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汴水驛逢《雙魂渡夜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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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汴水驛逢《雙魂渡夜船案》
大和三年春，汴水湯湯。
暮色如傾翻的硯臺，將濃稠的墨色潑灑在天地之間。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河面，幾乎要觸到那渾濁的、打著旋兒向東奔流的河水。風從上游來，裹挾著未散盡的寒意與潮濕的水汽，穿過兩岸枯葦時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暗處壓抑著哭泣。
一艘半舊的官船正溯流而上，船頭燈籠在風中劇烈搖晃，昏黃的光圈勉強照亮前方數丈的水面。船夫披著蓑衣，吃力地扳動長櫓，櫓葉每一次切入水中都帶起沈悶的嘩啦聲。這船本該停靠汴州碼頭，可白日裏傳來的消息說，碼頭東段棧橋被連日的春雨沖垮了半邊，正在搶修，大小船只只得在附近另尋泊處。船夫幾番打聽，才曉得上游十裏有個舊日的官驛，雖荒廢多年，但屋舍尚存，勉強能遮風擋雨，常有趕不及進港的客商船家在那兒暫歇。
船至驛前時，天已徹底黑透。那驛站孤零零矗立在河灣高處，輪廓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團深影。匾額早不知去向，門墻上的白堊剝落大半，露出裏頭夯土的黃褐色，雨水順著墻溝汩汩流下，在階前匯成小小的泥潭。院墻塌了一角，野生的構樹從缺口探出枝椏，在風裏張牙舞爪。整座驛館唯一還算齊整的，是正堂那幾間屋宇，窗欞雖破損，卻被人用草席、木板草草堵著，依稀透出些微弱的、跳動的光。
蘇慕遮率先踏下跳板。他依舊是一襲青衫，外罩半舊的鴉青色披風，披風下擺已被濺起的泥水染上深色斑點。近一年的光陰在他臉上並未留下太多痕跡，只是眉眼間的紋路似乎深了些，那雙眸子在夜色中依舊亮得驚人，像兩口映著星光的深井。他身後跟著個佝僂的老仆，抱著簡單的行李包裹，步履蹣跚。
第三個下船的是個女子。
“大人，小心腳下。”她的聲音不高，清泠泠的，像碎玉落在瓷盤裏。
蘇慕遮微微頷首，未回頭，徑自走向驛館正門。老仆嘀咕著抱怨這鬼天氣、破地方，女子卻沈默地跟在蘇慕遮側後方一步之遙，步伐輕捷，踏在泥濘中幾乎不聞聲響。
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裏頭比外頭更顯荒敗。庭院裏野t草沒膝，殘破的石燈籠倒在草叢中，一只瘸腿的木桶擱在井臺邊，井軲轆上的繩索早已朽爛。唯正堂西側一間廂房，門扉尚算完整，窗紙破損處透出暖黃色的光，隱約還有人語聲。
蘇慕遮腳步頓了頓。這荒郊野驛，竟已有客先至？
他示意老仆在檐下稍候，自己緩步上前。素衣女子則無聲地移步至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樹旁，身形隱在樹幹陰影裏，目光卻牢牢鎖住那間亮燈的廂房門窗。
叩門聲在雨聲中顯得輕微。
屋內人聲戛然而止。片刻，一個略帶疲憊卻熟悉至極的聲音傳來：“何人？”
蘇慕遮身形微震。他不再猶豫，推開虛掩的門扉。
屋內只點著一盞油燈，燈焰被門縫湧入的風扯得東搖西晃，將滿室映得光影憧憧。陳設簡陋到近乎寒酸：一張掉漆的木桌，一把吱呀作響的椅子，一張鋪著草席的硬板床榻。桌上一方缺角的硯臺，幾張散亂的宣紙，墨跡猶新。
而燈下伏案之人，青衫磊落，鬢角已染微霜，不是白居易又是誰？
