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幫鬩水深《紙人索命案》

關燈
第十三章:幫鬩水深《紙人索命案》

“墨痕軒”造紙工坊後院廢料堆中發現的素白紙人,及其背部遇水方顯的驚世總賬,尤其是末尾那一個朱砂淋漓、觸目驚心的“魚”字,在接下來數日裏,如同鬼魅的烙印,深深烙在蘇慕遮與白居易的心頭。工坊主墨老蹤跡全無,宛若人間蒸發,留下這堆未及處理、近乎“自首”的證物,其用意晦暗難明,是懺悔?是挑釁?抑或是自知大禍臨頭,留下的最後一絲不甘的痕跡?

然而,案件調查不能因這指向高遠的“魚”字而停滯。當前最迫切的,仍是厘清周府“紙人圍宅”的直接因果與執行t者。蘇白二人深知,唯有揪出這施行“紙人術”的元兇,才能順藤摸瓜,觸及更深的黑幕。

蘇慕遮將偵查重點重新放回那些浸染了曼陀羅與汞化物的紙人士兵本身。他仔細比對從周府收繳的數百紙人,發現其做工雖整體統一,但細觀之下,仍有細微差別,尤其在捆綁竹骨的麻繩結法、盔甲鱗片的糊貼順序上,隱約可分為兩三種不同的手法習慣。這暗示著制作這些紙人需要不止一名工匠,且可能有一個負責統籌、提供藥物配方的核心人物。

與此同時,白居易則動用在杭州一年來經營的隱秘人脈,特別是對漕運、碼頭、三教九流信息的掌握。他將“紙人”、“墨痕軒”、“特殊藥物”這些線索暗中撒播出去,許以重賞,尋求知情者。壓力之下,調查的雙線逐漸靠攏,並在一個意想不到的方向交匯。

數日後,一份匿名的密報,通過白居易安插在碼頭的一名老練眼線,呈遞到刺史府的書案上。密報聲稱,宣武軍節度使麾下漕運中,有一支負責“特殊押運”的小隊,其頭目綽號“水鬼”,不僅水性極佳,更兼懂些邪門的旁門左道,與城外一些手藝人有不清不楚的往來。此人前些時日曾與周文昌的心腹因“分潤不均”發生過激烈爭吵,揚言要讓周“見識見識真顏色”。而“水鬼”早年未發跡時,曾拜過一個游方道士為師,據說那道士就擅弄紙人幻術與藥物。

幾乎同時,蘇慕遮對紙人工藝的追查也有了進展。一名曾在“墨痕軒”做過短工的老匠人,在胥吏的反覆詢問和保證下,戰戰兢兢地透露,約莫半月前,確有一夥氣質彪悍、帶有軍伍氣息的人來過工坊,與墨老閉門密談良久,之後墨老便親自帶著幾個親信徒弟,在後院徹夜趕制一批“特別的紙紮”,不許旁人靠近,工坊內連續數日都彌漫著一股奇特的藥草味。

“水鬼”、漕軍、紙人、藥物、與周文昌的沖突……線索如散落的珠串,被“內訌”這個假設緩緩穿起。蘇慕遮與白居易對視一眼,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然與凝重。

“看來,這駭人聽聞的‘紙人圍城’,恐怕並非那‘香爐’核心的懲戒,而是其網絡內部,豺狼爭食,齟齬反目。”白居易沈吟道,“周文昌倚仗背後勢力,肆意克扣下面辦事之人的分潤,‘水鬼’等人積怨已久,又自恃掌握些許邪術,便鋌而走險,以此等方式恐嚇逼宮,甚至可能本就存了趁機取而代之的心思。只是他們未料到,周文昌外強中幹,竟直接被嚇死了。”

蘇慕遮頷首:“此說頗能解釋諸多疑點。那紙人陣仗雖大,卻只圍不攻,更以密寫賬本相脅,正合‘問賬’、‘逼宮’之意。若真是‘香爐’上層清理門戶,手段當更酷烈隱秘,不至如此張揚,留下這許多可供追查的紙人實物。” 他目光漸冷,“這‘水鬼’,便是眼下最關鍵的活口。必須撬開他的嘴。”

