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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鏡獄招魂《錢塘妖鏡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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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鏡獄招魂《錢塘妖鏡案》

貞元舊檔中那頁繪有“香爐三道煙”的殘紙,像一片冰冷的雪花,落入了蘇慕遮與白居易本已波瀾暗湧的心湖。圖案古拙,含義不明,卻帶著一種不祥的預兆,將顧家一案的根須,悄然探向了更幽深、更久遠的黑暗。它無聲地提示著,眼前這樁駭人聽聞的滅門案,或許並非孤立的罪惡終點,而僅僅是一張龐大貪腐網絡偶然暴露出的猙獰線頭。

“此物出現得蹊蹺,”白居易指尖輕點那殘紙上的香爐圖案,眉頭深鎖,“非官非民,倒似某種秘社暗號。夾在漕運舊檔中,是偶然,還是有意為之?若是有意,又是留給誰看?” 種種疑問,盤旋心頭,卻尋不到答案。當前的困境,仍在於如何撬開活人的嘴。顧珩已死,柳夫人與“紙娘子”雖提供了血淚賬本般的線索,卻難以指認仍在臺上的具體執行者與庇護者。鹽鐵院司倉趙某,作為顧家在鹽鐵事務上最密切的往來官員,嫌疑重大,但他老奸巨猾,表面配合調查,實則滴水不漏。

“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出擊。”蘇慕遮凝視著窗外漸沈的暮色,眼中銳光一閃,“既然兇手利用銅鏡制造‘鏡殤’奇觀以惑人心,我們便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為他設一座‘鏡獄’,招一回‘魂’。”

他的計劃大膽而精妙。核心在於利用光學原理,破解並重現案發現場的詭奇現象。他向白居易詳細解釋:“那面焦黑銅鏡,我仔細勘驗過,並非平面,而是略帶凹弧。此類鏡面,若在特定角度、特定光源下,可匯聚光線,甚至引燃易燃之物。現場殘留的磷粉、奇異晶體,皆為佐證。兇手定然是深谙此道之輩,以藥物致幻,再以鏡火驚心,制造集體癔癥般的死亡場景。”

於是,一套詳盡的“鏡獄招魂”局悄然鋪開。蘇慕遮負責技術核心:他尋來一面與顧府銅鏡弧度相近的凹面銅鏡,在刺史府內選擇了一間窗戶可完全遮蔽的暗室。他反覆調整燭臺的位置、角度,計算光路,精確模擬出那夜銅鏡可能產生的聚焦效應。他甚至準備了少量曼陀羅粉,以模擬致幻氛圍。他要讓目標在特定的心理和生理狀態下,親眼目睹“冤魂顯靈”的恐怖景象,擊潰其心理防線。

而白居易則負責布局與誘餌。他以詩壇耆宿、地方長官的雙重身份,廣發請柬,借口舉辦一場以“秋日感懷”為主題的詩文小宴,邀請杭州城內幾位文采風流的官員,其中自然包括了那位附庸風雅的鹽鐵院司倉趙某。請柬措辭風雅,毫無公事衙門的肅殺之氣,仿佛只是一次尋常的文人雅集。

宴設於刺史府花園的水閣之中。是夜,月明星稀,水波不興,閣內燭火通明,酒香菜美,絲竹管弦之聲悠揚。白居易作為主人,談笑風生,與賓客們品評詩詞,議論風月,氣氛融洽熱烈。趙某果然如期而至,他年約五旬,面團團似富家翁,幾杯溫酒下肚,更是面泛紅光,言辭間對白居易極盡奉承,對自己管轄的鹽鐵事務則輕描淡寫,只說是“為朝廷效犬馬之勞,瑣碎不堪,不足掛齒”。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夜色漸深。白居易見時機成熟,便按預定計劃,提議道:“如此良辰美景,僅品詩論文,似嫌單調。敝府近日偶得一面古鏡,傳聞頗有靈異,置於後園暗室。諸位若有雅興,不妨隨白某一探,或可激發些許詩思奇想?”