白居易擡頭，看見門口的蘇慕遮，先是一楞，隨即霍然站起，臉上綻開的驚喜在跳動的燈光下清晰可見：“幕遮？！怎會是你？快進來！”
“這位是……？”白居易松開手，目光在蘇慕遮和那女子之間轉了個來回，疑惑顯而易見。這女子絕非尋常侍女，那種在危險環境中磨礪出的、近乎本能的戒備，與這荒涼驛館的頹敗，與故人重逢應有的溫情，都格格不入。
蘇慕遮側身，對門外道：“十二娘，進來吧，外頭雨大。”
“樂天兄，”蘇慕遮引白居易重新落座，自己也掇了張歪腿的凳子坐下，聲音低沈下來，“去歲錢塘一別，我奉調北上，行至湖州地界時，遇上了一樁案子。”
他語速平緩，將那段往事徐徐道來。湖州富商裴氏，以經營絲帛聞名，家資頗豐。去歲秋末，一夜之間，裴家宅院十三口人，從主君到仆役，盡數死於非命。兇手手段極其利落，多為喉間一刀斃命，現場並無多少掙紮痕跡，貴重財物也未失竊，顯是蓄謀已久的滅口，而非劫財。當地官府初判為流寇作案，草草結案。
“我途經時，案發已過旬日。因覺疑點甚多，便私下查訪。”蘇慕遮的目光落在裴十二娘身上，她依舊垂著眼，面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在裴家後園一口廢棄的枯井裏，發現了她。身中兩刀，失血過多，奄奄一息，若非其父臨危將她推入井中，又以柴草遮掩，怕也早已殞命。井沿留有拖拽血跡，兇徒曾搜索枯井，幸而未細查井底。”
白居易倒吸一口涼氣，看向裴十二娘的眼神已帶上同情與凝重。
“救醒後，她言道，兇徒約七八人，皆蒙面，動作整齊劃一，似行伍出身。領頭之人腰間懸一令牌，搏殺間曾瞥見，乃是一‘漕’字。”蘇慕遮從懷中取出一物，置於桌上。
那是一枚銅錢大小的鐵牌，邊緣磨損得光滑，正面陰刻著一個清晰的“漕”字，筆畫粗獷。背面則是一些難以辨識的劃痕。
“此牌，”白居易拿起細看，指尖摩挲過字痕，“與杭州案中，那個漕幫頭目‘水鬼’身上搜出的，制式極為相似。”
“正是。”蘇慕遮點頭，“更關鍵者，裴姑娘之父，中刀倒地後，曾竭力對她說了兩個字。”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香、爐。”
廂房內驟然寂靜，唯聞窗外風雨嗚咽，油燈燈芯劈啪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
“香爐……”白居易重覆著這兩個字，臉色在搖曳的燈光下明暗不定。錢塘江畔的顧府鏡殤，汴水河邊的紙人圍城，還有那如影隨形、繡在賬冊、刻在銅印上的“香爐三道煙”符號……這二字所代表的陰霾，竟跨越山河，在此刻再度凝聚。
“彼時她重傷未愈，兇徒或許以為已斬草除根，或許仍在暗中搜尋。湖州官府不堪指望，我既已插手，便無法坐視。”蘇慕遮繼續道，語氣中有幾分無奈，“她傷勢稍穩後，執意隨行。一來是為報救命之恩，二來，”他看向裴十二娘，“裴家十三口的血債，她身為人女，不能不查。”
裴十二娘此時方才擡眼，迎上白居易的目光。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極黑，裏面沒有淚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恨意，與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家父生前常言，江湖行走，須有一技傍身。我自幼隨護院教頭習過幾年粗淺劍法，算不上高手，但尋常三五歹人，尚可周旋。”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透著斬釘截鐵的力度，“更兼我自幼記性尚可，凡所見所聞，多能覆述。蘇大人查案，需人護衛，也需人記錄線索。十二娘別無長處，唯願以此殘軀，為大人執劍守夜，為裴家……算清這筆血賬。”