然而,“水鬼”身為節度使漕軍小頭目,雖有嫌疑,卻無直接鐵證,且牽涉軍鎮,若貿然公開抓捕,必引發節度使府的強烈反彈,甚至可能被反咬一口,打草驚蛇。

“看來,需用些非常手段,請君入甕。”蘇慕遮道。

一套精密的計劃隨即悄然鋪開。白居易利用刺史職權,以“核查漕運損耗、整頓碼頭秩序”為名,對汴河杭州段幾處關鍵碼頭進行了一次突然的、大規模的盤查,重點核查各類貨船文書與實際載貨是否相符,尤其是鹽鐵等禁運物資。此舉聲勢頗大,意在攪動水面,讓藏於水下的“魚”感到不安。

與此同時,一則經過精心炮制、真偽混雜的流言,開始在碼頭力夫、漕丁、以及下層官吏中悄然流傳:周文昌雖死,但其手中那本真正的“總賬”並未被官府起獲,據信已被其心腹藏匿,其中記錄著所有經手人的把柄與分贓明細,包括“水鬼”等人被長期克扣的證據。持有此賬者,或許正待價而沽,或許會以此要挾“上面”的人。

流言如同毒餌,精準地投向了“水鬼”可能最焦慮的方向。他冒險動用“紙人術”,本為逼出利益或報覆,結果周文昌一死,舊賬未清,反可能落下致命把柄。若真有這樣一本賬流落在外,對他及其背後指使之人都將是滅頂之災。

就在碼頭盤查進行到第三日,氣氛日趨緊張之際,一名胥吏暗中回報:發現“水鬼”及其兩名親信,於深夜喬裝,鬼鬼祟祟地潛往汴河邊一處荒廢的義莊附近,似在等人。

蘇白二人知時機已至。他們早已在那義莊內外布下天羅地網,埋伏的都是白居易從舊部中精選的、絕對可靠且身手矯健的好手。蘇慕遮親自坐鎮附近一座廢棄的望樓,於暗處觀察。

子夜時分,月黑風高,義莊殘破的輪廓在夜風中如同蹲伏的巨獸。“水鬼”三人焦躁地在殘垣間徘徊。不久,另一個黑衣蒙面的身影如鬼魅般出現,雙方低聲交談,語氣很快變得激烈。蒙面人似乎拿出什麽東西,“水鬼”急欲搶奪。

就在此時,望樓上的蘇慕遮發出了信號。

霎時間,四周火把驟亮,將荒蕪的義莊照得如同白晝。埋伏的官兵一擁而上,弩箭指向中心。“水鬼”及其親信大驚失色,欲反抗逃竄,但退路已被徹底封死。那個蒙面人見勢不妙,猛地向“水鬼”擲出一物,趁亂向汴河方向狂奔,竟是個水性極佳的角色,縱身躍入漆黑的河水,瞬間不見蹤影。官兵放箭,只激起幾朵水花。

“水鬼”被秘密押回刺史府地牢,單獨關押,由蘇慕遮親自審訊。初始,“水鬼”甚是桀驁,咬定自己只是與周文昌有私怨,搞些裝神弄鬼的把戲嚇唬他,紙人藥物是從黑市購得,堅不吐露其他。

蘇慕遮不急不躁,他將那半本仿制賬冊放在“水鬼”面前,又取出從墨痕軒找到的、浸染藥物的紙人碎片,以及從周府池塘鐵箱中抄錄的、提及“青魚幫”的賬目摘要,一一擺開。他並不厲聲喝問,只是平靜地陳述,從藥物成分的獨特,說到墨老工坊的線索,再點到“水鬼”與那逃亡蒙面人爭執時提到的幾個關鍵代號。

