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狄公傳人《錢塘妖鏡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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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狄公傳人《錢塘妖鏡案》
深秋的杭州，西郊驛站。
暮色仿佛是從四周的山巒間一點點滲出來的，先是染灰了天際線，繼而便沈沈地壓下來，將這座孤零零的驛站連同其間的草木、人影，都籠罩在一片蕭瑟的靜默裏。驛道旁，幾株老梧桐最是知秋，寬大的葉片經了霜寒，邊緣已蜷縮焦黃，此刻正隨著一陣緊過一陣的涼風，無可奈何地離了枝頭，打著旋兒，簌簌飄落。有一片，不偏不倚，沾在了詩人刺史白居易的官袍下擺上，那抹枯槁的黃，與他緋紅的官服形成了觸目的對照。
他並未伸手拂去，只是佇立在驛站院中，目光投向那條蜿蜒入暮色的驛道盡頭。眉宇間鎖著的凝重，遠勝於迎接一位故友舊交所應有的禮節性喜悅。他在等的，是太子右讚善大夫蘇慕遮，但更重要的，是等待能打破眼前這令人窒息僵局的一線希望。杭州的秋，似乎比記憶中的長安更要清寒入骨。
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混雜著馬蹄嘚嘚，由遠及近，打破了這片過於沈重的寧靜。一輛風塵仆仆的馬車，在幾名扈從的護衛下，終於在驛站門前停穩。車簾掀開，先探出的是一雙骨節分明、略顯蒼白的手，隨即，一個青衫身影利落地躍下車來。
“樂天兄。”蘇慕遮拱手，聲音平靜，帶著些許旅途的沙啞。
“幕遮，”白居易迎上兩步，臉上終於擠出一絲真切卻又疲憊的笑意，“一路辛苦。”他仔細打量著故友，青衫依舊，人卻比幾年前在長安分別時更顯清減，唯有那眼神，銳利如初，甚至更添了幾分沈郁。
簡單的寒暄，諸如行程是否順遂、京中故人安好之類，不過三兩句，便被沈重得化不開的現實迅速沖散。白居易揮退了左右，引蘇慕遮步入驛站內一間僻靜的廂房。房門掩上，隔絕了外間的風聲與落葉聲，屋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滯。
“你來得正是時候，卻也……或許不是時候。”白居易壓低聲音，臉上的疲憊之色愈濃，他提起小火爐上溫著的酒壺，為蘇慕遮斟了一杯，酒液微濁，是本地常見的土釀。“杭州城，眼下正被一樁奇案壓得透不過氣。”
蘇慕遮接過酒杯，並未就飲，只靜靜地看著他。
白居易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借這口氣提起千斤重擔：“城西顧府，七日前，一夜之間，闔府十七口，連同主人顧珩，盡數斃命於正廳之內。”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如何能將那場景描述得不至於太過駭人聽聞：“奇就奇在，這十七人，並非死於刀兵毒藥，而是……圍坐於一巨大的銅鏡之前，個個衣衫整齊，面容安詳，甚至可以說是肅穆，狀若……狀若高僧坐化。然則，他們確確實實都已氣絕身亡，肢體僵固。更邪異的是，那面銅鏡，鏡面焦黑，似被烈火灼燒過，卻又未見引燃他物。”
“坐化？銅鏡焦黑？”蘇慕遮重覆著這兩個關鍵詞，眉頭微蹙。
“正是。”白居易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力不從心的沙啞，“現場勘查的仵作、衙役，皆束手無策。城中流言四起，有說是妖物作祟，有說是冤魂索命，人心惶惶。我雖不信怪力亂神，但此案之詭譎，實在超出常理。幕遮，依我看，此案之詭，恐非天禍，而是
人殃
。”他擡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蘇慕遮，那裏面有憂慮，有期待，更有深深的警示，“杭州官場，盤根錯節，這顧家乃是本地豪商，與漕運、鹽鐵乃至州衙關系千絲萬縷。你我此來，我治州郡，你查案由，怕是……怕是已然觸動了一張無人敢碰、也無人能看清全貌的巨網。”