“這一路，”蘇慕遮接口，嗓音裏帶著一絲疲憊，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喟，“從湖州到宣州，過滁州，至眼前這汴州地界，已近一載光陰。線索時斷時續，那‘漕’字令牌的來歷，那‘香爐’背後的指使，依舊迷霧重重。但十二娘……確幫了我許多。”
“裴姑娘，”白居易溫聲開口，“可還記得，兇徒身上，除令牌外，有無其他特征？比如口音、慣用招式，或是……身上有無特殊氣味？”他想起蘇慕遮曾提過的，那些摻入香料、能惑人心智的毒物。
裴十二娘身形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她沈默了片刻，似在極力回憶那血腥夜晚的每一個細節，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香。”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更冷，“一種很奇特的香味。不像尋常熏香，倒像……陳年的檀香木屑，混著某種藥材的味道，有點甜膩，聞久了讓人頭暈。那晚風大，但他們近身時，那股味道一直往鼻子裏鉆。”她頓了頓，補充道，“家父倒下前，除了‘香爐’，似乎還想說什麽，但只發出氣音，看口型……像是‘賬’字。”
又是賬！
蘇慕遮與白居易再次交換眼神。鏡殤案中柳夫人的剪紙，紙人案中密寫的記錄，鬼船傳聞中的算盤聲……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圍繞著這個“賬”字。一本記錄著貪腐、殺戮、黑幕的，永遠算不完的血淚賬！
“然後呢？”白居易追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然後……”裴十二娘的眼神有瞬間的空茫，仿佛穿過眼前的墻壁，又回到了那個血腥的夜晚，“便是滿地的血，怎麽流也流不完的血。我躲在井底，聽著上面翻箱倒櫃的聲音，聽著他們低聲交談，口音很雜，有本地的，也有北邊的。再後來，安靜了，只有雨聲。我在冰冷潮濕的井底，抱著膝蓋，一直等到天亮，等到蘇大人的人聲……”
她沒有再說下去，重新垂下眼，恢覆了那副沈默警惕的模樣。但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她內心遠非表面那般平靜。
窗外，風雨聲似乎小了些，但另一種更沈重的東西，壓在了廂房內每個人的心頭。故人重逢的些許暖意，早已被這血腥往事沖刷得冰涼。
窗外的雨，毫無征兆地驟然轉急！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在屋頂瓦片上，猶如萬鼓齊擂t；狂風卷著雨霧，從窗欞破損處猛灌進來，發出尖銳的呼嘯，那盞油燈的火焰被吹得東倒西歪，險些熄滅！
幾乎就在這風雨大作的同時，驛站那破敗的院門外，陡然傳來一聲淒厲驚恐的呼喊，那聲音穿透厚厚的雨幕，帶著無法作偽的顫栗，清晰地炸響在三人耳畔：
“鬼船！鬼船又現了！就在老鸛蕩那邊！”
呼聲未落，裴十二娘已如離弦之箭般掠至門邊，一把拉開房門。冰冷的風雨撲面而來，她瞇起眼，銳利的目光瞬間穿透雨幕，投向呼聲傳來的方向，右手已然按上劍柄。
屋內，蘇慕遮與白居易同時站起。沒有任何言語，沒有任何遲疑，甚至沒有一個詢問的眼神。近一年的分別，並未消磨掉昔日在杭州並肩作戰時養成的、深入骨髓的默契。
白居易一把抓過靠在墻邊的油紙傘和蓑衣，將另一套扔給蘇慕遮。蘇慕遮接過，迅速披上。
裴十二娘回頭，雨水打濕了她的額發和肩頭，她的聲音在風雨中依舊清晰冷冽：“大人，我先去探路。”話音未落，她已一步踏出房門，素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雨夜的幽靈，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驛館門口的雨幕中。
