劇震,仿佛被抽幹了所有力氣,癱坐在椅子上,面色死灰,嘴唇哆嗦著,再也說不出半句辯解之詞。他眼神渙散,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絕望,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堂外某個方向,又迅速收回,仿佛那裏有什麽極其可怕的存在。

“是……是……”他神經質地喃喃低語,聲音破碎不堪,“你們……你們根本不知道……那七萬貫……那七萬貫不過是……不過是冰山一角……大部分……大部分都……都去了……長安……”

“長安?”蘇慕遮與白居易同時踏前一步,緊追不舍,“去了長安何處?交給了誰?”

“長安……魚……”杜元宗仿佛夢囈般,吐出了幾個模糊的音節,眼中恐懼之色達到頂點,仿佛提到了某個禁忌的名字。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堂外,瞳孔驟然收縮,像是看到了索命的無常!

“不能說……不能說啊!”他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尖叫,猛地從椅子上彈起,狀若瘋癲,不是沖向門口,而是用盡全身力氣,低頭狠狠撞向身旁那根需要兩人合抱的堅硬庭柱!

這一下變起倉促,誰也沒料到他會突然自戕!

立於蘇慕遮側後的裴十二娘,在杜元宗眼神劇變、身體肌肉繃緊欲動的瞬間就已察覺!她的身形微動,左腳腳尖已微微踏前半步,右手虛擡,這是一個標準的攔截與制伏的起手式。以她的身手和距離,有七成把握能在杜元宗撞上庭柱前將其攔下!

這一切的思量,僅在呼吸之間。

“砰!”

一聲悶響,血肉之軀與堅硬木柱猛烈撞擊!杜元宗的額頭瞬間開裂,鮮血迸濺,身體軟軟地滑倒在地,抽搐了幾下,便再無聲息。堂上一片死寂,唯有血腥味迅速彌漫開來。

堂上的衙役們這才反應過來,一陣騷動,有人驚呼,有人上前探查。

“杜判官畏罪自盡了!”白居易適時高聲道,聲音中帶著沈痛與憤怒,“速速查驗現場,保護證據!將此間情形,即刻稟報刺史大人和觀察使府!”

混亂中,蘇慕遮與白居易交換了一個沈重的眼神。杜元宗一死,線索似乎斷了,但“長安魚……”這三個字,無疑將案子的重心,引向了更深遠、更兇險的方向。

按照程序,杜元宗的屍身需由仵作驗看後暫時收殮。然而,當日下午,便有消息傳來,杜元宗的屍身在被移送停屍房的途中,其家屬強行攔阻,哭天搶地,最終竟奪了屍身,聲稱要運回祖籍安葬,倉皇離開了汴州城。官府礙於情面,也未強力阻攔。

這一切,快得不同尋常。

是夜,漕運衙門後園,臨近汴水的一處小碼頭。白日裏的喧囂已然散去,只有河水拍打岸石的嗚咽聲。蘇慕遮與白居易站在岸邊,望著漆黑如墨的河面,沈默不語。裴十二娘靜立稍遠處,如同融入了夜色。

“屍身被匆匆運走,是怕我們從他身上查出更多。”白居易嘆息一聲。

“或許,他身上本就藏著更致命的證據,所以才必須被帶走,徹底消失。”蘇慕遮聲音低沈。

裴十二娘走上前來,低聲道:“大人,白大人。今日在堂上,杜元宗撞柱之前,我曾留意到堂右柱後一名衙役,神色有異,手按刀柄,過於緊張。杜元宗……在最後時刻,曾兩次看向堂外方向。”

蘇白二人神色一凜。這意味著,當時堂外很可能有杜元宗的同黨或上線在暗中監視,杜元宗正是看到或感覺到了那人的存在,才徹底絕望,選擇了自盡。

“還有,”裴十二娘繼續道,聲音更低,“杜元宗被其家人奪走屍身,運上小船時,我趁亂靠近了些許。他入水……不,是被擡起時,右手始終緊握成拳。就在他被拋入船艙的瞬間,或許因顛簸,他拳頭微微松開了一隙,我似乎看到……他指縫間有金光一閃即逝。那光澤……不像是血,倒像是……像是金瓜子一類的小金錠。”

金瓜子?杜元宗臨死前,手中緊握金瓜子?是貪得的贓款?還是……某種信物?或是絕望中仍想抓住的最後一點憑仗?

蘇慕遮與白居易對視一眼,心中寒意更甚。杜元宗死了,但他留下的謎團,卻比活著時更多、更詭異。這汴水之下的暗流,已然洶湧至斯。而“長安”二字,如同一座巨大的、沈默的山影,壓在了所有人的心頭。

下一步,該何去何從?

河風更冷,吹拂著三人的衣袂。裴十二娘下意識地按了按腰間,那裏雖無劍,卻仿佛能感受到那t柄短劍冰冷的溫度。她知道,真正的風暴,或許才剛剛開始。

(第三十四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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