“你可知,你所用曼陀羅花粉的產地,與宣武軍節度使府去年采買的一批‘藥材’產地相同?你可知,墨老失蹤前,最後見的幾位‘軍爺’中,有一人的靴底紋樣,與節度使府親兵制式一致?”蘇慕遮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錐,“周文昌不過白手套,你背後真正的主子,是宣武軍節度使,對否?你們為他經營私鹽,運輸禁物,坐地分贓。此次內訌,不過是他貪得無厭,連你們這賣命錢也要克扣罷了。”

“水鬼”的臉色在昏暗的油燈下變幻不定,冷汗涔涔而下。蘇慕遮的每一句話,都戳中了他心中最隱秘的恐懼。當蘇慕遮最後看似無意地提到“聽說長安永嘉坊那邊,對今年東南的‘供奉’不甚滿意……”時,“水鬼”的心理防線終於崩潰了。

他癱倒在地,嘶聲道:“是……是節帥!是節帥府下的令!周扒皮那狗賊,仗著能給長安的‘魚’公公直接送錢,就不把咱們這些賣命的當人!說好的三成,最後連一成半都拿不足!咱們兄弟提著腦袋在江上走,他卻在那華屋美妾……” 他咬牙切齒地咒罵著,將宣武軍節度使如何指使他們利用漕運之便夾帶私鹽、鐵器,如何與鹽鐵院官吏勾結,如何分配利益,又如何因向長安“進貢”壓力增大而不斷壓縮他們這些執行者的份額,斷斷續續供述了許多。

然而,當蘇慕遮追問那長安的“魚”究竟是何方神聖,在永嘉坊的宅邸具體所在,以及節度使與其聯絡的細節時,“水鬼”卻露出了茫然與更深的恐懼。

“那位……那是真正手眼通天的大人物……聽說是宮裏出來的,節度使提起都諱莫如深,只以‘魚公’相稱。具體……具體咱這種小人物哪裏知曉?每次往長安送‘供奉’,都是節帥派絕對心腹,用特制的箱子,走特殊的渠道,咱們只負責到汴州交接……再多,真的不知道了!蘇大人,白使君,我知道的都說了!求你們……”

“水鬼”的供詞,雖未直接指認“魚”的具體身份,卻無疑將宣t武軍節度使牢牢釘在了走私黑網核心保護傘的位置,並坐實了長安有極高層級權宦參與其中。這已是重大突破。

審訊持續至後半夜。蘇慕遮與白居易雖疲累,但精神亢奮,命人將“水鬼”嚴加看管,提供飲食,暫緩用刑,需其活著作為關鍵人證。地牢內外增派雙崗,皆是白居易親信。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或者說,黑暗的反撲速度遠超預期。

次日清晨,天色未明,一名獄卒慌慌張張沖入後堂,面無人色地稟報:“大人!不好了!那……那‘水鬼’……死了!”

蘇白二人疾步趕至地牢。只見關押“水鬼”的單人牢房內,並無打鬥痕跡。“水鬼”直接挺地倒在冰冷的石地上,雙目圓睜,口鼻附近有少量的蕈狀泡沫,膚色並無異常青紫,但指尖微微發白。最詭異的是,他周身衣衫頭發盡濕,地上也有一大灘水漬,仿佛剛從水裏撈出來一般。可牢房內並無盛水器物,牢門鎖鏈完好,窗外是堅固的石墻。

作作匆忙驗看,結論令人毛骨悚然:確系溺水窒息而亡的特征。

可這看守嚴密、幹燥的牢房之中,何來足以溺斃一個成年男子的積水?又是如何能在不驚動門外雙崗的情況下,將人溺斃?

滅口之迅捷,手段之詭譎,無聲地彰顯著對手可怖的能量與肆無忌憚。剛剛獲取的關鍵活口,轉眼成了又一具無法開口的屍首。

蘇慕遮蹲在“水鬼”濕漉漉的屍體旁,凝視著那張凝固著驚恐與不甘的臉,仿佛能透過這死寂的瞳孔,看到幕後那雙冰冷操縱一切的手。寒意,比牢房本身的陰冷更甚,浸透了每個人的骨髓。

(第十三章 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