蘇慕遮與白居易緊隨其後，沖入那片混沌狂暴的黑暗。蓑衣很快被雨水浸透，沈重地貼在身上，寒意刺骨。但他們腳步不停，朝著那呼聲所指的老鸛蕩，朝著汴水河邊，朝著那幽靈般浮現的、帶著算盤聲響的“鬼船”，疾奔而去。
荒驛孤燈，在他們身後掙紮著閃爍了幾下，終於被湧入的狂風徹底吹滅，陷入一片黑暗。唯有漫天風雨，如泣如訴，籠罩四野。
（第二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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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和三年春，汴水湯湯。
暮色如傾翻的硯臺，將濃稠的墨色潑灑在天地之間。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河面，幾乎要觸到那渾濁的、打著旋兒向東奔流的河水。風從上游來，裹挾著未散盡的寒意與潮濕的水汽，穿過兩岸枯葦時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誰在暗處壓抑著哭泣。
一艘半舊的官船正溯流而上，船頭燈籠在風中劇烈搖晃，昏黃的光圈勉強照亮前方數丈的水面。船夫披著蓑衣，吃力地扳動長櫓，櫓葉每一次切入水中都帶起沈悶的嘩啦聲。這船本該停靠汴州碼頭，可白日裏傳來的消息說，碼頭東段棧橋被連日的春雨沖垮了半邊，正在搶修，大小船只只得在附近另尋泊處。船夫幾番打聽，才曉得上游十裏有個舊日的官驛，雖荒廢多年，但屋舍尚存，勉強能遮風擋雨，常有趕不及進港的客商船家在那兒暫歇。
船至驛前時，天已徹底黑透。那驛站孤零零矗立在河灣高處，輪廓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團深影。匾額早不知去向，門墻上的白堊剝落大半，露出裏頭夯土的黃褐色，雨水順著墻溝汩汩流下，在階前匯成小小的泥潭。院墻塌了一角，野生的構樹從缺口探出枝椏，在風裏張牙舞爪。整座驛館唯一還算齊整的，是正堂那幾間屋宇，窗欞雖破損，卻被人用草席、木板草草堵著，依稀透出些微弱的、跳動的光。
蘇慕遮率先踏下跳板。他依舊是一襲青衫，外罩半舊的鴉青色披風，披風下擺已被濺起的泥水染上深色斑點。近一年的光陰在他臉上並未留下太多痕跡，只是眉眼間的紋路似乎深了些，那雙眸子在夜色中依舊亮得驚人，像兩口映著星光的深井。他身後跟著個佝僂的老仆，抱著簡單的行李包裹，步履蹣跚。
第三個下船的是個女子。
“大人，小心腳下。”她的聲音不高，清泠泠的，像碎玉落在瓷盤裏。
蘇慕遮微微頷首，未回頭，徑自走向驛館正門。老仆嘀咕著抱怨這鬼天氣、破地方，女子卻沈默地跟在蘇慕遮側後方一步之遙，步伐輕捷，踏在泥濘中幾乎不聞聲響。
推開吱呀作響的院門，裏頭比外頭更顯荒敗。庭院裏野t草沒膝，殘破的石燈籠倒在草叢中，一只瘸腿的木桶擱在井臺邊，井軲轆上的繩索早已朽爛。唯正堂西側一間廂房，門扉尚算完整，窗紙破損處透出暖黃色的光，隱約還有人語聲。
蘇慕遮腳步頓了頓。這荒郊野驛，竟已有客先至？
他示意老仆在檐下稍候，自己緩步上前。素衣女子則無聲地移步至院中那棵枯死的老槐樹旁，身形隱在樹幹陰影裏，目光卻牢牢鎖住那間亮燈的廂房門窗。
叩門聲在雨聲中顯得輕微。
屋內人聲戛然而止。片刻，一個略帶疲憊卻熟悉至極的聲音傳來：“何人？”
蘇慕遮身形微震。他不再猶豫，推開虛掩的門扉。
屋內只點著一盞油燈，燈焰被門縫湧入的風扯得東搖西晃，將滿室映得光影憧憧。陳設簡陋到近乎寒酸：一張掉漆的木桌，一把吱呀作響的椅子，一張鋪著草席的硬板床榻。桌上一方缺角的硯臺，幾張散亂的宣紙，墨跡猶新。
而燈下伏案之人，青衫磊落，鬢角已染微霜，不是白居易又是誰？