蘇慕遮沈默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冰冷的酒杯邊緣。“狄公有言，‘非常之案，必有非常之因’。是人是鬼，總要親眼看過了才算。”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味寡淡，卻似有一團火線，從喉間直墜入腹中。“事不宜遲，這就去顧府。”
白居易見他如此果斷，心中稍安，亦起身：“好，我陪你同去。”
“開門。”白居易沈聲道。
沈重的朱漆大門被緩緩推開，一股難以言喻的怪異氣味立刻撲面而來。那味道覆雜至極：有殘留的檀香清冷，有凝固的蠟油腥膩，但最刺鼻的，是一種皮肉被灼燒後特有的焦糊氣，三種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與腐敗交織的嗅覺沖擊。
踏入廳堂，饒是蘇慕遮見多識廣，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縮。
廳內燭火通明，卻絲毫驅不散那股陰森之氣。十七具屍首，男女老少，依舊保持著死時的姿態，圍成一圈，席地而坐，面向中央。他們衣著光鮮，面容平靜，甚至嘴角還帶著若有若無的弧度，仿佛沈浸在某場極樂的法事之中。然而，他們青白的臉色、僵硬的肢體，無不宣告著生命的終結。搖曳的燭光將這些靜止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白色的粉墻上，拉長出怪誕變形的影子，宛如一場盛大而無聲的啞劇，在上演著最恐怖的劇情。
而這場啞劇的核心，便是那面放置在眾人圍坐中心處的銅鏡。鏡體巨大，需兩人合抱，樣式古樸，但原本光可鑒人的鏡面，此刻卻是一片狼藉的焦黑，像是被雷火劈中，又像是從內部被灼燒殆盡，邊緣處還有些許七彩斑斕的結晶物，在燭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澤。
蘇慕遮的目光緩緩掃過這地獄般的景象，從每一張平靜得過分的面孔上掠過，最終，牢牢定格在那面焦黑的銅鏡之上。他深吸了一口那混合著死亡與香燭氣味的空氣，心中了然：從踏入這扇門開始，他的腳步所踏，便已是風暴的漩渦之眼。這鏡中的黑暗，遠比鏡面本身更深邃。
（第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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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杭州，西郊驛站。
暮色仿佛是從四周的山巒間一點點滲出來的，先是染灰了天際線，繼而便沈沈地壓下來，將這座孤零零的驛站連同其間的草木、人影，都籠罩在一片蕭瑟的靜默裏。驛道旁，幾株老梧桐最是知秋，寬大的葉片經了霜寒，邊緣已蜷縮焦黃，此刻正隨著一陣緊過一陣的涼風，無可奈何地離了枝頭，打著旋兒，簌簌飄落。有一片，不偏不倚，沾在了詩人刺史白居易的官袍下擺上，那抹枯槁的黃，與他緋紅的官服形成了觸目的對照。
他並未伸手拂去，只是佇立在驛站院中，目光投向那條蜿蜒入暮色的驛道盡頭。眉宇間鎖著的凝重，遠勝於迎接一位故友舊交所應有的禮節性喜悅。他在等的，是太子右讚善大夫蘇慕遮，但更重要的，是等待能打破眼前這令人窒息僵局的一線希望。杭州的秋，似乎比記憶中的長安更要清寒入骨。
車輪碾過碎石的聲響，混雜著馬蹄嘚嘚，由遠及近，打破了這片過於沈重的寧靜。一輛風塵仆仆的馬車，在幾名扈從的護衛下，終於在驛站門前停穩。車簾掀開，先探出的是一雙骨節分明、略顯蒼白的手，隨即，一個青衫身影利落地躍下車來。
“樂天兄。”蘇慕遮拱手，聲音平靜，帶著些許旅途的沙啞。
“幕遮，”白居易迎上兩步，臉上終於擠出一絲真切卻又疲憊的笑意，“一路辛苦。”他仔細打量著故友，青衫依舊，人卻比幾年前在長安分別時更顯清減，唯有那眼神，銳利如初，甚至更添了幾分沈郁。
