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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香俑地窟《香爐三道煙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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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香俑地窟《香爐三道煙案》

市舶司檔案庫那場蹊蹺而精準的大火,如同一盆冰水,澆熄了蘇慕遮與白居易剛剛燃起的希望之火。焦黑的梁柱與灰燼無言地宣告著對手的狠辣與決絕,他們不僅殺人,更要滅跡,將一切可能指向自身的線索徹底抹去。官方勘合文書的線索雖未完全斷絕,但最重要的部分已化為烏有,追查的難度陡增。

骨咄祿,這個西域昭武九姓的胡商,在殘片記錄中頻繁出現,是海外珍稀香料輸入的重要源頭。阿羅本兄弟的走私網絡,很大程度上依賴於骨咄祿提供的貨物。此人,或許是揭開香料黑網另一面的關鍵。

骨咄祿在杭州的香鋪,位於城西番坊最繁華的地段,門面闊綽,金字招牌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進出的多是衣著華貴的胡商與本地豪客。蘇慕遮沒有貿然進入,他換上一身不起眼的布衣,扮作尋活計的落魄文人,在香鋪對面的茶攤一連蹲守了數日。

他觀察著鋪子的人流進出,留意著夥計的言行舉止,更重要的,是觀察骨咄祿本人。那是一個身材高大、深目卷髯的中年胡商,衣著華麗,手指上戴滿寶石戒指,言談舉止間透著精明與豪奢。但蘇慕遮敏銳地註意到,骨咄祿的眼神深處,時常會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慮與陰鷙,尤其是在傍晚清點賬目、或是與某些身份特殊的客人密談之後。而且,他幾乎從不允許外人進入香鋪的後院,那裏終日大門緊閉,時有濃郁到異常的香氣飄出,卻不見貨物頻繁搬運。

這一日黃昏,天色漸暗,華燈初上。骨咄祿送走最後一位大主顧後,並未像往常一樣在前廳盤賬,而是神色匆匆地獨自一人繞到鋪子側面,用鑰匙打開一扇不起眼的小門,閃身進入了後院,隨即從內將門牢牢閂上。

蘇慕遮心中一動,知道機會來了。他悄然離開茶攤,繞到香鋪後巷。後巷僻靜,圍墻高聳。他尋了一處墻頭有老樹探出的陰影角落,如同靈貓般悄無聲息地攀援而上,伏在墻頭,向內窺視。

後院比想象中更為寬敞,但並無亭臺樓閣,只有幾間普通的倉房和一座巨大的、類似窯爐的磚石建築,想必是用於烘焙或特殊加工香料的工坊。院中無人,骨咄祿的身影消失在了那座磚石建築旁的一間低矮倉房門口。

蘇慕遮耐心等待,直到夜幕徹底降臨,星月無光。他估算著時間,確信骨咄祿短時間內不會出來,便覷準一個空當,輕飄飄落入院中,落地無聲。他屏息凝神,貼近那間倉房,側耳傾聽,裏面並無動靜。門未上鎖,他輕輕推開一條縫隙,閃身而入。

倉房內堆放著許多空的香料木箱和麻袋,空氣中彌漫著各種香料混合的覆雜氣味,濃烈得幾乎令人窒息。蘇慕遮借著從門縫透入的微弱星光,仔細搜索。倉房一角,地面似乎有些異樣,幾口看似隨意堆放的空箱子下,隱約露出一塊與周圍地面顏色、質地略有不同的石板。他小心移開箱子,發現那石板邊緣光滑,似乎可以活動。

他用力撬動石板一角,石板應手而開,露出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向下的黝黑洞口!一股更加濃郁、且帶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類似腐敗油脂與異香混合的怪異氣味,從洞中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秘窟!果然別有洞天!

蘇慕遮不再猶豫,取出隨身t攜帶的火折子,吹亮一點微光,深吸一口氣,彎腰鉆入了洞口。洞口下方是一段陡峭的石階,潮濕陰冷。走下約十餘級,眼前豁然開朗,竟是一間挖掘於地下的秘窟!

秘窟不大,方圓不過數丈,但景象卻讓見多識廣的蘇慕遮,也瞬間毛骨悚然,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窟壁上有幾盞長明油燈,燈焰跳躍,投下搖曳不定、光怪陸離的影子。秘窟中央,並排擺放著三具人形之物!那並非真人,而是用某種暗黃色、半透明的材質塑成的人俑,大小與成人相仿。人俑的容貌,在昏暗的燈光下,竟與失蹤的香僧阿羅訶一般無二!眉眼、鼻梁、甚至那略帶卷曲的胡須,都塑造得栩栩如生,仿佛三個阿羅訶被施了定身法,凝固在此處。

香俑通體散發著濃郁的香氣,那是以極品龍涎香混合蜂蠟、樹脂等物塑形而成,價值連城。但這本該清遠高貴的香氣,卻與那心臟腐敗的淡淡腥氣、以及地窟本身的陰濕黴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難以形容的、直沖靈魂的惡臭與芬芳交織的怪味,足以讓任何正常人精神崩潰。

他拾起筆記,翻開。筆記是用一種夾雜著波斯文和生硬漢字的筆跡書寫,記錄了大量的香料配方、實驗過程。其中詳細描述了如何用龍涎香基混合其他致幻香料塑形,如何保持人俑“活性”與“通靈”的妄想,更觸目驚心的是,筆記中竟夾雜著幾頁類似“實驗記錄”的玩意兒,記載了用不同年齡、性別、健康狀況的“材料”進行“註心”後,香俑“通靈”效果的“差異”!

這骨咄祿,根本不是什麽普通商人,而是一個沈迷於邪術、視人命如草芥的瘋子!他將活人殺害,取其心臟,試圖用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制造某種具有“通靈”或其它邪惡用途的“香俑”!阿羅訶的容貌被用作模型,恐怕不僅是因為他是合作夥伴,更可能他本身也是這恐怖實驗的目標或“靈感”來源。

蘇慕遮快速翻閱著筆記,越看越是心驚肉跳。筆記的最後一頁,字跡潦草狂亂,仿佛書寫者在極度恐懼或絕望中寫下:

“……香路已絕,爐煙將散。盧使君逼索日甚,‘魚’公之欲壑難填……阿羅本兄弟皆歿,下一個恐輪到我……此法終是虛妄,香俑難敵刀兵……若事敗,此窟即吾墓。賬在……”

字跡到此戛然而止,最後“賬在”二字後面,似乎想寫什麽地點或人名,卻被一大團墨漬汙損,再也無法辨認。

賬在……賬在哪裏?是骨咄祿留下的最後線索?還是他未及寫完的絕望遺言?

蘇慕遮合上筆記,環顧這間充滿了邪異香氣與死亡氣息的地窟。三具胸口塞著人心的阿羅訶香俑,在搖曳的燈光下沈默地“註視”著他,空洞的眼窩仿佛蘊含著無盡的怨毒與嘲諷。骨咄祿的瘋狂實驗,盧杞的逼索,長安“魚”公的貪欲,還有那未寫完的“賬在……”這一切都指向香料走私網絡背後,那更加黑暗、更加血腥的真相。

他不敢久留,將筆記小心揣入懷中,又最後看了一眼那駭人的香俑,迅速循原路退出地窟,將石板恢覆原狀,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骨咄祿的香鋪。

夜色深沈,杭州城依舊沈浸在睡夢之中。但蘇慕遮知道,在這座城市的表皮之下,蠕動著怎樣令人作嘔的罪惡。香俑地窟的發現,不僅沒有讓案情明朗,反而將“香爐三道煙”的迷霧,攪動得更加深邃、更加血腥了。

(第二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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