白居易擡頭，看見門口的蘇慕遮，先是一楞，隨即霍然站起，臉上綻開的驚喜在跳動的燈光下清晰可見：“幕遮？！怎會是你？快進來！”
“這位是……？”白居易松開手，目光在蘇慕遮和那女子之間轉了個來回，疑惑顯而易見。這女子絕非尋常侍女，那種在危險環境中磨礪出的、近乎本能的戒備，與這荒涼驛館的頹敗，與故人重逢應有的溫情，都格格不入。
蘇慕遮側身，對門外道：“十二娘，進來吧，外頭雨大。”
“樂天兄，”蘇慕遮引白居易重新落座，自己也掇了張歪腿的凳子坐下，聲音低沈下來，“去歲錢塘一別，我奉調北上，行至湖州地界時，遇上了一樁案子。”
他語速平緩，將那段往事徐徐道來。湖州富商裴氏，以經營絲帛聞名，家資頗豐。去歲秋末，一夜之間，裴家宅院十三口人，從主君到仆役，盡數死於非命。兇手手段極其利落，多為喉間一刀斃命，現場並無多少掙紮痕跡，貴重財物也未失竊，顯是蓄謀已久的滅口，而非劫財。當地官府初判為流寇作案，草草結案。
“我途經時，案發已過旬日。因覺疑點甚多，便私下查訪。”蘇慕遮的目光落在裴十二娘身上，她依舊垂著眼，面色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在裴家後園一口廢棄的枯井裏，發現了她。身中兩刀，失血過多，奄奄一息，若非其父臨危將她推入井中，又以柴草遮掩，怕也早已殞命。井沿留有拖拽血跡，兇徒曾搜索枯井，幸而未細查井底。”
白居易倒吸一口涼氣，看向裴十二娘的眼神已帶上同情與凝重。
“救醒後，她言道，兇徒約七八人，皆蒙面，動作整齊劃一，似行伍出身。領頭之人腰間懸一令牌，搏殺間曾瞥見，乃是一‘漕’字。”蘇慕遮從懷中取出一物，置於桌上。
那是一枚銅錢大小的鐵牌，邊緣磨損得光滑，正面陰刻著一個清晰的“漕”字，筆畫粗獷。背面則是一些難以辨識的劃痕。
“此牌，”白居易拿起細看，指尖摩挲過字痕，“與杭州案中，那個漕幫頭目‘水鬼’身上搜出的，制式極為相似。”
“正是。”蘇慕遮點頭，“更關鍵者，裴姑娘之父，中刀倒地後，曾竭力對她說了兩個字。”他頓了頓，一字一頓，“香、爐。”
廂房內驟然寂靜，唯聞窗外風雨嗚咽，油燈燈芯劈啪爆出一朵小小的燈花。
“香爐……”白居易重覆著這兩個字，臉色在搖曳的燈光下明暗不定。錢塘江畔的顧府鏡殤，汴水河邊的紙人圍城，還有那如影隨形、繡在賬冊、刻在銅印上的“香爐三道煙”符號……這二字所代表的陰霾，竟跨越山河，在此刻再度凝聚。
“彼時她重傷未愈，兇徒或許以為已斬草除根，或許仍在暗中搜尋。湖州官府不堪指望，我既已插手，便無法坐視。”蘇慕遮繼續道，語氣中有幾分無奈，“她傷勢稍穩後，執意隨行。一來是為報救命之恩，二來，”他看向裴十二娘，“裴家十三口的血債，她身為人女，不能不查。”
裴十二娘此時方才擡眼，迎上白居易的目光。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極黑，裏面沒有淚光，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的恨意，與一種近乎執拗的堅定。“家父生前常言，江湖行走，須有一技傍身。我自幼隨護院教頭習過幾年粗淺劍法，算不上高手，但尋常三五歹人，尚可周旋。”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卻透著斬釘截鐵的力度，“更兼我自幼記性尚可，凡所見所聞，多能覆述。蘇大人查案，需人護衛，也需人記錄線索。十二娘別無長處，唯願以此殘軀，為大人執劍守夜，為裴家……算清這筆血賬。”
“這一路，”蘇慕遮接口，嗓音裏帶著一絲疲憊，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喟，“從湖州到宣州，過滁州，至眼前這汴州地界，已近一載光陰。線索時斷時續，那‘漕’字令牌的來歷，那‘香爐’背後的指使，依舊迷霧重重。但十二娘……確幫了我許多。”