簡單的寒暄，諸如行程是否順遂、京中故人安好之類，不過三兩句，便被沈重得化不開的現實迅速沖散。白居易揮退了左右，引蘇慕遮步入驛站內一間僻靜的廂房。房門掩上，隔絕了外間的風聲與落葉聲，屋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滯。
“你來得正是時候，卻也……或許不是時候。”白居易壓低聲音，臉上的疲憊之色愈濃，他提起小火爐上溫著的酒壺，為蘇慕遮斟了一杯，酒液微濁，是本地常見的土釀。“杭州城，眼下正被一樁奇案壓得透不過氣。”
蘇慕遮接過酒杯，並未就飲，只靜靜地看著他。
白居易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借這口氣提起千斤重擔：“城西顧府，七日前，一夜之間，闔府十七口，連同主人顧珩，盡數斃命於正廳之內。”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如何能將那場景描述得不至於太過駭人聽聞：“奇就奇在，這十七人，並非死於刀兵毒藥，而是……圍坐於一巨大的銅鏡之前，個個衣衫整齊，面容安詳，甚至可以說是肅穆，狀若……狀若高僧坐化。然則，他們確確實實都已氣絕身亡，肢體僵固。更邪異的是，那面銅鏡，鏡面焦黑，似被烈火灼燒過，卻又未見引燃他物。”
“坐化？銅鏡焦黑？”蘇慕遮重覆著這兩個關鍵詞，眉頭微蹙。
“正是。”白居易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力不從心的沙啞，“現場勘查的仵作、衙役，皆束手無策。城中流言四起，有說是妖物作祟，有說是冤魂索命，人心惶惶。我雖不信怪力亂神，但此案之詭譎，實在超出常理。幕遮，依我看，此案之詭，恐非天禍，而是
人殃
。”他擡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蘇慕遮，那裏面有憂慮，有期待，更有深深的警示，“杭州官場，盤根錯節，這顧家乃是本地豪商，與漕運、鹽鐵乃至州衙關系千絲萬縷。你我此來，我治州郡，你查案由，怕是……怕是已然觸動了一張無人敢碰、也無人能看清全貌的巨網。”
蘇慕遮沈默片刻，指尖輕輕摩挲著冰冷的酒杯邊緣。“狄公有言，‘非常之案，必有非常之因’。是人是鬼，總要親眼看過了才算。”他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味寡淡，卻似有一團火線，從喉間直墜入腹中。“事不宜遲，這就去顧府。”
白居易見他如此果斷，心中稍安，亦起身：“好，我陪你同去。”
“開門。”白居易沈聲道。
沈重的朱漆大門被緩緩推開，一股難以言喻的怪異氣味立刻撲面而來。那味道覆雜至極：有殘留的檀香清冷，有凝固的蠟油腥膩，但最刺鼻的，是一種皮肉被灼燒後特有的焦糊氣，三種氣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甜膩與腐敗交織的嗅覺沖擊。
踏入廳堂，饒是蘇慕遮見多識廣，瞳孔也不由得微微一縮。
廳內燭火通明，卻絲毫驅不散那股陰森之氣。十七具屍首，男女老少，依舊保持著死時的姿態，圍成一圈，席地而坐，面向中央。他們衣著光鮮，面容平靜，甚至嘴角還帶著若有若無的弧度，仿佛沈浸在某場極樂的法事之中。然而，他們青白的臉色、僵硬的肢體，無不宣告著生命的終結。搖曳的燭光將這些靜止的身影扭曲地投射在白色的粉墻上，拉長出怪誕變形的影子，宛如一場盛大而無聲的啞劇，在上演著最恐怖的劇情。
而這場啞劇的核心，便是那面放置在眾人圍坐中心處的銅鏡。鏡體巨大，需兩人合抱，樣式古樸，但原本光可鑒人的鏡面，此刻卻是一片狼藉的焦黑，像是被雷火劈中，又像是從內部被灼燒殆盡，邊緣處還有些許七彩斑斕的結晶物，在燭光下反射著詭異的光澤。
蘇慕遮的目光緩緩掃過這地獄般的景象，從每一張平靜得過分的面孔上掠過，最終，牢牢定格在那面焦黑的銅鏡之上。他深吸了一口那混合著死亡與香燭氣味的空氣，心中了然：從踏入這扇門開始，他的腳步所踏，便已是風暴的漩渦之眼。這鏡中的黑暗，遠比鏡面本身更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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