此等新奇提議,在微醺的賓客中自然引起一陣好奇。趙某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疑慮,但見眾人皆起身附和,也不好獨拒,只得隨著人流,走向那間被特意布置過的暗室。

暗室門開,一股混合著陳舊木料和淡淡異香的寒氣撲面而來,與方才水閣的暖意喧鬧形成強烈反差。室內幾乎漆黑一片,唯有房間盡頭,一張蒙著黑布的條案上,似乎供奉著什麽。引路的仆人悄然退去,關上房門,最後一絲外界的光線也被隔絕。

“此鏡……便是那顧府邪鏡的仿品?”一位賓客聲音發顫地問。

不等白居易回答,蘇慕遮在暗處,用一種低沈而帶有奇異韻律的聲音開口,如同古老的咒語:“鏡能照形,亦能照心。冤屈不平者,魂靈不散,或可借此鏡,一訴衷腸……” 他說話的同時,極其輕微地調整著燭臺的角度,並悄悄彈灑了少許曼陀羅粉。粉末遇火,散發出一絲甜膩而令人頭暈的氣息。

那墻壁上的光影隨著他的調整,驟然變化!原本模糊的光暈,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操控,漸漸凝聚、拉伸,竟隱約勾勒出一個扭曲的人形輪廓,似有頭顱,似有雙臂,還在微微晃動!更兼蘇慕遮用一面小銅片,偶爾快速遮擋部分燭光,制造出光影閃爍、仿佛“鬼影”眨眼或開口的效果。

“啊!” 已有膽小的賓客低呼出聲,向後退縮。

趙某站在人群前列,酒意瞬間嚇醒了大半,冷汗涔涔而下。他死死盯著墻上那詭譎的“鬼影”,只覺得那影子越來越像……像死去的顧珩!他仿佛能感到一股陰冷的氣息吹拂後頸,耳畔似乎響起了顧珩生前與他密談時的低語,又或是臨終前的慘嚎?曼陀羅的致幻效果開始侵襲他本就緊張的神經。

“顧……顧兄……” 趙某嘴唇哆嗦,雙腿發軟,“不關我事……不關我事啊!是……是上面的意思……那批鹽鐵……那筆賬……”

蘇慕遮看準時機,聲音陡然變得淒厲,模仿著冤魂的控訴:“趙司倉……好狠的心……吞了那麽多……分我一杯羹……如今我全家死絕……你怎能獨活……那香爐……那三炷香……供奉的是誰?!”

“香爐”二字,如同最後一根稻草,徹底壓垮了趙某的心理防線。他“撲通”一聲癱軟在地,涕淚橫流,再也顧不得許多,嘶聲喊道:“我說!我都說!顧家的生意……漕運、鹽鐵、還有……還有軍械……每年……每年過手不下十萬貫!我……我只拿了一小份……大部分……大部分t都孝敬了……節度使府……和……和長安來的貴人啊!”

水閣雅宴,頃刻間變成了審訊公堂。白居易示意左右將其他受驚的賓客安撫帶離,只留下蘇慕遮與癱倒在地的趙某。在後續的斷續供述中,一個以顧家為白手套,盤踞杭州,輻射東南,勾結地方大員與京中勢力的龐大利益網絡初步顯現。貪墨數額之巨,涉及領域之敏感,令見多識廣的白居易也感到觸目驚心。

然而,就在趙某斷斷續續,即將提及更高層級的保護傘名姓時,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極端恐怖的事情,渾身劇烈一顫,眼中充滿了無以覆加的恐懼。他猛地擡起頭,望向蘇慕遮和白居易,聲音扭曲得變了調:

“不能說了……不能再說了……‘香爐三道煙,記賬不分家’……說了……我們……我們都得死無葬身之地!”

它不再僅僅是一個模糊的圖案,而是變成了一個實實在在的、令人不寒而栗的禁忌。此言一出,預示著案件背後的牽連之廣、水之深,已遠遠超出了杭州一地的範疇,指向了一個他們可能根本無法想象的巨大黑暗。

(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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