“裴姑娘，”白居易溫聲開口，“可還記得，兇徒身上，除令牌外，有無其他特征？比如口音、慣用招式，或是……身上有無特殊氣味？”他想起蘇慕遮曾提過的，那些摻入香料、能惑人心智的毒物。
裴十二娘身形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她沈默了片刻，似在極力回憶那血腥夜晚的每一個細節，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香。”她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更冷，“一種很奇特的香味。不像尋常熏香，倒像……陳年的檀香木屑，混著某種藥材的味道，有點甜膩，聞久了讓人頭暈。那晚風大，但他們近身時，那股味道一直往鼻子裏鉆。”她頓了頓，補充道，“家父倒下前，除了‘香爐’，似乎還想說什麽，但只發出氣音，看口型……像是‘賬’字。”
又是賬！
蘇慕遮與白居易再次交換眼神。鏡殤案中柳夫人的剪紙，紙人案中密寫的記錄，鬼船傳聞中的算盤聲……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圍繞著這個“賬”字。一本記錄著貪腐、殺戮、黑幕的，永遠算不完的血淚賬！
“然後呢？”白居易追問，聲音不自覺地放輕。
“然後……”裴十二娘的眼神有瞬間的空茫，仿佛穿過眼前的墻壁，又回到了那個血腥的夜晚，“便是滿地的血，怎麽流也流不完的血。我躲在井底，聽著上面翻箱倒櫃的聲音，聽著他們低聲交談，口音很雜，有本地的，也有北邊的。再後來，安靜了，只有雨聲。我在冰冷潮濕的井底，抱著膝蓋，一直等到天亮，等到蘇大人的人聲……”
她沒有再說下去，重新垂下眼，恢覆了那副沈默警惕的模樣。但微微顫抖的指尖，洩露了她內心遠非表面那般平靜。
窗外，風雨聲似乎小了些，但另一種更沈重的東西，壓在了廂房內每個人的心頭。故人重逢的些許暖意，早已被這血腥往事沖刷得冰涼。
窗外的雨，毫無征兆地驟然轉急！豆大的雨點劈裏啪啦砸在屋頂瓦片上，猶如萬鼓齊擂t；狂風卷著雨霧，從窗欞破損處猛灌進來，發出尖銳的呼嘯，那盞油燈的火焰被吹得東倒西歪，險些熄滅！
幾乎就在這風雨大作的同時，驛站那破敗的院門外，陡然傳來一聲淒厲驚恐的呼喊，那聲音穿透厚厚的雨幕，帶著無法作偽的顫栗，清晰地炸響在三人耳畔：
“鬼船！鬼船又現了！就在老鸛蕩那邊！”
呼聲未落，裴十二娘已如離弦之箭般掠至門邊，一把拉開房門。冰冷的風雨撲面而來，她瞇起眼，銳利的目光瞬間穿透雨幕，投向呼聲傳來的方向，右手已然按上劍柄。
屋內，蘇慕遮與白居易同時站起。沒有任何言語，沒有任何遲疑，甚至沒有一個詢問的眼神。近一年的分別，並未消磨掉昔日在杭州並肩作戰時養成的、深入骨髓的默契。
白居易一把抓過靠在墻邊的油紙傘和蓑衣，將另一套扔給蘇慕遮。蘇慕遮接過，迅速披上。
裴十二娘回頭，雨水打濕了她的額發和肩頭，她的聲音在風雨中依舊清晰冷冽：“大人，我先去探路。”話音未落，她已一步踏出房門，素色的身影如同融入雨夜的幽靈，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驛館門口的雨幕中。
蘇慕遮與白居易緊隨其後，沖入那片混沌狂暴的黑暗。蓑衣很快被雨水浸透，沈重地貼在身上，寒意刺骨。但他們腳步不停，朝著那呼聲所指的老鸛蕩，朝著汴水河邊，朝著那幽靈般浮現的、帶著算盤聲響的“鬼船”，疾奔而去。
荒驛孤燈，在他們身後掙紮著閃爍了幾下，終於被湧入的狂風徹底吹滅，陷入一片黑暗。唯有漫天風雨，如泣如訴，籠罩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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